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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6期-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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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终于和他很像了。来到门口,我将木箱卸下,缓缓直起腰。叩响门环,那叮叮的声音敲在我心上,令我感到一阵心酸。 
  一个中年女子撑了油伞来开门。她应该就是婳婳离开之后请来照顾春迟的新佣人。我问她是不是娟姐,她点点头。并且猜出我就是宵行少爷。 
  我走进厅堂,里面一片阴黑。每次下雨,房子里总是充满霉潮的气息,这是我所熟悉的。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坐下来,娟姐已经端着热茶进来。我啜了一口茶,对她说,我要进去看一看春迟。她这才对我说: 
  “春迟小姐不在了。” 
  我的喉咙哽了一下,说不出话。春迟不在了,是她离开了还是她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也不敢问。 
  娟姐说,春迟之前生过一场大病,险些死掉。但后来她又好了起来。等到痊愈后,她就又出海寻找贝壳了,拦也拦不住。 
  我轻轻点点头。心中虽然非常难过,却也感到几分释然。她也许注定与这枚龙宫翁戎螺擦肩而过。 
  我推开春迟的房门,看到房间里堆满了敞开的木箱。贝壳整齐地排在里面,它们都被打磨得很光亮,将房间映照得很亮。这是多年来春迟收集的所有贝壳,都在这里了。临走前,春迟应该是将它们重新整理了一遍。 
  据娟姐回忆,春迟病重的时候,总说自己头疼得厉害,仿佛要裂开一般。但她的病非常奇怪,请了很多郎中来,都看不出她这是什么病,连药方也不敢开。但春迟又分明那么痛苦。她躁狂不安,从床上滚到地上,下雨的时候又冲到花园里淋雨。她说身体里的东西要将她撑破了。 
  我知道,那是记忆。 
  娟姐说,后来春迟让她用木桶装满水,又在桶底铺了一层贝壳,放在房间正中。春迟就整日泡在木桶里。她用铁针刺破手指,将红花宝螺放在上面。然后一同浸在水里。这样连着做了好几日,那些红花宝螺上颜色变深,斑点也明显了许多。娟姐不懂这是什么奇怪的法术,但它果真奏效。后来春迟渐渐好起来,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默默点头。我想她是用贝壳吸走手指上的血,将一些纠缠着她的记忆带走,或者变淡。贝壳是大海里的玉石,这正如盘玉一般,贝壳与肌肤相蹭,被血液浸染,这样它吸走了肌肤里的一些热量,让被记忆烧灼的身体得到冷却。原来是这放血的办法,救了她的命。 
  她释放了一些记忆,令自己略有解脱,就这样又上路寻找了。 
   
  4 
  我去看那木桶。娟姐已经将它搬到了院子里。水还在里面,上面漂了几朵闲散的浮萍。我拨开浮萍,看到下面沉着的贝壳。是春迟很喜欢的红花宝螺。灰蓝色的壳面生着褐色的斑点,安静地躺在水底,随着波动的水纹呼吸,犹如一些睡着的爬虫。我将它们捞上来。 
  我阅读它们。但隐没在贝壳花纹里的记忆,非常轻浅。我一遍遍凝神去读,却很难将散落在其中的记忆收拣起来。我每日面对着它们,一次次叩门。但它们却像死了一般安静。 
  又过了一些日子。一个夜晚,我抚摸贝壳,却没有收集到几丝记忆,最终疲惫地握着它们睡过去了。然而我在梦中又抚摸这些红花宝螺的时候,它们倏然在我的手中熔化,扩散,很快就像火焰一样升腾起来。在火光里慢慢展开的,是春迟安静的皮肤。它如骨瓷般在火堆中缓缓地烧,越来越洁白,光亮。我用额头抵住它,用鼻尖掠过它,然后轻轻地将嘴唇点在上面。我从梦里睁开眼睛,看见红花宝螺上褐色的斑点已经变得殷红,蠢蠢而动,如一触即发的血流。我等不及用它去喂养我那烧得吱吱作响的身体…… 
  红花宝螺在我的身体上擦过,我听见它汩汩流血的声音,每一根汗毛都被血润得发亮。我用探入贝壳最深处的身体,交换了这些沾满血迹的记忆。我在从未有过的快感中读尽了春迟的半生。我读到了我的父亲母亲。我读到我神奇的诞生…… 
