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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颟顸:糊涂。
魏竹冈听了踌躇道:〃不瞒老哥说,下头的竹杠小弟倒是敲惯的。我们这些敝乡亲见了小弟都有点害怕,还有乡下人,也是一敲就来。人家骂小弟鱼肉乡愚,这句话仔细想来,在小弟却是'当仁不让',倒是这上头的竹杠兄弟却从来没有敲过,应得用个甚幺法子?〃单太爷道:〃只要有本事会敲,一敲下去,十万、八万也论不定,三万、二万也论不定,再少一万、八千也论不定:看甚幺事情去做,要敲敲大的。至于今天说官司,明天包漕米,什幺零零碎碎,三块、五块,十块、八块,弄得不吃羊肉空惹一身骚,那是要坏名气的,这种竹杠我劝你还是不敲的好。要弄弄一笔大的。就是人家说我们敲竹杠,不错,是我的本事敲来的,尔其将奈我何,就是因此被人家说坏名气,也还值得。〃魏竹冈听了,心上欢喜,张开胡子嘴,笑的合不拢来。笑了一会,说道:〃我也不想十万、八万,三万、两万,只弄他一万、八千,拿来放放利钱,够了我的养老盘缠,我也心满意足了。如今倒是怎幺样敲法的好?还是写信,还是当面?〃单太爷想了半天,道:〃当面怕弄僵,还是写信的好。你写信只管打官话,是不怕他出首的。有甚幺事情,里头我有一个至好朋友替我做内线。见事论事,随机应变,依我看来,断没有不来的。〃
说到这里,伺候他的小厮上来请吃饭。魏竹冈不答应,看他意思,想要把信写好再吃饭。只见他走到书桌跟前坐下,开了墨盒子,顺手取过信笺,一只手摸着笺纸,一只手拿了一枝笔,将笔头含在嘴里,闭着眼睛出神。却不料单太爷自从下午到此,已经坐了大半天,腹中老大有点饥饿,又不便一人先吃,只得催他吃过晚饭再写。魏竹冈至此方悟客人未曾吃饭,连忙吩咐小厮进去说:〃今天有客在此,菜不够吃,快去添样菜来。〃小厮进去多时,方见捧了一小碟炒鸡蛋出来。安排匙箸都已停当,二人一同入座。单太爷举眼看时,只见桌上的菜一共三碟一碗:一碟炒蚕豆,一碟豆腐乳,一碟就是刚才添出来的鸡蛋,一碗雪里红虾米酱油汤。等到将饭摆上,乃是开水泡的干饭。魏竹冈举箸相让,谦称〃没有菜。〃单太爷道:〃好说。彼此知己,只要家常便饭,本来无须客气。〃一面吃着,魏竹冈又拿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乳送到单太爷碗上,说道:〃此乃贱内亲手做的,老哥尝尝滋味如何。〃单太爷连称〃很好……。〃说话间,魏竹冈已吃了三碗泡饭,单太爷一碗未完,只听他说了声〃慢请〃,立起身来,走过去拔起笔来写信。幸而他是两榜出身,又兼历年在家包揽词讼,就是刀笔也还来得,所以写封把信并不烦难。等到单太爷吃完了饭过来看时,已经写成三四张了。
他一头写,单太爷一头看;等到看完,他亦写完。只见上头先写些仰慕的话,接着又写了些自己谦虚的话,末后才说到:
〃本城并无土匪作乱。先前不过几个强盗,打劫了两家当典、钱庄。城厢重地,迭出抢案,地方官例有处分;乃地方官为规避处分起见,索性张大其词,托言土匪造反,非地方官所能抵御,以冀宽免处分。上宪不察,特派重兵前来剿捕。议者皆谓阁下到此,亟应察访虚实,镇抚闾阎①。乃计不出此,而亦偏听地方文武蒙蔽之言,以搜捕遗孽为名,纵所部兵四出劫掠,焚戮淫暴,无所不为。合境蒙冤,神人共愤。现在梓里士民,争欲联名赴省上控。幸鄙人与执事谊属同门,交非泛泛,稔知此等举动皆不肖将弁所为,阁下决不出此。惟探闻上控呈词,业经拟定,共计八款,子目未详。叨在知交,易敢不以实告。应如何预为抵制之处,尚祈大才斟酌,并望示复为盼〃各等语。
①闾阎:本指里巷的门,代称平民百姓。
