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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凌云碜碜笑笑,对羽裳的结论说不出赞同。
羽裳凝视凌云,将话题重新引回诗词,“我喜欢——《长恨歌》。”
“我也是。”
凌云更兴高了,凭着车窗外吹进的风,若是男人,她会敞襟的。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她高声念道。奇怪,她怎么一下子脱口而出,明明她最喜欢的不是这两句。
“我更喜欢——吾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无人识。”羽裳道。
凌云喃喃重复了她,咂摸着不是滋味。
羽裳小静一会儿,像是无意提起,“刚才在学校,碰着慕容学长,他问你来着。”
“哦。”
“凌,你和他……”羽裳不说下去,直望凌云笑。
凌云有惊,去看前头驾驶座上云磊的发,随风自然地动着。凌云心里说,自己多想了。
她问羽裳,“现在,是回学校宿舍吗?”
“不,想去江湾大桥。”羽裳一凑身,两手突然趴上齐云磊的驾驶椅,像对着他耳朵说道,“夜幕降临,江湾大桥两侧的路灯漂亮极了,薄似琉璃,灿似彩虹,我的最爱。可以——带我过去吗?哦,找个就近的地方放我下来好了。”
凌云听到云磊开车后的第一声,也不是完整的句子,“怎么……”
一分讶,一分惑,一分惶然,剩下七分,全转在了车轮子上,“唬”,车子往前更快冲去。
在凌云家的路口,凌云下了车,隔窗对云磊摇摇手,他许若没有看见,竟没有回应。
凌云也想对羽裳招招手,她已经正过身子,端坐在椅,笑看前方,不知她目光徘徊在车前风景,还是种到了云磊吊在车上面的小后视镜里。
云磊在凌云后面关门,“叭”,很重很重,然后甩尘而去,很快很快。
八 寻影记
“你作啥穿成这样子!”梅兰娇伸出丹寇指,点量凌云的穿着。
凌云上身一件米色衬衫,下摆宽松,行走如风的款型,外套一件同色系薄羊绒的小褂衫,下身一条深褐色休闲裤,倒是围臀裹腿的,可放在舞会场合里,总显得那么不地道,脚上偏偏一双黑漆皮鞋,小圆头子,散步时分会很可爱,在灯色霓虹里,便不会引起男生们的注意了。凌云的脸相又是幽幽馍馍,老气横秋的。难怪兰娇颤颤着手指,就是受不了。
凌云回望自身,心情良好,答道,“你教的。”
“不可能!这种蠢相,绝不能出自我的指导!”兰娇斩钉截铁。
凌云看兰娇难得认真,也陪着认真,食指竖起,指向天花板,“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
初秋气候,天空微露淡蓝的晴,每隔开十五里,才见袅袅一眷云烟,云嘴儿噘着,云尾儿翘着,就是彼此勾连不到一块儿,分开的距离只得被老天用来涂抹满幅满幅的流连韵光。风头倒是展得很高,吹着树叶乱跑,从地上往天上看,树叶儿巧欠在云卷尾巴里,像是古典仕女髻上的一簪凤尾钗,钗头点一个绿玉珠,更衬得眉眼盈盈俏比春。
很静的话剧社团活动室,旧木桌,陋座椅,对坐俩姑娘,交情不浅不深,对付着无聊,只得说说话。
兰娇说,“要举办新生入学欢迎舞会了,听说是假面舞会的形式。”
凌云眯眼笑,“是呀,很期待来着。”
兰娇撇嘴,“有人邀请你了?”
凌云还是笑,“没有。”
“那你高兴个什么劲!”
“看别人跳舞,我也很开心。”
“傻瓜。那,你要作什么打扮?”
“我想——”凌云确实认真思考,“我要扮成凯瑟琳?赫本。”
“删掉。”兰娇双手交错一挥,“你不够资格。”
“那就奥黛丽?赫本好了。”
“请删掉所有的赫本。”
兰娇盯看凌云一会儿,不知凭啥种语气说的,“你啊,就扮你自己好了。反正这么有个性,像怪胎……”兰娇转而看窗台葱葱丛丛的香草盆子,鼻里间歇呼气,总似那么酸酸忸忸。
凌云以“呵呵”两声作为这次谈话的结尾。
兰娇从凌云竖起的指尖方向回神,落到凌云眼睛里,那边缘像是镶着彩彩的蓝的眼睛里。
兰娇张嘴怪叫,“所以,你就用这副德性来扮你自己了!拜托!你有才过头了。”
兰娇拽拽凌云手臂,清清嗓音,“听我说,你千万千万不要这么穿。”
“为什么?”
