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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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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荡的艺术家哩!”刘慰祖自嘲的笑笑,接着就哼起《流浪者之歌》的曲子。
    “你要去哪里?往后有什么打算?”
    刘慰祖停了哼唱,道:“我想去巴黎,可是什么打算也没有,就过这种闲云野
鹤自生自灭式的日子啦!”
    “没有打算为什么要去巴黎?那里有机会?”
    “巴黎是对像我这样的流浪汉最有机会的地方。我可以在赛纳河边上摆个摊子,
有什么人经过给画张像,或是画点什么中国的花啊鸟啊的玩意,骗几个钱维持生活。
想维持得好是不可能,只求保住这口气别饿死,还做得到。”刘慰祖用两个被烟熏
黄了的手指,把香烟从嘴上夹下来,说完又插在嘴上。
    “你以前去过巴黎?”
    “去过。”刘慰祖一下一下的吸着烟,嘲弄似的道:“那种生活方式是你们这
种正经人没法子过的,可是有他的可爱之处,至少能做到真。在那个环境里,谁也
不必假惺惺故做态。尖头馒在那个社会里会是可笑的人物。当然,有时候扯谎还是
不能完全避免的。譬如说一个老得连徐娘期都过了的女人,偏希望我把她画成年轻
的美女。不照她的希望画吧,就得不到钱,就买酒吃肉抽香烟的钱都没指望了。于
是只好把她画成她女儿那个年纪的人。这么一来她就乐了,一乐也许多给几个钱。
这个钱赚得并不光荣,说得难听一点是扯谎钱,好在扯完谎,她人跟谎——我的意
思指她的画像,都走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我也就忘了,就阿Q兮兮的当从没做
过,就成了。如果叫我陪这样一个老女人睡觉我是不肯的,画张像还行,谎也就扯
到这个程度为止。”他说这一长段话时,脸上是一副嬉笑怒骂满不在乎的表情,声
音中却掩盖不住深重的苍凉。
    王宏俊面色凝重的专心听着,过了一会,才悠悠的道:“慰祖,这都是为了什
么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忽然之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成这个样子?真
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人生本来就是一出奇峰迭起的闹剧,想不到的事太多。”
    “听,伊丽莎白他们回来了。”王宏俊忽然说。跟着他的话,跑进一男一女两
个孩子,那个女孩子抱住王宏俊的腿尖着嗓子叫:“爸爸快帮助我,米契想弄我痒。”
    “卡蒂亚和米契不可以闹,有客人在这里呢!”王宏俊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用
眼光指着沙发上的刘慰祖。“叫刘叔叔,用中国话叫。”
    两个孩子龇着掉了门牙的嘴,嘻嘻的笑了一阵,同时叫了一声“刘叔叔”。
    “他们还会说中文?”刘慰祖诧异的指指两个孩子。
    “会说,还会认几个字。我教,伊丽莎白也教,你知道吧?伊丽莎白是念中文
系的。”王宏俊忍不住得意的笑了。“她崇拜中华文化嘛,所以不嫁中国人也不行
了。”
    “伊丽莎白是念中文系的?真想不到。”刘慰祖果然感到意外,他对着米契和
卡蒂亚注视了一会,又有了新发现:“咦?这两个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像?”
    “他们是双胞胎,卡蒂亚比米契大半小时,是姐姐。你看这多省事,生一次,
就连儿带女都有了。”王宏俊拍拍卡蒂亚的头顶,又拍拍米契的头顶。“去玩吧!
