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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9c世无匹 作者:娥川主人编次-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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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
  百丈渔竿百尺矶,碧萝盘石坐垂丝。
  须知香饵投来久,正是金鳞欲上时。
  丽容见天已黑夜,好不焦躁。加添干浚郊又连连催去,丽容叫他先回,又决不肯。仍坐了好一会,只不进来。又促乔氏出去看他,乔氏去了半晌,走来说道:“这胡爷几年不会了,今晚要留他便酌哩。”丽容道:“这怎么好,如今我只得回去,到明日再来罢。”乔氏道:“你今晚只好住在这里,这胡爷与我大夫明日黑早就要起身,你那里再来得及?”丽容道:“怎么去得恁快?”乔氏道:“因他在此相约,附他的舟,怎好迟慢!”丽容道:“我家里无人,怎么住得在外!”乔氏道:“难道你再不出门?只须叫丫头回去,吩咐一声罢了。若必要回去,我也强不得你,不要我丈夫去后,倒来懊悔。”
  丽容见如此说,恐怕错过了,只得叫个丫头回去,叮瞩他同众丫头都睡在房中,再吩咐苍头,好生看管门户。那丫头应着去了,干浚郊只管埋怨道:“自己有家里不住,却住在这里,那钱财什么宝贝,怕明日就没了么?”丽容心里气闷,反把他打了一下,道:“畜生,你晓得甚么。好端端的田产不要,日后将甚过活?娘做的事,也要你埋怨起来!”
  干浚郊哭了几声,便不插嘴,直等到二更天气,陈与权方才进来,口里说道:“为这些俗事,倒牵缠了这半夜,累大嫂在此等候,着实有罪了。”便摊开帐簿,排下算盘,请丽容当面看了,逐宗逐项,结算明白。好个陈与权,一毫也不苟且。丽容满心欢喜,算定了帐,便将花布货物,凭丽容估了价钱,陈与权并不争论,然后又将银子来兑,成色高低也凭他折算。刚才兑完,已是四鼓,乔氏忙催丽容去睡。丽容把银子包好,叫丫头拿着,乔氏引他到了卧房,说一声“快安置罢”,便自去了。
  丽容见这房内有一副牀帐,旁边一张小榻,榻上也有铺盖,丽容与干浚郊上了牀,叫丫头就在榻上睡。睡不多时,已是天明。丽容一觉醒来,见窗上微微有光,里头人声嘈杂,象个出门的光景。丽容便欲起身,好早些回去。才坐起来,隐隐见地下睡着一人,因隔帐子,看不清楚,只认是丫头在榻上跌了下来。及看看榻上,那丫头还齁齁的睡着。
  丽容着疑,一头叫醒儿子,一头穿衣,才提起衣服,早是一阵血臭,连忙看时,可煞作怪,那衣上原来都有血迹,尚是湿的。丽容大惊,忙唤丫头起来,自把血污衣服脱下了一层披在身上,走下牀来。近前一看,不看犹可,看了大吃一惊:原来那人满身满面都是鲜血,僵僵的躺着在地,身边一把尖刀,刀上血迹淋漓。丽容吓得三魂己失,七魄难收,乃大哭道:“罢了!我中他的计也!”
  丫头与干浚郊起身看见,都吓得面如土色。干浚郊只抱定了母亲哭道:“昨夜我叫娘回去,娘偏生不肯,如今怎么好?”丽容无言回答。只见有个小丫头走进房来,满房一看,就大喊道:“坏了!坏了!奶奶杀个人在这里!”飞的跑了进去。
  不多时,陈与权并乔氏吃惊的都赶出来,把死人一认,乔氏也不说话,先哭个乱横。陈与权乱跳道:“这是我外甥,家中叫他来看我,才到这里两日,为甚么好端端把他杀死?”因指定丽容骂道:“你这贱妇,我家怎生待你,你却记念前恨,把我外甥杀死,如今怎么干休!叫小厮把大门锁了,不可放他逃走,跟我进城去报官!”说完,怒狠狠走出去了。
  丽容哭道:“我待你家恩也不薄,就不还我田产罢了,怎反杀了人诈我?我就死了也罢,这小官人是干家骨血,你只放了他回去,我在此但凭你家发付。”干浚郊扯定母亲哭道:“娘怎说这话!孩儿年纪虽小,怎肯贪命!情愿死也死在一处。”乔氏道:“这小官人少不得要他做凶身抵罪的。轻轻说个放去!”丽容道:“一人只抵得一命,我三个在此,难道一个也放不得?”乔氏道:“人命重情,不是我做得主,总都是在官人犯,只凭官断罢了。”
