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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傲然撑撑左颊肉,似乎有“哼”,“如果,一旦与药厂真打定协议后,药厂仗着垄断形势,对医院坐地起价呢?医院,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浩云挑眉,“那就要看伯父与怎样的厂家合作了,如齐氏这样的名家企业,是不屑于利用一成的低价来换得长久利益的,因为它们根本就不缺生意,招标会上,还会有多家医院要竞争与它们合作,它们的药价只升不跌。不过,要是和我们慕容药厂……”
“嚯嚯嚯……”宋傲然突然大笑起来,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不是听者对说者的尊重,刺刺地,有份触耳的轻蔑。
“刚说过修缘兄养了个好儿子,这么看来,他可不及谨,小子,你爸爸的产业落到你手里,哼,可是会不得了!”
浩云脸色一下变了,眼睛却没从宋傲然面前退开,在对方的笑声中,那里面弥布了一些苍然。
“宋伯伯——好直接。”
“嚯嚯,借用齐小子的话,高声假话,那叫张扬恣肆,高声真话,那可不叫无所顾忌。你不懂的话,可以和齐小子探讨,反正两儿是朋友。”
宋傲然突地从棋桌旁站起,走来妻子沙发旁,随手捡了一份报纸,往隔室去了。夫人的杂志也看完,不知是巧,还是一直等待,起身抚平了裙子的皱褶,摸了一下鬓发,随丈夫而去。
门碰而响,关闭。
厅内留着三个小青年。
浩云的脸色更加挂不住,重重拉椅,力道没有拿捏准,椅背朝后颤了颤,所幸,没倒。
浩云走出那个通向庭院的玻璃移门。
凌云抚着心口,怔愣郁郁,犹疑着是不是要跟过去。
她不喜欢极了浩云刚才的一番言论,却还是喜欢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个朋友。
凌云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身侧,有人“咿”了一声。
凌云没有去注意这个,盯着厅门外慕容僵直的背影,愈走愈融入夜色画卷里。
凌云小步子,终于跑了过去。
门开,门闭。凌云背靠玻璃一会儿,松了口气,他毕竟没有走远,正坐在最低一级台阶上。
凌云这么糯糯呆立,只让自己投射在地砖上的影子,静静地越拉越长。能攀上他宽阔的男性脊背,影子里的手也能摸上他后勺的黑发,浅浅揉了揉,也是被微微的晚风推引着的,换凌云的真性,她可没那么大胆。
浩云只是朝前面看着,那里一片深入的黑。月光本来白柔,却被高大的槐树挡住,掉也掉不下来。要么,只是一些擦过叶隙的余韵,骨头也不长似的,悄悄瘫在地上了,也是或团团,或长长,或方方的一些支棱形状,那形状里光色不够,模糊着弹不了任何美妙的歌调,映慰人心嘛,那就更显得虚弱了。
好久好久。
其实不久。
浩云打了打身边的空地,让凌云过去。
凌云蹭着步子,在他身边很亲很近的距离,坐下。
有一种疏懒的东西包围住他们,还是不想说话,他们的左边,右边,后边,齐声合唱的小虫子也比他们自信扬扬得多,“嘁嘁唧唧”的仿佛正有一个音乐会。
凌云仰头,习惯在沉默尴尬的时候眺眺天色。今天够不尽人意,月身子是胖足足的,如一块煎了七分熟的牛排,表面铺开一层腻腻的油,又少放了盐,淡而乏味。星脚子更不用说了,白白挨挤在一块儿,跟个农忙时分开村支会似的,却个个使不上劲,皑皑懒懒的,看的人闹心。
今晚的小聚,让凌云家子,也都很闹心。
浩云幽幽说,“你爸爸今天可是设了一个局子。”
凌云散神而问,“什么局?对谁?”
浩云勉强笑,“美人局。贡献给齐云磊的。”
凌云似乎有两个自己,身外的那个清醒,身内的那个迷茫,外面的看着里面的说,“可惜,我不是个美人。”
浩云苦涩,“是啊,我也只是个中介。”
“你不开心?”
“是啊。”
凌云学起浩云的样,用力揉搓他的头发,“跟我一起长大哎,足够了,还有什么不开心。”
奇怪,浩云逗凌云,凌云总能笑,凌云效法了,对浩云却无济于事。
凌云至此明白,逗引也是要对方心甘情愿的,开心,往往得益于自找。
浩云回凌云,“你呆在那里面,也是不自在的。”
凌云说,“我呆在这个家里,一直是不自在的。”
“为什么?”