告诉妈妈有客人来了。”他一句话没说完,两个孩子又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你的一切都很理想。”刘慰祖几乎有点羡慕的说。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能求得一分俗人的幸福也不容易。”王宏俊坐回沙发
上,颇有感触似的。“最困难的阶段总算撑过去了,那时候我刚拿到学位,在医院
做小医生,伊丽莎白还在念书,一对双胞胎就出世了。我们是经验、时间、金钱样
样不充裕,幸亏伊丽莎白家里——”正说到伊丽莎白,伊丽莎白高高的身材就出现
在门口了。“伊丽莎白,你还认识这个人吗?”王宏俊指了一指刘慰祖。
    “我——”伊丽莎白显然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光临感到惊奇,用充满怀疑的眼光
定定的注视了一会,道:“这不是刘慰祖先生吗?不是你们中间的才子和惨绿少年
吗?慰祖,真想不到你会又来到海德堡。”她用带着外国腔的华语说。
    “我本来是去巴黎的,火车从这里经过,就跑下来了。”刘慰祖趋上前与伊丽
莎白握手。“我预备待会儿搭夜车走——-”
    “走什么?住下来。十年不见了,怎么可以来了就走。”不待刘慰祖说完,王
宏俊就打断了他的话,不容商量的说。然后又对伊丽莎白道:“伊丽莎白,慰祖是
我们的老朋友,既然来了,总要在我们家住几天叙叙旧,是不是?”
    “喔——”伊丽莎白含蓄的笑着,对刘慰祖整个的人又快速的打量了一遍。
“当然,亲爱的,慰祖是我们的老朋友,我们要留他住两天。我这就帮助松达太太
准备晚饭去。”
    伊丽莎白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屋子里又剩下刘慰祖和王宏俊两人。刘慰祖以为
王宏俊会继续打听他这些年来的行止呢!没想到王宏俊一句也没再探问,只谈些以
前同学们的近况。什么老何去了美国,小张回台湾后春风得意,做了处长,金荣志
是台北的名律师,袁大头在东吴大学做教授,郭新治在本地教汉学,原在卡斯鲁念
工程的陈光明新近结的婚;其中有几个他还记得,有的竟记不清面貌了。当然,他
也轻描淡写的,谈到林碧在四年前和一个美国商人结婚的事。
    从王宏俊和伊丽莎白的态度上他看得出来,今天的这个刘浪,是他们认为怪异、
可怕、不太敢沾慧的人物,他们之肯于接待他,纯粹是为了面子——老交情不能一
笔抹杀,世俗之人要勇敢到不讲面子也不容易。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刘慰祖,是少
爷、公子、戴着假面具的君子,也许他们就欢迎之惟恐不及了。
    如此这般的一想,刘慰祖的心中就无法遏止的升起一些不平和的愤怒,也兴起
了一些想恶作剧的念头。
    “老王,到了海德堡这地方,我的感情激动得很,十分十分的怀旧,也许真要
多住几天,好好的寻寻旧呢!”他点上一支烟,慢吞吞的吸着。暗中窥探着王宏俊
的反应。
    “你多住几天。明天我要工作,伊丽莎白也有事,不能陪你,你自己去逛逛,
反正旧地重游,地方你都认识的,过两天我有空了,要跟你好好的长谈。”王宏俊
仿佛很胸有成竹的说。
    刘慰祖用力的喷了一口烟,把靠在沙发背上的脊背坐直了,用嘲弄的口气道:
    “地方我是都认得,可是没钱哪里也去不了。老王,说句真话,我到海德堡来
找你,也有一半的目的是来借债呢!”
    刘慰祖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理直气壮的就开口借钱,真让王宏俊大大的吃
了一惊。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道:
    “好的,你等一等,我去取钱来。”
    王宏俊推开卧房的门,见伊丽莎白正在里面换衣服。不待他开口,伊丽莎白劈
面就道:
    “宏俊,你想留慰祖住在我们家里?你没发现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吗?
