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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田不给我答案,使我睑上挂不住,杨菲尔玛看出来了。她虽然赚日本游客的钱,
但并不喜欢他们,正如日本商人点头哈腰,一个劲地“哈依哈依”,其实心里怎么想你
们这些支那人,说出来你会吐血。她是什么角色?她能在旅游业界出人头地,脐身诸强,
能在萧条的时候挺住,并从银行贷出款来,能在国际旅游业的年鉴里,有她杨菲尔玛的
芳名,甚至能够弄个把世界上都知名的政要,来给她剪彩的非凡之辈,调理这个高田,
还不是手到拈来的事,也没看她怎么费力,和他碰了几杯酒后,这位鬼子的谨慎,谦逊,
礼貌统统扔进东京湾里去了。
于是,喝到最后丁丁还是那个德行,挨宰到底,绝不孙子,四个人至少刷掉他两三
千元,盘子碟子倒端上来百十来件,但基本没有吃到什么东西,这就是日本菜的特点了。
而高田有司,这位据他自己说,昭和多少年还拿到过文部省一个什么奖的垃圾学者,渐
渐地不那么拘束,渐渐地有些放肆。显然,他想起了北海道$11路市的那间小酒馆,想
起那位文身的老板娘了。他说她的丈夫到齿舞,色丹岛附近打鱼,一走好多天,那是好
寂寞好孤单的。于是,捉住了坐在我旁边的杨菲尔玛那纤纤细手,问:9你们住在北京的
居民,是不是也轻视外地来的本国同胞?”
杨菲尔玛对于这类爱捉住她手的色迷迷的游客,有很多办法让对方不能如愿。或是
给他敬酒,或是请他挟菜,或是建议他松一松领带,或是求他点烟。每次得到一亲芳泽
的机会,总是不出五秒钟,又得放手。这位小姐,我眼了。
“东京人很骄傲的,尤其在地铁里,对那些搞不清该搭哪条线的外乡人,很卑视的。”
“我们这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对外地人的自大情绪。譬如北京人,在有皇帝的日子
里,东城西城的贵族,就瞧不上南城北城的平民。譬如上海人,至今上只角的女孩子,
不愿嫁给下只角的男人。”杨菲尔玛的旅游系统,所举办的什么星马泰十日游,港澳一
周游,主要对象就是上海那些手里开始有些积累的小开,洋房买不起,花个几千块,上
万块,陪新娘子到芭提雅看一回人妖表演,还是敢掏腰包的。所以,她对上海不陌生。
不过,这些太中国色彩的引证,我不知道怎么用日文讲给日本人听?
丁丁说;“这就是人的可怜之处,在纽约你说你是住在曼哈顿,你说你是住在哈莱
姆,人家对你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让我来跟高四讲”
这回,他明白了,愤然拍起桌子来,自然是酒的力量:“凭什么?大都市的人有什
么值得神气活现的?可就是他们,一年扔掉的垃圾,是整个日本垃圾总量的四分之三。
我为什么要写这部书,就是要他们丢人。”然后,骂了一通连丁丁都翻不出来的可能是
北海道渔民的土话,接着又要去捉杨菲尔玛的手,可每次都因为酒喝得太多,动作失灵,
等好容易伸过桌来,她将酒壶或面巾塞在他的手中。
虽然高因赌咒发管地说,我不会告诉你们写这部书的动机,绝不会,永远不会,打
死我也不说。结果,他不打自招。喝醉了的日本人,耍比不喝醉的日本人,更可爱些。
于是,不光高田,不光丁丁,连我也醉得不知所云了。杨菲尔玛后来告诉我,老爷
子,你竟然对那位垃圾学者,说出了《水浒传》里孙二娘的话,“饶你奸似鬼,喝了老
娘洗脚水。”
愤怒出诗人,这是一点也不假的。
受到都市挤兑的这个外乡人,提起笔来戳穿文明人的大量抛弃排泄物的行为,本来
应该写得多一点愤懑,多一点激情才是。但是,高田不喝酒的时候,就过于清醒,和过
于计算了,不免写得太稳当,太专业了一些。好几家出版社一听选题,虽然马上感到浓
烈的兴趣,可当真地阅读了译出的部分章节,真要投入,不免迟疑不决。因为,垃圾这
东酉,终究上不得台盘,值得当回事吗?更何况,富裕型国家的垃圾,和温饱型国家的
垃圾,不完全是一回事,隔靴搔痒,估计中国读者不一定感兴趣。所以,谈判下来,面
有难色。我对丁丁说明底细以后,这个年轻人倒也爽快,没关系,我先写一部关于中国
垃圾的通俗小册子,让他们觉得这个选题的价值所在,我再翻译不迟。这样,他就从那
树权越爬越远,简直没有回头的路了。
当时,我大概犯了老人的感觉失灵症,不曾注意到身边小姐的脸色,觉得这小子生
出高田式个人奋斗的想法,也不错,便投了他的赞成票;“好哇!”