“因为寂寞。”
“因为得不到父母的关注?”
“不,因为他们对我有所保留。”
“呵,人对人不可能无所保留,即使是父母对子女,你不要太自私。”
“是的,我也没否认自己不自私。”
“那你要怎么样?”
“求得他们全份的爱。”
“你这样已经很好了,你爸妈为你设计大学,设计感情,设计婚姻,有些子女连求得这样的关注还不能够。”
“谢谢你,使用了“设计”这个词语。”
“你不满足的,是什么?”
“我只满足的,是在一个寒而不酷的冬日午后,关紧阳台所有的窗户,摆一个几子,三张椅子,椅子上我会放好亲自缝踏的椅垫,爸爸一个,妈妈一个,我一个,几子上我会端来泡好的红茶,爸爸一杯,要浓些,妈妈一杯,要淡些的,我一杯,无所谓,因为我上心的不是喝茶,而是讲话,我会“命令”着,“撒娇”着,一定要仨人各说一段今天最想说的话,爸爸来一段,医院经营的辛苦,妈妈来一段,家人及时的支持,我来一段,平凡琐屑却满满庸庸的幸福。这个经过,很不重要,也很重要,久而久之,成一种习惯,每天都要经历的,这样的家,才叫“完整的家”,这样的家人之爱,才叫“全部的爱”。”
虫鸣一下代替了浩云的声音,在他和她之间叽喳开。
好久。
不久。
浩云说,“你这样子,会很累。”
凌云说,“所以我才承认我自私,因为求不到,我就一直要求,求到我生命终结的那天。”
浩云站起来,“你说得太严重了。我不能依着你,凭你的性子,这么胡乱谈下去,还不知你今晚会有多少惊世骇俗的想法。要知道,你所说的,会成为我们这个圈子里的笑柄。”
“哦,原来是这样。”凌云低头,太低了,连脸色线条也是软塌塌,模糊糊的了。
浩云拍拍屁股,“晚了,和伯伯伯母告个别,我要回家了。”
走上几步,又回头道,“对了,最近你和那个叫李羽裳的走得挺近。”
“因为啊,我并没有其他的朋友。”
“又是因为寂寞?”浩云笑着摇头,“她不适合你。”
“哦。”
“她太华丽了。”
“嗯。”
“其实,安碧如那丫头挺不错。你为什么……”
“碧如说:原来投投热情的她,在这个交友圈子里显得最傻。自从意识到早在她介绍之前我们两个就熟悉了,她就不太愿意理我了。我的错。”
“傻丫头,要不要我……”
“不要。”
“倔丫头。唔,我还是要为你做个打算……”
他说着进去。凌云这回没跟。风似乎大了,单坐台阶,有些凉。凌云抱抱肩,脖颈突然敏感,有薄薄的麻痒溢开来,什么东西掉进她的衣领,扎着她的皮肤。她惊讶回头,她的后面,她刚刚靠过的玻璃门那儿,站靠着捧手而吹的齐云磊。他的脸快埋进那副对撑的掌中了,额前发梢沾上绿绿的碎末,原来是被他撕碎的一堆叶子。他吹来夜色里,也不是故意的,有几片就贴来了她的心事上。
他身子熨贴在玻璃上,成一个淡淡的水气轮廓,凌云想从中画自己先前靠过的影子,有些找不着北,不知被他藏到哪里去了。
他看到凌云脖脖子抖领子的狼狈,嘴角微嵌,染了一点笑,却并没有同凌云说话的意思。
他站了多久?有没有听到她那番被慕容称为“惊世骇俗”的言论?
凌云说,“你要走了?”
