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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当前知青队的形势,跟自己对着干的这帮人,鲁岩是他们的黑后台。这玩心眼儿的家伙,一天到晚跟领导唱对台戏,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他挖好的陷阱里。刚下乡那阵子,过礼拜天,自己跟陈建下军棋,请鲁岩来当裁判。怎么陈建的手榴弹把自己的司令给炸了,军长也被陈建的司令给吃了,自己输得一败涂地,乖乖地叫陈建扛了军旗。陈建是有名的臭棋篓子,怎么跟自己对弈就势如破竹,勇冠三军了呢?中午吃饭的时候,自己看到鲁岩的鼻尖红红的,过后很久才知道鲁岩一摸鼻子,陈建就进攻,找这么个偏心眼当裁判,自己不输得一塌糊涂才怪呢,整个一奸细嘛。鲁岩这人非长出个红红的酒糟鼻子不可。听说剃头的顺口溜就是你的主创,把萧云赞为美女也是你编的,那天讲纪律会上看你眨巴眼就没啥好事。一眨巴一个鬼主意,自己的这帮小弟兄也眨巴到你手下去了,谢晓燕也眨巴到你怀里了,自己是孙权遇上了诸葛亮,赔了夫人又折兵呀!这种现状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既然这帮小子不讲仁,自己还讲什么义?
俗话说,权力权力,有权就有力,只要权在手,敢把令来行。手握着印把子、权杖子,还能怕谁不成?满口仁爱的孔老二不也杀了少正卯嘛。讲仁义不是一味的委曲求全,退让迁就。父亲常说政治政治,就是既能镇住,又能治理,镇住是关键,治理在其后。现在是铁腕治理的时候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心慈手软的人只配跟人提鞋去。胜者王侯败者贼嘛!优秀干部是跟出来的,是干出来的,是管出来的,也是狠出来的,绝不是软出来的。当个软蛋脓包,像个阿斗,谁也扶不起来。看来金副主任是个说了算的人物,也许他就是自己的靠山,这条线不能断,要牢牢牵住才行。有一句话说得好,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也许有些机会已在自己手心里,看怎么去珍惜、去把握。要做件对金副主任和自己都有利的事,既露了一手,又拉住了关系,那就棒了。他把许多事想通后,居然一觉睡到大天亮,是多少天来最香最美最甜的一觉。
第二天的上午,李辉赶紧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递到张队长手里。张队长坐在办公桌前接过申请书一翻,里面洋洋洒洒写了八页纸,高兴地说:“怎么开窍了,俺早就让你写,你偏不写,今天咋冒出一大堆来了?”李辉弯着腰一脸谦虚地说:“希望组织多考验考验我,我太年轻,工作经验少,还要您多批评教诲才对。”张队长站起来一拍他的肩膀,十分赞赏地说:“好,年轻人得有出息,向组织靠拢,给知青们带个好头,要想当官不入党管球用哟。”李辉顺着张队长的话说:“是呀,过去我不太懂事,喜欢顶撞领导,还希望您多多原谅。”张队长一双眼笑眯了,心里想着这下可好,凭着组织问题俺也把他给拿捏住了,再犟的牛只要有根缰绳拴在你鼻子上,还看你能倔到哪去,嘴上却说:“工作上有矛盾也正常,俺知道你也是好心,可好心也不能办坏事呀。”李辉自打有了金副主任撑腰之后,腰杆子一下硬了许多,张队长也不太看到眼里去,心想你肚里有几滴墨水自己还不知道吗,凭那几断花花肠子蒙事自己还不清楚吗,不过,这堵挡风的墙还是有用的,如果哪天变成挡道的狗,甭怪我脚下不客气了。可他仍点头说道:“以后你只管多敲打敲打就是了。”张队长笑了笑说:“俺俩本是一根葱,还分啥青啥白呀。”李辉借机向张队长建议待麦收之后先分一次红,知青们得了利,不会再发生告状的事,惹出许多麻烦来,要防患于未然。张队长想了想觉得朝三暮四,暮四朝三,反正那么几个桃子,早让他们尝点甜头,也糊住他们的嘴,这主意不错。不过因为多报了产量,还得多分,这成本过去还忘了算进去,不觉有些心疼,像割了自己的一块肉似的。咳,人生就是一次赌博,只要赌赢了,那不只是桃子的事了,后面跟的是银子、金子,白亮亮、黄灿灿的,多喜欢人呀。于是说了声:“好,照你说的办。”他边说边想起,要把这坏规矩的事提前跟大老郭打声招呼,省得人家队里难做。李辉还建议待樱桃收了之后,把鲁岩从樱桃园调回知青队来,换个知青去,实行轮换,要不然长期脱离管理,容易出问题。张队长想想也对,也点头同意了。