  当我从贝壳带来的快感中抽身,立刻觉得自己虚弱无力。我在床上蜷缩着身体,大哭起来。我哭得那么伤心,宛如刚刚降生的婴孩一样。不,这就是我出生时的那一场哭泣,它只是来迟了一些。 
  春迟一直佩戴的那把刀鞘,她以为它是骆驼先前送与她的礼物,然而其实它是她的年轻爱人的。骆驼有一把大一些的刀鞘,他们的眉眼都有几分相像。 
  骆驼看到春迟佩戴着的刀鞘,便知道春迟与他的兄弟是有关的,可惜春迟记不得往事。所以骆驼逼她去寻找。彼时他在滟潋岛的海滩上一次次辨认打捞上来的尸体,其实是在寻找他的兄弟。 
  他们的故事终于被我像珠子一样穿起来了。它们首尾相连,成为一条美丽的项链。 
  可是我却不知该将自己安放在哪里。 
  我只是这条美丽的项链衍生出来的一颗珠子,用来记载这个故事。这便是我的使命。 
  我将带回来的龙宫翁戎螺也拿出来。春迟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间屋子里了。我晨昏都与它们在一起,一遍遍阅读,直到它们与我的记忆融会成一体。 
  时间过去了三个月,也许更久。我再走出房间的时候,不愿意看到光,觉得外面的天空都老了。 
   
  5 
  春迟没有再回来。我并不那样思念她,因为在拥有了她的所有记忆之后,我就和她在一起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并且知道她活得很好。倘若见到她,我反倒会仓惶无措,不知是否要将那枚龙宫翁戎螺给她。 
  后来我再度下南洋,也并不是为了寻找她。我只是希望循着春迟的记忆故地重游一次。我在龙日岛上,找到了骆驼的墓。据说这是当年他被将军处死后,追随者悄悄为他立的。我在龙目岛又多逗留了一段时日,听到许多有关淙淙的传说。当地的人们对她都不甚喜欢,在许多个版本的故事里,她都是个美艳而妖惑的女子,带着毁灭的气息向骆驼和部落走来。他们还说,淙淙后来还和看守监狱的侍卫睡觉,生下私生子。 
  我坐船离开龙目岛的时候,摆渡的壮年男子自称是落魄的贵族,大有一种前朝遗老遗少的感觉。他身材壮硕,却有一双非常忧伤的眼睛,神情中带着几分无助。下船的时候,我多给了他几块钱币,他很高兴,说可以在码头等我,再载我去别处。我拍拍他的肩膀,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我告诉他我行程没有准儿,劝他还是先走。他又和我客套一番,才恋恋不舍地摇船而去。我站在岸上,看着我的兄弟一点点变小,最后没人地平线上的那群海鸥中。我闭上眼睛,用了好一会儿才将我兄弟忧郁的眼神忘掉。 
  在滟潋岛的教堂里,我参加了一场礼拜,之后又与牧师艾伦共进午餐。老牧师死去后,他就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教堂。他是一个高大的荷兰男子,拥有云絮状的胡髯和粗硬的声音。他与我回忆起当年的事,他说他曾参加过淙淙的葬礼,目睹那个明艳的女人一点点被雨后湿漉漉的泥土覆盖。他还说他父亲当时很想收养我,除了对我母亲的疼惜之外,还因为我有四分之一的荷兰血统。但我实在太不亲他了,一刻也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为此,他的父亲曾很伤心。他说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么多年来,给过我关爱的人,历历可数,牧师便是一个。他在生命的最初向我伸出过温暖的手。我不禁想到,倘若当日我跟了牧师,留在这里,那么如今我是什么样。我会像眼前的艾伦一样平庸但充满激情,还是会像我那摆渡的兄弟一样隐忍且无知?我只是知道那样日子可能会过得快一些,因为艾伦总是说时间像是飞起来了,他不止一次地看着我感叹道: 
  “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 
   
  6 
  我一直在南洋的岛上游历,后来开始听到芙于春迟的传说:春迟到了南洋的某个岛上,不久之前那里刚发生过一场瘟疫,很多人死去。在当地的难民营里,她遇到一些正受疾病折磨的孩子。他们很想在睡眠中安静地死去,却痛得怎么也睡不着。春迟将一些装满愉快记忆的贝壳分给他们。她蒙上他们的眼睛,拿着他们的手指轻轻掠过贝壳。记忆就如清冽的泉水一般注入他们枯萎身体。孩子们睁开灼热的眼睛,看见星辰、灌木以及盲女那张流溢着神明之光的脸。又过了一日,病痛离开了他们。春迟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他们亲吻她鲜红的脚,称她为圣母。 