丁丁把手中的莫合烟掐灭,证实地叮问了一句:“老先生,你不反对?”
“我想,这是件对社会,对你个人,都说得上是有益的事情。”
他很高兴,对他的老姐说:“你看,你说在中国不会有人支持我,放着好生生的路
不走,去干这种赔钱赚吃喝的傻事,这不有了第一个。”
听到这里,我马上失悔了,因为杨菲尔玛刚才向我使过眼色,我不该匆忙表这个态,
看来,这就是讨嫌了。事后她埋怨我,你当年一句话,他上了日本。现在,你老爷子火
上加油,他该更来神了。他这个人,就怕当真,你也不是不知道。
“至于那么严重么?”我用丁丁的口头禅,回答她。
“他是死丁,你该了解他。”那张脸,马上连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失了。据我朋友讲,
她早先起步当导游的时候,能够在那么多漂亮的竞争者中,以其并不出众的姿容,获得
亲善小姐的称号,可见她的和蔼温馨的笑容,是很赢得游客赞许的。后来,她成了老板,
而且是越做越大的老板,分支机构遍布沿海各省,直到东南亚,日本欧美,就不大见着
那芳馨可爱的微笑了。永远一副说笑不笑,说不笑又笑的标准面孔。你不觉得她多么亲
近,也不觉得她多么疏远,我真佩眼她面部表情保持恒温的本事。哪怕她不景气的那两
年,被人家挤压到倾家荡产,差一点要自杀的时候,哪怕后来,她翻过身来,又把别的
对手逼到角落里,非跳楼不可的时候,她那张“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脸,永远是那张不
冷又不热的标准面孔。现在她完全用不着采用这副面孔,来对付这位不算合法丈夫,也
不算普通朋友的丁丁:“你要是想玩玩票,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是当真投入,我觉得好
像不怎么行。死了,我认为做什么事,三思而后行,特别算一算回报率,也许就不那么
冲动了。”
丁丁有种本事,不想听的话,他可以充耳不闻。但这一次,他反应了:“我绝不是
脑袋一热才干什么的。”
“我希望你不要打乱我的计划,因为你知道我在想办法活动,把你弄到一个相当重
要的中央机关,那才是你大显身手的地方。”
这个年轻人马上表现出来对前途等等题目,不感兴趣。他说他崇尚现实,不想得那
么遥远浪漫,像他走路一样,走一步,是一步。只有幼儿园孩子,才想将来长大了要当
海军,要当警察,那是可爱的童话。他认为:高田能做的事,我也能做,高田在日本的
成功,我也能在中国获得。
“回报率要看你怎么个算法!”
他的话掷地有声。我本来应该给他鼓掌的,但一看小姐的面孔,便只有缄默了。她
太了解丁丁,是个强按牛头不喝水的犟种,只好退一步海阔天空了。丁丁,我支持你译
这部垃圾的书,老爷子找不到出版社,我掏钱买书号给你出。小姐劝喻这个死了;这十
几年来,我是把这个世界不能说看透,至少我明白,如果需要做有价值的事,而且这样
会使你活得更滋润的话,我也不反对。如果你去写书,当垃圾虫,为此付出的代价太高,
而回报率极低的话,那就不值得了。这么办,当着老爷子,把话说死,玩一把,然后收
心。
“至于那么严重么?”