李辉满怀喜悦吹着口哨走出张队长办公室,抬头望见耀眼的阳光,又有新的想法在脑子里盘桓。头顶上的太阳像一个白色的光盘,直直地照射着自己。他觉得轮换终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让鲁岩与谢晓燕走得更近,这事先不慌打招呼,压下再说,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可杀熟的事自己也能做吗?一路上,李辉一脸冷峻,金副主任“大义灭亲,大义灭亲……”的话,始终在他耳边震响着。
几天后,鲁岩接到妈妈的电报:父病危,速归。
他接到电报马上向队里请了假,急匆匆地往回赶。等回到家里,只有母亲紧紧地拥抱和止不住的泪水了。镶着黑边的父亲遗像端端正正地挂在黑暗小屋的正墙上,那是张五十年代初的照片,父亲西服革履,英俊潇洒,正在学术界一展雄风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从心底漾出的微笑,自然而甜蜜。母亲最喜欢这张照片,一直珍藏在身边,无论去到何地,都把它放在她随身的箱子里,没事的时候会悄悄拿出来看,跟他说话。对他讲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能让他开心的新鲜事,聊到高兴的时候,她还会独自笑出声来。小时候自己曾见到过,一次爸爸出差讲学。夜里很晚了,妈妈坐在桌前对着镜框小声说话,还笑了起来,自己以为她对着镜子自我欣赏呢。后来才知道她不是照镜子,而是在跟短暂分离的父亲进行情感交流。鲁岩认为她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最富有情感的母亲,并为有这样的妈妈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鲁岩泪眼模糊地望着母亲,母亲松开拥抱他的手,仍对着照片低声地悲泣着,把深深的悲哀传递到小屋的任何角落。那种孤独无助的悲凉,那种凄凄惨惨的心境,那种刻骨铭心的心痛,都化做悲怆的泪水肆意地洒落。这小小的黑屋载得了这么多愁吗?珍藏在母亲心底的那份爱,以及发自内心的永久怀念,是父亲遗像前摇曳的烛光能带去的吗?还有父亲高昂的头颅,理性的思辨,不屈的气节,是黑暗小屋占有一席之地的那棵文竹所能替代的吗?
这棵文竹正端放在父亲遗像下的小桌上,它是父亲亲手所栽。父亲一直喜欢竹子,过去家有院子,他会种上几棵竹子。他说,翠绿的竹子象征人生之树常青。冬天看书累了,一看到绿挺挺的竹子,生命会拥有一片盎然的绿色,心情会好些,眼睛也恢复得快。翠竹在风中摇曳。他说竹节是硬朗的,而竹梢是柔韧的,柔中带刚,刚柔共济,是多么完美的组合。风暴来了,它柔美地弯着腰,但毫无畏惧;严冬酷暑,它挺着刚劲的身子,从容潇洒,我行我素;雪压冰封香飞尽,竹枝依旧笑春风,“性灵出万象,风骨超常伦”,那是什么境界呀,它的神韵任何画家都无法表达,连郑板桥也不例外。当妈妈在竹竿上晾晒衣服时,父亲评价竹节外硬内空,虚怀若谷,能装多少东西呀,是典型的君子风范。竹节是硬朗的,有着铮铮铁骨,不屈不挠;它一节节地生长,还有着节节高的意味,但高处也不胜寒呀。竹子正是他人生观念的写照。后来院子的竹子长多了,有的长到邻居院领导家里,把人家的地板顶开了。院里找他去谈话,他笑了笑说:“竹子这家伙,就是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皇帝老爷家也敢给你顶出个窟窿来。”搞得院领导下不来台,直说他洋墨水喝多了,没修养。
“文革”搬家后,他养起了文竹。文竹养在小屋的书桌上,淡淡的绿枝很雅气。一阵过堂风吹来,它纤细的枝叶便亭亭地舞,头轻轻地摇,含着淑女般的丰韵。他说文竹虽没有竹子那么潇洒自在,却显得文静俊秀,他说竹子是爸爸,文竹就是你妈。没事看着它就像走进深山,置身于一片竹海之中,听山风的呼啸,看翠竹的飘逸,赏黄菊的清幽,你会像陶渊明一样,赏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何等的洒脱。与世无争,清心寡欲,荷锄种田去,晚踏牧笛归,清茶一壶,浊酒一杯,抚琴一曲,遁迹山林,那是最高的人生境界。父亲一谈到这,眼里放出异常的光亮来。他多么向往远离尘世的平静生活呀,可他活跃的思想怎么能享受这种脱俗的平静呢?清风明月,高蹈隐逸的生活早离他而去,只能在不断的运动中运动着,在不断的折腾中去折腾吧,折腾得皮包骨头,最后走向安息。鲁岩觉得父亲没实现的愿望在自己身上实现了,自己的樱桃园正是父亲理想生活的一种体现。