单太爷看了,连连拍手称妙。魏竹冈道:〃我只同他拉交情,招呼他,看他如何回答我。〃单太爷道:〃听里头朋友说,他还有朦开保案、浮开报销几条大劣迹,为什幺不一同叙进?〃魏竹冈拿手指着〃共计八款〃四个字,说道:〃一齐包括在内,给他个糊里糊涂的好。等他来问我,我再一样一样的告诉他。我的信只算要好通个信,我犯不着派他不是,所以信上有些话一齐托了别人的口气,不说是我说的,只要他觉着就是了。〃单太爷听了甚为佩服,连说:〃到底竹翁先生是做八股做通的人,一通而无不通。……小弟是没有读过书,主意虽有,提起笔来就要现原形的。〃魏竹冈道:〃这也怪不得你。你若八股做通,你早已上去,也不在这里做县丞了。〃正说着,将信封好,开了信面。怕自己的跟人不在行,交给单太爷的小跟班即刻去送,叫他到船上说是魏家来的,守候回信,千万不可说明是单太爷的家人。小跟班的答应着去了。约摸两个钟头,方才拿了一张回片回来,说:〃有信明天送过来。〃魏竹冈道:〃我这个信不是甚幺容易复的,定要斟酌斟酌,且看他明日回信如何写法,再作道理。倘若没有回信,好在你有位朋友在里头,就托他探个信,告诉我们一声。或者再写一封信去,或者商量别的办法。〃单太爷答应着,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方才回去。按下不表。
且说周老爷自从辞别单太爷出城之后,一直回到船上。毕竟心怀鬼胎,见了胡统领比前反觉殷勤。胡统领本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倒也并不在意。等到晚上吃过夜饭,正是几个随员在大船上趋奉统领的时候,忽见船头上传进一封信来,说是本地绅衿魏大老爷那里写来的。胡统领听了诧异,连忙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面写明〃内要信送呈胡大人勋启〃,下面只写着〃魏缄〃两个字,还有〃守候福音〃四个小字。一头拆信,一头心上转念:〃我并不认得此人,这是那里来的?〃信封拆破,掏出来一看,先是一张名片,刻着〃魏翘〃两个大字,后面注着〃拜谒留名,不作别用〃八个红字。另用墨笔添写〃号竹冈,某科举人、某科进士、兵部主事、会试出某某先生之门。〃胡统领看了明白:〃是要我晓得他与我同门的意思。看来总是拉拢交情,为借贷说项地步。〃因此并不在意,从从容容将信取阅。及至看到一半,说着〃并无土匪〃的事,心中始觉慌张;兼之一路看来,无非责备他的话头,因此心上很不舒服;及至临了,叙到他两个本是同门,因此特地前来关照,以及〃守候回信〃等语。他翻来复去看了两遍,一声不响。众随员瞧看也摸不着头脑。周老爷虽已猜着九分九,也只好装作不知,一傍动问:〃是那里来信?为的甚幺事情?〃胡统领不说甚幺,但把信交在周老爷手中,说了声〃你去看〃,自己躺下吃烟。周老爷接信在手,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心内早已了然,口中不便说出。只说:〃奇怪得很!看他来信倒着实同大人要好,所以特地前来关照。〃胡统领道:〃他虽然与我同门,我又何曾认得他?你说他同我要好,所以特来关照,据我看来,只怕不是好意思呢!〃周老爷道:〃这也不见得。倘若他不同大人同门,或者难保,既然同大人有此一层交情,借此拉拢,或者有之。倒是他信面上写明白守候回信,现在怎样回他?〃胡统领道:〃给他个回片,先叫来人转去,等明天访明实在,有回信再给他送去。〃家人们答应一声,取出名片交给来人,叫他回去销差。
这里胡统领抽了几口烟,一声不响,等到过足了瘾,坐起来对周老爷说道:〃我看这件事情不妙。好在眼前都是自己人。这件事情倘若闹了出来,终究有点不便。怎幺想个法子预先布置布置的好。事不宜迟,办事越慢,花钱越多。就是我从前谋这个差使的时候,军机王大人跟前经手的朋友是他的内侄,这条路原是再好没有。他只叫我送三千银子的贽见,包我得这个差使。我嫌多没有理他。后来托了别人,一花花了五千,经手的还要谢仪,一共花了六千,足足的耽搁了半年事情才成功。兄弟是过来人,这点机关我还懂得。诸位替我想想看,可是不是?〃文七爷接口道:〃大人这事怕什幺!大人是上头派了来的,无论事情办的错不错,一来上头总得护着大人,断不肯自己认错;二来县里有他们乡下人的甘结、领状,都是真凭实据。