  三人听说,都哭在一堆。有阕《醉归花月渡》曲云:
  (醉扶归)这的甥甥舅舅都胡帐,是夫夫妇妇自商量。怕假假真真费推详,(可知道)擒擒纵纵原虚谎。(四时花)堪伤,恩星为难那可防。娘儿满门胥受殃,(月儿高)祸起在萧墙。变生于帏帐,阁起恩情面,现出冤家相。(渡江云)那知不是元良,敌斧枪,倒是活鬼催人特地忙。
  丽容惊慌不定,只得向乔氏哀告过:“我家丈大在陈爷面上,可谓有恩,奶奶须念他配驿远方,今日生死未卜。我娘儿两人,奄奄弱息,乞放条生路,也是阴德。”乔氏道:“昔日恩情,我非不垂念。只是今日此事,又系人命关天,如何通得情面?”丽容道:“难道这个人真是我杀的?我如今田产花利,都将来送与你家,只求救了我娘儿性命,便感戴不浅。”乔氏沉吟道:“论来你家恩德,应该救你才是。只是我丈夫已经入城报官,顷刻便有公差来捉,倘然放了你去,官府要人,如何是好?”丽容道:“报官不报官,总是爷自能调护。只求奶奶于陈爷面前,说些好话,怎生消释了。我儿子苟有好日,自然报答你的大恩。”
  乔氏想了一会,忽说道:“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以德报德,原该相救。我今日拼这性命,与你抵罪,只索放你去罢。”丽容母子与丫头三人听见,都喜出望外,丽容道:“若蒙奶奶见救,感不可言,但恐陈爷回来,见我不在,累奶奶淘气,怎么好?”乔氏道:“我既一心救你,何暇自虑祸患!只是前门有许多小厮把守,我竟送你后门出去。”四个人一同往后门而来。才开后门,众丫头一齐拦住道:“奶奶不可轻放。爷回来把甚么人还他?这个断使不得。”乔氏喝道:“有我在此,不关你事。”竟送丽容出了门,看他去远,方才转身进内。
  看官,你道那杀死的真是何人?陈与权既有心要害他,乔氏却又何故放了他去了?还果是乔氏的好意,还是别有深机么?原来陈与权恶到十分,乔氏也狠到绝顶,怎肯轻轻放他!只因见丽容买了房子,谅来手中定富,耍一罟吞他的下肚,故骗他来家。原不是当真与他算帐,故帐目反不苟且,花布银色,并不计论。因料定原是瓮中之物,落得使他安心。也不是广州有甚胡举人来拜他,不过磨延到夜深,要留他过宿的意思。就是房中僵卧的那人,并不是外甥,也不是杀死的,竟是家中小厮,叫他躺在地下,咬定牙关,动也不许动。把些鸡血,溅了一身一面,又把丽容衣服也洒污了,还将把刀儿涂上些血,丢在身边。许那小厮做成圈套,讨一个老婆与他,故此这小厮听着教训,直僵僵躺着,就象死的一般。
  丽容女人家,那里晓得这个缘故?只道果然是杀的,非常惊骇,要求乔氏发放,那知陈与权也不曾进城去报官,却躲在外头吃酒。况且乔氏与陈与权意中,不过图他房屋资蓄,原不必要他性命,故令乔氏假做好人,放他走脱。那小厮只等丽容去后,就扒了起来。那丽容家中什物,已命众奴仆搬得精光。可怜丽容资财私帑并首饰细软,不下万金。尽填了陈与权的欲壑。只一所房屋,还叫家人守着,没得剩还他哩。
  丽容只道为这番惊吓,所托的田产,虽然已失,家中什物也还可保。正同着孩儿与丫头三个人,急忙忙望着家里走去,才到半路,只见远远两个丫头哭将来,丽容一看,恰是家中使女。慌问:“何故?”丫头便说:“奶奶回来了么,家中已去不得了。”丽容惊问道:“怎去不得?”丫头道:“今早陈爷家二三十人赶来,说是奶奶杀死了人,把资财家伙都抢空了,只剩一所房子,还有许多人把守,停会就要封锁哩。”
  丽容听了,捶胸跌脚,大哭倒地。幸亏丫头再三唤醒,丽容道:“罢了,我家万贯家财,竟弄得立身无地,如今往那里投奔好?”丫头都没主意,倒是干浚郊说道:“我家并无亲族,除非城里张家,是我舅祖,或可依栖几日,其余再无别处了。”丽容也道他:“说得有理。”同着三个丫头忙忙的走。走了一会,丽容忽想道:“不是这等说。若从这条大路进城,万一撞见了陈与权,不是当耍。我们只该向小路行走,打从别门进去,方可无事。就远了些,也说不得。”干浚郊与丫头齐声道:“好。”忙转了小路。五个人踉踉舱跄,望城而走,好不悲伤。有首古诗为证:
  黑风魆地吹琼枝,名花乱落销残泥。
  枝头有鸟栖不得,绕树仿徨铩羽垂。