  后来,在南洋最东边的岛屿上,曾短暂出现过以贝壳为货币的邦国。那里的人们不耕作,不打猎,只是采些野果勉强填饱肚子,其他时间都用来打捞贝壳。他们沉迷于贝壳中的记忆里,用吸纳别人的往事代替了自己的生活。富有的人就是拥有丰厚甜美记忆的人,而贫穷的人只能拥着一点关于杀戮和战争的记忆入梦。那是一个消沉和迷醉的王国,记忆是每个人的瘾,每个人的毒药。 
  当我知道那个岛屿的时候,打算以贝壳商人的身份前去拜访。但路途中遇到暴风雨,船翻了,我被滞留在某个岛上。后来再凑齐装备,抵达那个岛屿的时候,贝壳王国已经毁灭。有人说曾在旧城的废墟瓦砾中,看到过一个眼瞎的女人。她像一只鸟儿一样掠过地上的死人,拾起散落在他们身边或握在他们手中的贝壳。攻进贝壳城邦的那些士兵们,都曾看到这个女人踮着她鲜红的脚掌在坍塌的木梁和死人的身上跳舞。 
  他们没有杀死她。她被作为灭亡邦国的最后一抹血迹留存下来。 
  在锋利如匕首的阳光下,士兵们看着盲女疯狂地拾拣贝壳,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令他们哈哈大笑。他们又怎么会懂得她呢,这个天底下最富有的女人。
跑步穿过中关村
徐则臣 
  1 
   
  我出来啦。敦煌张开嘴想大喊一声,一个旋风在他面前升起来,细密的沙尘冲进他的鼻子、眼睛和嘴,只好先打喷嚏,然后揉眼睛。小铁门在他身后咣关上了。他把嘴里的沙土吐出来,旋风已经跑远了。他歪着脑袋看天,迷迷蒙蒙一片黄尘,太阳在尘土后面,温润平和,只是有点糙,像一块打磨过的毛玻璃。阳光一点都不刺眼,敦煌还是流了泪,怎么说也是阳光。又有股旋风倾斜着向他走过来,敦煌闪身避开了。这就是沙尘暴。他在里面就听说了。这几天他们除了说他要出去的事,就是沙尘暴。敦煌在里面也看见沙尘扬起来,看见窗户上和台阶上落了一层黄粉,但那地方毕竟小,弄不出多大动静。他真想回去对那一群老菜帮子说,要知道什么是沙尘暴,那还得到广阔的天地里来。 
  眼前是一大片野地,几棵树上露出新芽,地上的青草还看不见。都被土埋上了,敦煌想,用脚踢一下门旁的枯草,伸着头看,还是一根青草也找不到。三个月了,妈妈的,一根青草也长不出来。他觉得风吹到身上有点冷,就从包里找出夹克穿上,然后背上包,大喊一声: 
  “我出来啦!” 
  敦煌走了二十分钟,在路边拦了一辆小货车。车到西四环边上停下,敦煌下了车,觉得这地方好像来过。他就向南走,再向右拐,果然看见了那家小杂货店。敦煌稍稍安了一点心,他一直担心一转身北京就变了。他买了两包中南海烟,问售货小姐还认识他么,那女孩说有点面熟。他说,我在你们家买过四包烟呢。出门的时候,他听见女孩吐完瓜子壳后嘀咕了一句:神经病! 
  敦煌没回头,长这么丑,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沿着马路向前走,他知道自己一定像个找不到工作的愣头青,干脆摇晃着背包大摇大摆地反道走。走反道不犯法。走得很慢,慢慢品尝中南海。在里面跟在家一样,难得抽上这东西。第一次他把两条中南海带回家,他爸高兴坏了,一来客人就散,庄严地介绍,中南海,国家领导人待的地方,他们都抽这个。其实敦煌只经过中南海门前一次,为了赶去看升旗。凌晨四点就爬起来,被保定骂了一顿,保定说,升旗哪天不能看,非赶个大雾天。那天大雾,他们上午要去交货,但敦煌就是忍不住了要去看。那会儿他刚来北京,跟着保定混,梦里除了数不完的钱,就是迎风飘扬的国旗,他能听见仪仗队咔喳咔喳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地经过他的梦境。他骑着辆破自行车一路狂奔,经过一处朦胧闪亮的大门,好像还看见了几个当兵的站在那里,没当回事。回来后跟保定说,才知道那就是中南海,后悔没停下来看看。后来他一直想再去仔细看看,总不能成行。就像保定说的,哪天不能看啊,所以就哪天也没能看成。直到现在。 
  敦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没地方可去。一窝都进去了,保定,大嘴,新安,还有瘸了一条腿的三万,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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