他没有应答,直接走下台阶,往院后门那儿去,身隐浓色中,直到那份潇洒全然不见。
能听到拨拉门锁的声音,他确实走了。
凌云又在风里晾了一会儿,心弦抖着,自弹的歌: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暖风十里柔情。
凌云站起拍拍屁股,从花厅穿过,去找爸妈。
爸爸书房门口,浩云呆立着,里面传出男女的高声说话,浩云听了,玩味地笑。
凌云妈妈说,“你算计错了,她根本不对齐家小子有兴趣,我看,她更在意的是慕容家……”
宋傲然粗暴打断,“从一开始我就说过,这种事由不得小子们,连我自己也是……我不能,决不能让齐修缘那个老狐狸拿捏我的女孩。”
凌云妈妈说,“我就怕——到头来,被聪明误了的人,只有你自己。”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你不是也很久对我这个妻子没意思了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会乱说话的,我还怕你一喝酒,就对着“那张照片”胡说了呢。”
“你,简直不可理喻!”
“算了,本是半路夫妻,要能彼此理解,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哼……哼……”
母亲是过分的,凌云涩中带甜的还是爸爸对她的称呼——“我的女孩”。
连浩云在对她研味三分地看,她也不介意了。
世上能有一个把她称为“自己女孩”的人,哪怕一个,只有一个,她什么都不会介意。
六 上坡路
月老是用绳子将世间男女牵连在一起的,这个古老神话里,本能地带有一种强迫的象征。若联结双方彼此情投意合,这条线就成了朝朝暮暮的鹊桥仙,若男女对方恰成冤家,这条线只能是制造矛盾的导火索,只等——爆破的一瞬。
凌云晓得自己父母由来是不愉快的,婚姻的大小问题不是光凭睁眼闭眼,就能彻底解决,她只是没料到,爆发的一天会这么早到。
午后,凌云在图书馆里接到一个手机,姆妈告诉她,老爷太太吵架了。
其结果是,她爸爸拿了一个酒瓶,把自己锁在书房,她妈妈,不见踪影。
凌云草草收拾学具,提包跑出学校,校门口抄近路,拐个弯子,进了一条瘦巷,步子反而放慢许多。
巷子,有个古典制造的名字,“留芳声”。一排横铺的小平房,作为医疗保健器械一条街。这年头,人们腰包鼓足,倒更在意起自己的生命,人心往内在世界里看得多。应声而起的,是各个厂家生产的保健药品和健身器具,和旧故时候,北京天桥卖狗皮膏药的情态差不离。留芳声巷的前头,是药店的门面,有大而干净的橱窗,摆着商品的样板,有太阳时,金属器械被耀射下的光芒照着,即使是夏日里看,也泛着冷冷的味道。留芳声巷的里面,店铺的后背,是常春藤的天下,这种凭湿而爬的植物,到哪儿都不是麻烦,而成心仪的绿意。
九月的末旬,没有北雁南飞,造不了凄凉伤悲的意境。今日也只是微雨,由天撂下一幅丝丝烟烟的幕景,迟钝一点的人,会误以为入了江南的三月。二三十年代的时候,有敏感的诗人就为配了雨的巷子起了个雅致的名字,并且说这样的雨巷,适合走来撑油纸伞的小姑娘,小姑娘的神情顶好不要太过忧郁,也不要太过浮躁,静且平心就是了,小姑娘的装扮顶好不要太过时髦,也不要太过寒瑟,淡且适意就是了。
凌云没有带伞,这么小剂量的雨,用书包挡着也成了暴殄天物。于是,她举右手,反掌遮额,让从天而下的“礼物”,随意亲吻她的指根茧,心瓣打开,贪婪吸食这份温柔。
她听到了雨声,世间最纯然的声音。她还听到湿嗒嗒的脚步声,有人,在跟着她。
她驻足,转头,看到因她的回视而惊讶停步的安必新。这么直落的巷子,要避是无从避的,安必新恰恰是实诚又顿顿的男生,碰着这种场境,他只是尴尬地回望对方,然后,看得那本该生气的对方,比他更加尴尬。
安必新的两个肩子都已湿透,可见,她一出校门,他就在后头。
遇见了,他也不过来,只这么羞羞碜碜地对她笑。
他要真是为她而来,她至少还有点少女的虚荣感。
可惜——
她叹口气,这么跟着她的他,只能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麻烦”。
有个周末晚上,慕容承诺,要为凌云做个好好的打算。
慕容把她带进了人缘热闹的话剧社,理所当然地以为,在这儿,她这样性子的女孩儿,也不会寂寞。
话剧社安在一座怎么看来都是微微颓圮的老楼里,别人是呆不下这么阴气的地方,社团的成员,心安理得。
凌云进来的时候,跟在慕容后面,怯生生地,却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