  疑团莫破空谅绝,生怕阴柔弄唇舌。
  活鬼狰狞乘夜来,衣裳忽溅刀头血。
  斯时真假不可知,但见阴风刮地吹。
  不是冤家放戕害,只缘资产堪图之。
  或擒或纵岂情好,欲使当场自颠倒。
  稳料他人见识愚,尽施自己机关巧。
  君不见,祁黄羊,以德怨,无所伤。
  又不见,韩淮阴,一饭之惠酬千金。
  古人器量类如此,恩人成仇愧禽豕。
  只知富贵快吾情,那怕千秋污青史。
  可怜金丽容闺门弱质,那惯驱驰,走到午后,尚不满数里之路,已觉精神倦惫,筋力难支。因是荒僻野路,又没个人家歇息,只是叫苦。干浚郊道:“此间尚在危地,须趱紧些进了城便好。娘若走不动时,可叫两个丫头扶着,勉强挣扎几步。”丽容没奈何,只得靠在丫头肩上。又走三四里。却见个小庵,里头有木鱼声,在那里诵经,丽容道:“此间有个庵院,可坐坐再走。”
  大家进了庵门,都向蒲团上借坐。丽容也不歇息,只向韦驮面前,哀哀哭拜道:“我金丽容,父遗万贯家财,只因丈夫误救了负心贼子,累丈夫远配他乡,死生难保。那贼子功名婚配,每费万金,犹嫌未足,逞其狼心狗肺,把田房产业,一罟谋吞,终不遂欲,将我诱归虎穴,自己杀死一人,狠心图赖,假称甥舅,便欲鸣官黑陷。幸乔氏知恩,将我母子使婢三人,私为纵脱。虽身离虎口,而家居资橐,悉被鲸吞。今一身狼狈,回首无家,颠连孤苦,惨目伤心。今日投奔至此,意欲觅一依栖之地,伏祈佛力护持,使我一家人口,不致流落道途,得免丧身沟壑。更愿我丈夫无灾无难,早回故乡。倘有见面之日,定当重塑金身,创新殿宇,以报神明之德。”
  正祷告未毕,忽有一个老道姑走将出来,见他哭得哀切,便问道:“奶奶们为着何事,却这等悲苦?”丽容不知好歹,不敢应他。丫头道:“我们走远了路,借这里坐坐儿,不敢惊动师父。”老道姑道:“从何处走来?如今还到那里去?”丫头道:“我们仁寿村来的,要往城里探亲哩。”老道姑道:“这等怎不叫两乘轿儿,或弄个小船进去?这样一位奶奶,那里走得许多路。”丽容道:“我穷户人家,没有钱钞,故此只得走了。”
  老道姑道:“奶奶又来哄我。老身虽不识人,看来定是位大家内眷,怎说是穷户?难道我就要抄化奶奶的东西么?”丽容道:“不瞒你说,只因为件官司,逃奔来的。”老道姑道:“可怜女眷们怎受得这般辛苦!今早来了许多路,想必饥渴了,请进去吃些便茶再走。”丽容道:“借这里打搅,已是不当,再不消赐茶,师父请自便!”老道姑道:“小庵只有两三位女师父们,茶水尽便,为何这等见外?”
  此时丽容果然饥渴,见这老道姑款留,便道:“既师父们见爱,且进去领一杯茶再走。”老道姑便在前引导,丽容母子与丫头一同随了进去。只因这一遇,有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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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知这老道姑乃是何人?丽容母子遇他毕竟是祸是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授居停一女报德 投山左万里寻亲


  词曰:
  空惊遽,一枝聊借祗林住,祗林住,相逢恰在,受恩深处。膝前孝子年还稚,寻亲欲向天涯去。天涯去,千辛万苦,更悭一遇。
                右调《秦楼月》
  却说这老道姑,引着丽容母子,走到佛殿旁边一间客堂内坐着,果然还有两个尼姑,也过来见了礼。那老道姑便去泡着三四壶好茶,每人斟了一盏,又跑进去取出两盘面饼,两盘炒米,与他点饥。丽容虽吃不惯这样东两,因腹中已枵,又不好却他意思,便吃了些。老道姑问道:“这几位,都是奶奶一家来的么?”丽容道:“正是。这就是我儿子,那三个是婢女。”老道姑道:“奶奶说为官司逃避,不知是甚么事情?乃挈家而走。”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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