“你这样子,让人以为你完全对未来的爱情失去了希冀。”
“如果面包会来的,那么爱情当然也会来的。”
兰娇翻白眼,凌云在她再次张口前抢了先,“衬衫,是我和母亲难得的一次逛街中,她买给我的,穿了四年了,很结实,不舍得扔,扔了,呵呵,也找不出同样意味的第二件。小背心是我家姆妈织的,好心的婆婆,针针线线都用了情。裤子和鞋子,倒是没什么特别,只是每次考试穿着它们,运气都特别好,也是留恋着一份不舍得。兰娇,我觉得,我自己是用心打扮了的。”
兰娇“哼”了一声,没有再骂。
兰娇将凌云藏在背后的手拉出来,“那么,你这玩意儿又是什么?”
“假面舞会上带的。”
“无锡阿福?!”
“呵呵。”
兰娇对着凌云手捏的塑料面具,咽一口唾沫,她是直肠子,觉着不作任何评价到底不爽,“你有才,你有才……”
兰娇自己,戴了一副日本的能面。
凌云没有大惊小怪,拈着指头拉拉兰娇身上薄如皮的一层红裙,帮兰娇在脸上摆正那个龇牙咧嘴的面具,“兰娇,你的想法呢?”
“学着点,让姐姐教你一回。知道性感加诡异等于什么吗?”
“……”
“等于神秘。呵呵。瞧着,我将是今晚这个地儿最亮眼的。”
尔后一个小时,兰娇和凌云做了全场唯一一对壁花。
舞会借了医学系的小礼堂,新建的,气派又精致。顶方原吊着一排齐整的长支日光灯,小年轻们心思动得巧,早先给挂起了各色彩条,映下来的光似在月亮里调好的,水汪盈亮,软软濡濡。撤开了阶梯椅子,厅堂显得很大。前方右角落,散置着音响器具,有临时的校园DJ在忙活摆弄。旁边有一架大而黑的钢琴。因为喇叭里正颤抖着pop流行舞曲,钢琴被冷落好些时候了。厅堂后方左角落,搭起临时的休闲吧台,有各式饮料,不会放酒。
于是,兰娇嚷嚷着要和凌云去那儿“买醉”,就显得好不尴尬。
兰娇要了番茄汁,猩红颜色,让她心头的“痛”减轻一点。
兰娇歪坐着,胳膊撑台,音色迷蒙,装成让自己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被当作壁花晾了一个小时后,就只会喃喃这半句。
凌云很替兰娇难过。她真的很漂亮,只是有些特立独行。这年头,眼色日渐庸俗的男人群里,特立独行还不如随随大流呢!男生们,是被兰娇吓住了。
凌云的壁花应该当得很正宗,爱情来晚了的时候,朋友就显得弥足珍贵。
凌云点了草莓汁,还口口声声一定让兰娇陪陪她。
兰娇从面具那俩窟窿眼里看凌云,好久一句,“你是好……”
凌云的草莓汁送来得晚一点,凑在兰娇冷静下来,自酌自哀的时候,凌云便很清楚地注意到了送饮料来的这双手。
不涂丹寇,清色撩人。
随手看上去,蓝色的衫臂,脑后也飘着蓝色的丝带。
脸,被黑黑的米奇老鼠盖着了。
凌云心动,想去扒拉下来,又怕会被当成变态。
身后隆隆热闹着音乐声,凌云却看蓝衫姑娘看成痴,一腔心情全埋活在这边淡淡芳芳的景境里。
直到有人过来——强势地拉住凌云手臂。
是兰娇率先从杯口转脸,冲动地喊,“学长!”
凌云看了这张罩着贝多芬面具的脸,那眼睛口子后面有两丛格外亮色的目光。
凌云啥也认不出来,她是顺着兰娇而结论的,“慕容……”
对方没有答她,高高的影往前俯下,遮住凌云纤纤的影。
“贝多芬”的鼻子似乎擦过了“无锡阿福”的胖脸颊。凌云听到一息细细的呼吸。凌云还是辨不出,踉跄之间,被他带走了。
兰娇在后面喊,“凌云!”
