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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商 作者:徐扬-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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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提醒你,我可是没有涵养的醋坛子。你越是表白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越表明你心里有鬼。”
  寒冰的心有些恍惚,他干笑了几声,说不出话来。
  艾婷婷咯咯地笑了,“这是马三立的相声:逗你玩儿。反正我今天睡不着,你也别想做梦,人来不了,就陪着我说话。”艾婷婷觉得自己像个青春焕发的小姑娘,可以撒娇,可以耍无赖,甚至可以蛮不讲理。这种体验新鲜刺激,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她突然想起什么,说,“我怎么觉得你像个受气包似的,是不是遭到纪检书记的严格考查了?她一定对我这个不速之客产生了高度的警觉吧。汇报一下所有的经过吧。”
  寒冰说:“你有丰富的想象力,自由联想吧。”
  艾婷婷说:“人们说,面目丑陋的人,心灵可能很美。《巴黎圣母院》中的卡西莫多就是个例子。对不起,我的比喻不确切。你夫人过去的影子还依稀尚存,况且她挺善良的,也不小肚鸡肠,握着我的手非常热情,我挺感动。”
七十七
  艾婷婷的话让寒冰感到意外,也让他心存暖融融的感激,感激命运的安排使他与艾婷婷相遇相知。他想说,你太善良了。喉头滚动了一下,又将这平淡无味的话咽了下去。
  艾婷婷说:“哎,你怎么不说话,让我一个人独白。说几句我爱听的,也别让我太失望了。”
  寒冰笑了,那些充溢在心头的话,他说不出口,他笑自己怎么会是个诗人,面对着大海,他也不会发出那澎湃着激情的“啊!”的一声。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凡夫俗子。
  艾婷婷说:“为什么不做声,是不是有警察在监控?”
  寒冰急忙辩解道:“没有,没有。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嘴笨,没膏过油。其实我心里有啥,你最清楚。我念几句徐志摩的诗吧:‘我拉着你的手,/爱,你跟着我走;/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你跟着我走,/我拉着你的手,/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艾婷婷说:“《这是一个懦弱的世界》,我喜欢这首诗。但我更喜欢听你自己的心声。”
  寒冰笑了。在医院安静的时候,他的思念也曾跳跃出诗的音符,但汇不成一支歌,就懒得将它们记录下来,此刻它们被激活了,轻快地从舌尖上弹了出来:“悠长的离愁/袅袅婷婷地聚拢/扯起一道玫瑰编织的风景/缀在月亮上/俯瞰着你的梦/我嗅到飘溢着思念的芬芳/冬雪一场接着一场/覆盖温馨的日子/一声春雷唤醒巍峨的山/和大海澎湃的缠绵。”
  电话线的两头都沉寂下来。寒冰听到艾婷婷抽泣的声音。他心里明白,这首诗并不怎么样,最多称得上是一节甘蔗,能咀嚼出一股甜甜的水,而后便索然无味了。但艾婷婷从中能触摸到他的心,这是相濡以沫的爱培植起的精灵。
  王平冉一见到寒冰就神神秘秘地说:“俗话说得好,蔫儿猫逮大耗子。真是一点儿不假。什么时候也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小蜜。”
  寒冰说:“平冉,我实在想不起什么地方得罪过你,能不能提个醒,我也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王平冉急扯白脸地说:“你可不能污人清白。李啸鸣在电话里盘问过我,我可是只字未吐。天地良心,别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知道什么,我也是铮铮铁骨。‘严刑拷打算得了什么,死亡也无法让我开口。’这就是我的自白。你要是信不过我,天底下就没有可以信赖的人了。”
  愈是信誓旦旦,愈是显露出内心的虚弱。但寒冰懒得追究,只想让王平冉在心理上打个趔趄,不再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寒冰说:“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吧。”
  王平冉显出卑微的笑,话也失去往日的铿锵,柔若无骨地说:“小事一桩,小事一桩。那天,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吗。我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寒冰笑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王平冉的面前,说:“这是应该交给编辑部的两万块钱。”其余的,他用不着再解释了。