他们有多大胆子敢上控!直捷可以不理他。〃胡统领尚未开言,周老爷道:〃怕呢原是没有什幺怕他,但是等到事情闹出来,大家没有味,这种人直捷是地方上的无赖,胜之不足为荣,败之反足为辱。还是大人的明鉴,预先布置的好。〃文七爷道:〃只要我们理直气壮,怕他怎的!〃胡统领道:〃文大哥,周某人话不错。兄弟的脾气,宁可息事,花两钱算什幺,只要小的去,大的来,就有在里头了。但是总得有个人先去探探口气,我们才好商量。〃周老爷道:〃是。先去探探口气,果然是美意,我们也乐得同他拉拢拉拢。大人就给他一角公事,或者请他清查本地被土匪扰害的灾户,借此为名,等他开支几两银子的薪水,这是好的一面说法。倘若存了别的主意,大人跟前卑职要直谈的,那是他一定存了敲竹杠的意思。但是现在先写信,看来事情一定还可挽回,大人也不必烦心。这里的捕厅姓单,同卑职是十几年的相好,听说他同本地这些人还联络得来,卑职就去找他当中疏通疏通,将来事成之后,大案里头,求大人赏他一个保举就是了。〃胡统领道:〃这是惠而不费的,我又何乐而不为呢。但是你老哥见了单县丞,只说你托他,不必提出我来。各式事情,我们心照就是了。〃周老爷答应着说:〃明天一早就进城去。事情要办的快,总要明天一天里头了结才好。〃胡统领道:〃是啊。如此我也不留你们多坐了。你们各自回船歇息,明天好办正经。〃于是各随员一齐辞别退去。
到了次日,周老爷果然起了一个早,坐轿进城会见单太爷,讲起昨夜统领的情形,知道事有把握。单太爷帮着敲了竹杠,统领还要保举他,真是名利兼收,非常之喜,连说:〃晚生倘能因此过班,已是老堂翁的提拔。……至于银钱里头,用着晚生出力的地方,晚生无不竭力,无论多少好处,一齐都是你堂翁的。至于魏老朋友那里,有兄弟去抗,少则一头二千,多则三五六千,随你堂翁的便。他坐在家里那里来得这些银子,多了岂不是白便易他呢。〃周老爷听了,自然也自欢喜。又商量了一回,仍旧出城禀见统领,说起这魏竹冈的为人:〃据单县丞说,竟其不是个好东西,而且同京里张昌言张御史是姑表兄弟,所以在地方上很不安分。地方官看他表弟面上,有些事情都让他,不同他计较。单县丞虽然同他要好,晓得他利心太重,有些话也只好说起来看。总之,想敲一个大竹杠是实情。〃胡统领听了踌躇道:〃少呢,我们那里不花两钱,如果要的多,也只好听他的便了。〃周老爷道:〃据单县丞说,只怕开出口来不会少呢!〃胡统领听了诧异道:〃怎幺单县丞晓得他要敲我的竹杠?〃周老爷连忙分辨道:〃他如何会晓得,也不过外头听来的传言,他听见大人肯赏他保举,他感激的了不得,立刻就到姓魏的那里探听去了。〃
周老爷正同统领说话的时候,忽然船头上有人来回说:〃有客到隔壁船上拜周老爷。〃周老爷道:〃只怕是单县丞探了口气来了。〃统领道:〃论不定就是他,你快过去看看罢。〃周老爷辞别出来,回到自己船上,果然是单太爷。当时因人多不便说话,便把他拉到耳舱里,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半天。周老爷送客出来,一直仍回到统领船上,一进门见了统领,便嚷道:〃真正想不到的事情,简捷要把卑职气死!怎幺不做一个好人,一定要敲竹杠!〃胡统领忙问:〃怎的?〃周老爷只顾说他自己的话,说道:〃他上天讨价,不能不由我落地还钱。且看单太爷去说,他能听不能听,再作道理。〃胡统领忙问:〃到底他要多少数目?〃周老爷道:〃大人估量他要多少?〃胡统领道:〃多则五千,少则三千。〃周老爷道:〃三千再加一百倍!〃胡统领楞了一楞,舌头一伸,道:〃怎幺一百倍?〃周老爷道:〃他开口就是三十万,岂不是一百倍。〃胡统领道:〃他的心比谁还狠!咱们辛苦了一趟,所为何事,他竟要一网打尽,我们还要吃甚幺呢。你怎幺回头他的?〃周老爷道:〃回头了他恐防生变。卑职总想着大人'宁可息事'的一句话,只同他讲价钱,不同他翻脸。〃胡统领道:〃你到底同他讲多少?〃周老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