父亲的遗体简简单单地火化了,向遗体告别的只有鲁岩和他妈两个人,显得格外冷清。除了亲人的悲泣和哀伤之外,父亲似乎享受不到什么了。他高大的身躯被装进小小的骨灰盒里,盖棺既没有仪式,更没有定论,这位曾在学术界有着崇高威望的长者,随着火葬场高高耸立的烟囱飘散在云天里了,那么无声无息。妈妈擦着眼泪对鲁岩说:“通知了你爸爸的生前好友,怎么一个也没来呀?”鲁岩哭得两眼红红的,双手抱起贴着父亲照片的骨灰盒,他泣不成声地说:“这年头谁不怕呀;躲还躲不急呢。”鲁岩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往外走,来到火葬场门口。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身穿中山装的人匆匆来到他跟前,看了看骨灰盒旁边的照片,对他母亲说:“你是鲁教授的家人吧。”母亲点了点头。他说:“我来晚了。”说着就冲鲁岩抱着的骨灰盒跪下了,诚心诚意地拜了三拜,泪水在他脸上流淌着。他言语哽塞地念叨着:“恩师,我对不住您的培养和教诲,我揭发批判您说的话,全是违心的,瞎编的,您游街的高帽子是我给你戴上的,我实在无脸再见到您。为了保自己,我做了这些违背良心的事,希望您在九泉之下,能原谅我这不肖弟子。但愿您安息吧。”他又冲骨灰盒磕了三个响头,并往母亲兜里塞了十元钱,母亲执意不要。他说:“师母,给我点面子行不行,要不良心实在过不去,不然我给您跪下了。”母亲无奈收下钱,他抹着眼泪黯然离去了。母亲问鲁岩:“这人是谁,我怎么都不认识呀。”鲁岩答道:“不肖弟子呗。”母亲板起脸来批评道:“这孩子,净瞎说。”
俩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上。只见一位长者迎面走了过来,身着一件风衣,一副儒雅的样子,银白色的头发很飘逸。妈妈见他来了,只当没看见,绕开他走。他却径直走到妈妈跟前站住了,主动伸出手来紧握着妈妈的手,口气沉重地对妈妈说:“素馨同志,鲁教授走了,是我院的一大损失。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真遗憾哪。”妈妈松开他紧握的手,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感谢院领导的关怀。”说完,妈妈想抽身离开,还没待挪动脚步,他用指尖梳理着整齐的白发,自嘲地说:“什么院领导呀,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今天我可不代表组织,只代表我个人。”妈妈站在马路边上,平静地说:“感谢您还这么惦着他。”他心情沉痛地摇着头说:“说来也惭愧,鲁教授是个受人尊敬有能力的大好人,是个负责任的好主任,是个人才,太可惜了。想当年要不是指标太多,怎么也弄不到他头上去,这十几年让你们受苦了。”他刚说完,妈妈的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这十几年的委屈,丈夫一辈子的追求而承受的不公平对待,以及当前悲惨的命运,都化在这无声的悲泣里。妈妈脸色茫然地对着他,又像自言自语地说:“老鲁,你在九泉之下能听见吗?”妈妈一句平淡的话,却像一把重锤敲在院长的心上。鲁岩看见那院长眼中噙满了泪,心情悲痛得无法自制,他对妈妈说:“请节哀珍重,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他跟妈妈握了一下手,就调头转身离去了,鲁岩一直望着他因哭泣而抽搐的背影渐渐走远了,雪白的头发闪着银子般的光泽。
晚上,鲁岩和妈妈静坐在小屋里,凝望着那面正墙,爸爸的骨灰盒放在遗像下的小桌上,那棵文竹在骨灰盒边伴着他。妈妈关了灯,只有骨灰盒前三枝微弱的烛光在那里摇曳。骨灰盒前摆着一个小花圈,是妈妈采摘来的鲜花扎就,淡雅的花圈很别致,飘出清幽的香味,上面写着妈妈和鲁岩的名字。爸爸遗像边垂挂着一对挽联,是鲁岩清瘦的笔体,上面写着:翠竹黄菊清高垂千古,字黑墨香哲理传万代,横联为:一代师表。他俩都陷入悲痛的沉默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