  王平冉把存折装好,已是一脸的淡然,轻轻松松转了话题,“昨晚是不是跪了一夜的搓板?在纪检书记的眼皮下你敢胡作非为,真是应了那句话,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寒冰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主席,做宰相,可要有能撑船之心。”
  王平冉哈哈大笑,“我是小人,你是君子。但你知不知道,小人坦荡荡,君子常戚戚。这才是时代对小人与君子的最新诠释。”
  寒冰瞠目结舌。仔细想想,现实中的小人往往如鱼得水,而所谓君子却如同大熊猫苟延在日益脆弱的生态环境中一样,怎能不常存哀戚之痛。他自己不也正在做些蝇营狗苟之事吗。寒冰笑笑,也就释然了。他由衷地说:“佩服,佩服。你是真正的栋梁之材。”
  王平冉得意地说:“论做诗,我比不过你,论做人,你还真显得嫩了一点。比如偷情,首先要确保家里的红旗不倒,才能让外面的彩旗飘飘。红旗是江山,彩旗是点缀。生活没有彩色的点缀,平淡无味。然而,红旗一旦倒了,你的生活就将飘浮在云里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了。”王平冉的心情显然不错,温暖的存折贴在他的心口上,催生出的生活箴言怎能不像春草一样生机盎然。
  寒冰没有心情和他探讨这些深奥的生活哲理,他惦念着艾婷婷,发烧的耳朵似乎感受到艾婷婷在期待中的诅咒,他说:“改天再聆听教诲吧,恕不奉陪了。”
七十八
  王平冉却不依不饶,仿佛不把他潜心研究出的生活真谛统统传授给寒冰就对不起那揣在怀里的存折。他说:“我知道你急着干什么。悠着点,你得提防着纪检书记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这样吧,你把她约到我的办公室,我给你们提供便利条件。神不知,鬼不觉。”话音未落,电话铃响了。王平冉疑惑地嘟囔着,“星期日,谁往办公室打电话?”犹豫着拿起话筒,传来的是李啸鸣的声音。王平冉捂着话筒悄悄对寒冰说,“半夜就怕鬼叫门,偏偏鬼就找上门。看看,不幸被我言中了吧。纪检书记来查哨了。”
  更让寒冰意想不到的是,李啸鸣在电话里对他说,快回家吧,我把你的客人请到家了。这话,王平冉也收撮到耳朵里了,巴眨着小眼,强忍着笑,装腔作势的叹息声中跳跃着幸灾乐祸的欣喜,“看看,看看,事情闹大了不是。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是我王平冉,走,上刑场,我陪着。”寒冰挡也挡不住,反倒被王平冉拖着拽着,往家里走去。
  艾婷婷接到李啸鸣的电话很是惊讶,就在她报出姓名的一瞬间,脑子里飞旋出一串勾勾连连的问号,但不容她拖延出破解的时间,李啸鸣已经发出热情的邀请。艾婷婷愈加不知所措,就在她张口结舌之中,李啸鸣已不容推辞地说,一刻钟之后,她亲自去宾馆接她。
  放下电话,艾婷婷颓然坐在沙发上,瘫软的衰弱感一波波袭来,思维如同风中的云被撕扯得飘忽不定。她咬咬牙,给自己鼓气,豁出去了,又不是上刑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来的时候,她就觊觎着要去他们的家实地考查一下。现在机会来了,骨子却强健不起来。
  在西安、在洛阳,她那股子叱咤风云的劲头此刻飘零得无影无踪,炽热的爱情燃起的汹汹火焰在一纸冰凉的婚约面前会变得灰烬般的消沉。敲门声响了,轻缓,却充满自信。艾婷婷努力镇定下来,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翘起嘴角想挑起一丝坦荡的笑,但这种努力显然是失败的,那笑是怯懦的、委琐的,哭比笑兴许更好些。敲门声再次响起,如同丧钟。艾婷婷不得不把门打开。就在直面李啸鸣的瞬间,她的胸饱满地挺了起来,笑容舒展地开放在脸上,潜伏着的美丽的力量在关键的时刻支撑起她。
  进了李啸鸣的家,第一个印象就是整洁,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在最合理的位置上,恰倒好处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艾婷婷由衷地叹服,李啸鸣不但是个称职的领导干部,而且是个出色的家庭主妇。这两项是她远所不能及的。她曾暗自想象过她和寒冰组成家庭后的景象,随意、舒适,散乱的书籍和稿纸营造出自由思索的氛围,他们可以不受柴米油盐的困扰,也不受奢华陈设的拘谨,在不经意中飘逸着浪漫的情调。
  她向往这种景象。但她没有想到,李啸鸣营造的家庭居然让她对自己散漫的想象产生怀疑,她想起许建国经常发出的责难:这哪儿像个居家过日子的样子。她大概的确不是个做家庭主妇的料。当她换上拖鞋,被请坐在色调柔和的布艺沙发上,面前摆放着一杯飘溢着淡淡清香的绿茶时,心理优势微妙地发生了倾斜。以至李啸鸣重复问了两遍,她才听清,“你的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她愣怔了一下,艰涩地启口回答说:“是做保安的。”话一出口,便有些懊恼。她应该坦然地告诉她,我是独身。
  李啸鸣说:“你一定是倍受丈夫宠爱的。”
  艾婷婷从她的话里品出讥嘲的味道,却只能回以毫无活力的一笑。她疑心李啸鸣早已把她的底细掌握得一清二楚,被暴力驱赶出家庭的女人,无疑存在着天生的卑微。她感觉自己的优势荡然无存了。
  李啸鸣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艾婷婷回答:“小学教师。”
  李啸鸣“噢”了一声,尾音里带出不屑的轻蔑,起码,艾婷婷是这样感受的。李啸鸣更细致的盘查坚定不移地继续进行下去,她问:“你的父母呢?”