“又来了,丁丁,你别太任性,别做大头梦啦!”杨菲尔玛警告他。
这个不管你怎么看,怎么说,也要戴毡帽的家伙,是听邪的主嘛?“那也让我先做
做这梦看看”
事情就从这儿起了变化,他把那个来旅游的高四有司扔给了杨菲尔玛,理由还挺充
分,谁让你是搞这一行的大腕人物呢?然后一拍屁股消失了。过了若干时日以后,小姐
忽然给我打电话,才知道徐总对我所说丁丁失踪的事情不假。这倒也不意外,他说了要
去做他的梦,自然是必去的。但如果按杨菲尔玛说的,玩得差不多,应该收兵了呀!从
杨菲尔玛嘴里听到,这小子一发而不可收拾。成天泡在垃圾山里,小蚂蚁走得可是太远
了。
“老爷子,死了跟你联络过吗?北京有许多垃圾山。”
真是滑稽,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是他的太太呀!怎么问起我来?”
我很佩服现代年轻人的不在乎,“我什么时候是他的太太呀!只能算一半或四分之
三的妻子。”
“不是前不久我记得他从我那儿一甩袖子,咚咚咚地走掉的呀!”
“这一猛子扎下去,再没见他的影,反正,北京市最近没有发现过无名尸体,估计
他活着是没问题的,但这个人在哪儿呢?我在找他!”
她一张嘴,什么死不死的,让人听了怪不舒眼。我不想批评这位小姐,就说“丁丁
也太不像话,吭个声总是应该的嘛!”
“这就是他的风格啦!”
“什么事害得你必须找到丁丁?”
“我正在按我的计划目标前进,第一步,他得尽快到徐总那儿报到。”
“哪个徐总?”我以为她说的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就是你的老朋友嘛!”
我印象里只是为了谋职,曾经带着丁丁去见过徐总,当时,她并没有陪同,因为她
认为我是多此一举。既然丁丁不好事负我的一番好意,她也就没有驳我的面子。她说按
她的纲领把丁丁安插到她要让他去的那个重要部门,是个早晚能成的事情,只要打通关
节就行,按她的逻辑。这世界上没有用金钱买不来的一切。怎么她对徐总产生兴趣?这
就透着蹊跷,一,彼此不认识,二,她瞧不上那样的技术部门,不是决策中枢,我不禁
发愣,摸不清她走的一步什么棋。杨菲尔玛是个人精,她感觉出我的诧异,连忙解释:
“前几天在一次飞往香港的飞机上碰见的,而且紧挨着座位”
“真是无巧不成书。”
这女人,好了得。尽管我是个蹩脚的作家,我也能想象在那个几千米的高空,这个
不漂亮但有股磁场吸力的女人,怎样用她冁然一笑,把身边的在普林斯顿留过学的老总,
弄得五迷三道,她如果想要把谁摆平的话,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应该承认,这个杨菲尔
玛是女中之杰,杰就杰在她不是面孔或身体,而是靠她的头脑和技巧,来赢得对方的绝
对信任。若是她想让你为她做些什么的时候,不致使你觉得她欠你什么,而是你很乐意
地为她效劳,是一种朋友之间无须讨价还价的义务,这实在是了不起的本领。
“他其实我是应该认识的,徐总说他和我也有过一面之缘。”
我不禁问她:“你到底认识多少个部长一级的朋友?”
“你应该反过来说,还有多少重要的人物,不认识杨菲尔玛?”
“小姐,真有你的。”
“生活,其实很像一面筛子,能留存下来的,都是体积超过网眼,也就我们所谓的
庞然大物了。但这样的人,在社会中是少数,大部分个头小的,都存着被筛落的危险,
但是,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聪明,你能干,你或是吞掉小的变成大的,或是和个儿大的
联结在一起,就永远筛不下去。”
她还说:“有些女人,光漂亮,没头脑,有些女人,有头脑,可不漂亮,她很坦率,
我属于后者。可我懂得该用什么最佳手段,来应付哪怕是最难对付的对手。你知道我经
常出人旅游饭店,我经常见到那些卖笑的摩登女郎,我总对她们说,傻女孩啊,你如果
很容易地就脱掉你身上最后一件衣服,然后呢,就再没有什么可卖出好价钱的东西了。
只有靠头脑的女人,那天地才永远宽广。”
我可以肯定,绝不是喝过洋墨水的徐总一定要找到了丁,而是这位女中之杰让他生
发出找到丁丁的愿望。她没有这个把人玩得团团转的本事,也没法是那个只有一百多个
会员的乡村俱乐部里,说出话来别人不敢小视的人物了,。就凭这张只能算不丑的睑,
拥有俱乐部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请在美国也见过世面的徐总,到那里体验一下贵族和
富豪的生活,我的这位朋友会拒绝吗?于是,她的什么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