凌云被飞快攥到会场中心,音浪袭耳,一忽子就头昏昏的。人格外多,好像全世界待嫁的姑娘和待娶的小伙儿都挑着今天来跳舞。脚不小心会被踩到,肩不小心会被撞到。凌云倒是没有这样的忧恼,她被“贝多芬”揽在怀侧,似乎小心细致地被保护很好。他可不会白白放她在最嘈杂最糟糕的中心地点,他慢悠悠,从容容地把她带到舞厅前角落,那架大钢琴的附近,灯色隐蔽,地板上只跳动了几团幽魅影的地方。他力道强大,做一切显得轻易而松巧。凌云一路上不断对他轻喊:“慕容吗,浩云吗,你是……”凌云被他按捺着停下来了,头里干净着,耳旁轻微着,两人世界造就着,他,还是没有出声回答她。
然后,凌云“呀”地低呼。
他的手绕来她的背中心,隔着那两件老姑妈似的衣服,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的灼热。他将她往前一按,她被塞进他的胸膛,实实又在在。
凌云不习惯,就算是对真正的慕容,她也不习惯。
她和他,没有到这个程度。
这种能让人抛开面包,光念着情爱昧昧的氛围。
她剩一些理智,撬开自己的心,听听里头咚咚的跳,颤颤再问,“你,不是慕容吧?”
“贝多芬”仿佛不识音乐,完全不按音响中的节奏来跳,只是带着凌云慢慢地走。激烈的音乐中,他慢慢走,锃锃闹闹的音乐中,他依然收拾心情慢慢地走。他有极强的自我主张,他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然后,再去控制凌云。凌云觉着,被他紧握着的手臂,有一圈像是烙铁烧过一般,太烫了,有些,不舒服。她有些,不喜欢。
钢琴旁似乎走来一个影子,开了盖子,坐上凳子,举起左手,呼拉一声,撂了一串音,动了全场,格局骤停,男女互望,然后望影子。买通了DJ吧,那喇叭音乐也一下子消逝了。
让所有人等着那人。
那人不急,就是在椅子上静静坐着,像看什么,也像想什么。
凌云的“贝多芬”是唯一不受影响的,凌云的脚停不了。全场唯一的一对,停不了。
钢琴边的男子,低头,弹自己的曲了。
用《最浪漫的事》衬音乐的底,转了个更慢的奏调,不再适合恰恰的舞步,也不适合轮转的三步子,就只能让双方糯糯在甜蜜里,互握双手,互看双眼,静静地走。
男子的钢琴曲,是为凌云和“贝多芬”配的,太适合了,凌云走着听着,心头悚然。
“贝多芬”头越俯越低,凌云不晓得他要干什么,也不晓得她该干什么。
“贝多芬”将按在凌云背上的手,缓缓上移,到了凌云的脖子,给姑娘造了个比手腕上更大一些的烙印圈子。然后——一丝冰凉。像是酷暑里,得到一支舔光了奶油只剩冰凌子的棒冰。凌云迟迟呆呆,用手本能地也去摸脖子,碰到男孩子的手,被他勾住,慢慢地一同放在那个东西上,原来——是一条极细的项链。看不到质地和款式,就觉着仿佛是为自己的脖颈而配,不松不紧,不长不短。凌云看向这张严肃的音乐家脸时,瞠目惊骇了。
男孩子又擦到凌云耳边,是面具壳碰着面具壳。
总有份漠然生生的隔阂。
男孩子用极致感性的声音说,“祝你快乐,云云。”
凌云喉底一叹,“慕容,真的是你啊……”
慕容“嗯”声应答,几分羞涩,散了平时的信心高扬,也不似刚才舞步时的炙烈霸道,回复到凌云熟识的味道,邻家哥哥般会照顾人体贴人的味道,也更加让凌云琢磨不透的味道。
凌云绕绕低回,“你,为啥要这样啊……”
“嗯。”慕容解释不了。
凌云想,还是这样解释不了的好。
慕容懂得借用面具,非常聪明。
她和他之间,不应该被这么急进的方式破坏掉什么。
慕容一定是深深懂得她的。
凌云不再害怕了,恢复调皮,“为啥要选用贝多芬呢?”
慕容不像是开玩笑,“为了寻找匹配的甘兰士。”
凌云噤口,突然看到一件很有趣的事。
她和慕容的旁边,走来一个姑娘,真的戴了甘兰士的面具,矮矮墩实,脚步涩涩。凌云怕是能猜到她是谁。
“甘兰士”不讲话,对同样愣住的慕容缓缓伸出手,有份强悍。
凌云看慕容要拒绝了,她一转身,瞥到终于来找她的兰娇,后者踱到凌云面前,依然壁花相,彻底蔫蔫,“凌云,我……”
凌云一把甩开慕容的手,挽住兰娇的胳膊,“我陪你。”对慕容,“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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