  艾婷婷无力抗拒,漫不经心地说:“父母都退休了,爷爷奶奶都去世了,我是个独生女,母亲担心孩子生多了,会影响她的事业,她是个文艺工作者。”她仰起头微笑着,盯着李啸鸣的眼睛,一副奉陪到底的样子。
  李啸鸣咄咄逼人的目光被击散了,她起身给艾婷婷并没有动过的茶杯里加了水,顽固的思路依然沿着既定的目标滚动着:“你和老寒认识很久了吧?”
  艾婷婷说:“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在很久以前我就喜欢拜读他的作品,而且受益非浅。”
  李啸鸣说:“你们有共同语言。”话语中已失去了锋芒,严丝合缝的节奏感显出迷乱。
  艾婷婷的微笑愈加鲜亮,“我只是觉得能读懂寒老师的作品。您也一定喜欢他的诗。寒老师说,诗是你们婚姻的桥梁。”
七十九
  李啸鸣脸上的疤痕突兀地抖动了一下,“看来,你们是很知心的朋友。”
  艾婷婷说:“像寒老师这样的好人,朋友肯定不会少。”
  李啸鸣说:“你错了。据我所知,他很孤傲,真正的朋友寥寥无几,特别是异性朋友,大概你是惟一的。所以,我想请你到家里来。”她干涩的声音像枯草在秋风中萧瑟。
  艾婷婷轻松地说:“谢谢您。看来,您和寒老师的感情很融洽,所以,对他的学生也很热情。”
  李啸鸣说:“老寒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对我,对孩子,对家里的老人都很体贴。你也看见了,能对他的岳父那样的体贴入微,一般的男人都做不到。”她拿起一个相框递给艾婷婷,说,“这是我们的儿子,简直就是老寒年轻时的翻版。连性格都没走样。”她把一个温馨的家庭展示给艾婷婷看,目光捕捉着艾婷婷的反应,却也泄露出星星点点的慌乱。
  艾婷婷心头溅起酸楚的浪花,脸上却明媚如初,她说:“能遇上寒老师这样的好男人,真是您的福气。不过,能有您这样贤惠的妻子也是他的福气。托尔斯泰说得好,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
  李啸鸣欣喜地问道:“你的家庭一定也很幸福。”
  艾婷婷说:“不。能得到真正幸福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太少了。我没那么幸运。”
  李啸鸣说:“对不起,我触到你的伤痛了。”
  艾婷婷说:“没关系。其实,每个生活在现实中的人都有自己的伤痛,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把伤痛裸露在阳光下。”
  李啸鸣瞪大眼睛看着艾婷婷,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显得柔弱文静的姑娘,她说:“是吗?”倒像是在问自己。很快她又恢复了常态,面无表情地说:“当代的年轻人很少有人懂得感情了,更不懂得珍惜感情,比我们这一代更注重实际,注重现实利益,注重自我。当然,我们这一代人也在潜移默化地向现实靠拢。尤其是那些腐败分子,把现实利益看得重于泰山,私欲膨胀,将党纪国法、道德规范统统置于脑后,贪污受贿,败坏道德。”她也觉出自己的高谈阔论有点不着边际,甚至语无伦次,摆摆手说,“原谅我的职业习惯。你先坐着,老寒大概快回来了,我准备一下。”
  艾婷婷说:“我对您的话挺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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