我看他已经变成了嬉皮,留这样一个人在家里住,是多么的危险。”
    “他是变了太多,简直成了流浪汉,我认为这很不正常,一定有相当的原因,
所以想帮助他,劝劝他,希望他不要再这样下去。伊丽莎白,慰祖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不能看着他堕落下去,是不是?”王宏俊说着掏出钥匙打开立在墙角上一个雕
刻得异常精美的桃花心木柜橱。“伊丽莎白,刘慰祖没有钱了,你不反对我帮助他
一些吧?”他带点抱歉的商量着说。
    “伊丽莎白面色阴沉的沉默了一会才勉强的说道:
    “如果你想帮助他,你就帮吧!我不反对。可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沦落成这
个样子了呢?真是想不到。”
    王宏俊拿了钱回到客厅,见刘慰祖正拿了个镜框仔细的看。他趋向前,才看出
是摆在书架上的那个,是在一次郊游时,七八个同学一起的合影,中间有刘慰祖。
    “看到吗?那时候你是个小白脸。”王宏俊开玩笑的说。
    “是哦是哦,小白脸、少爷、才子,唉!全会他的。”刘慰祖把镜框重重的放
在手边的茶几上,摊开双手一扬。“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上帝或者是菩萨什么的,
我倒要真心的谢谢他,把我从那个骗局里解放出来了。可惜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些神
神鬼鬼,所以我用不着谢谢谁,只消庆幸我自己,庆幸我真正的自由了。”
    “你喜欢你目前的日子?觉得自由?”王宏俊忍不住问。
    “我不见得喜欢这种日子,可是不过这种日子又过什么日子呢?老王,我告诉
你,一个人看穿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之后,就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了。自由吗?我
自信是比你们这些尖头馒自由得多,可是也没法得到百分之百的自由。老王,人在
任何情况下都没办法得到百分之百自由的,除非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不然总会受到
别人的影响,一受别人影响自由就要打折扣。所以我总说要想完全自由是不可能的。”
刘慰祖又摊开双手一比,耸了耸肩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这是人类的可悲
之处,没办法的。”
    王宏俊无表情的听着,听完勉强的笑着道:
    “人是没办法百分之百自由的,譬如说我,很想明天陪你出去逛逛,可是医院
里有病人等着我去医病,我就只好去医院,不陪你去玩。说来这是自由被剥夺了,
不过责任是尽了,也算是收获。”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小卷钞票,交给刘慰祖。“这
是五百马克,你先拿着用吧!”
    “喔——”刘慰祖接过钱,塞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钱这玩意我顶看不起,
可是有时候真不能缺它,缺了它就要挨饿受冻,喔——我挨过饿,也受过冻。”
    王宏俊隐约的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明天王宏俊要早起去医院上班,午夜以前便各自就寝。
    刘慰祖被安排在他原来的屋子里。他躺在床上,开着床头灯,把王宏俊给他的
两张航空版中文报,已经一字不漏的看完了——每拿到送给他的报纸,从来是一字
不漏,一鼓作气的从头看到尾。说是不承认那里有家吗?却又难以真正的放下,心
里总有那么一分难以解释的牵挂,多么矛盾啊!
    他打了个哈欠,关上灯,预备好好的睡上一个通宵觉。但辗转反侧了半个多小
时,竟是一点入睡的意思也没有。于是他再摸索着打开灯,干脆倚着墙坐起来,点
上一支烟慢慢吸着。他吸得真的很慢,半天才放在嘴上抽一口。不吸的时候,两边
嘴角就沉重的下坠着,使得整个嘴巴变成了一个弓形,好多的痛苦和颓丧,就从被
乱须包围着的嘴角,随着淡雾般的轻烟冒出来。
    他的两只大眼,这时不再是那副戏滤嘲弄的神气了,那里面流露出的,是震人
的空洞和绝望。他静静的扫视着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那些立在幽暗的角落里的橱、
书架、写字桌,都是他在十年前做学生时用过的,也都还在原来的位子摆着。还有
他睡觉的这张席梦斯垫于已失去弹力的床,也是他曾经睡过两年的。进了这间屋子,
就好像时间又回到十多年前,或是时间根本没前进,一直还停留在那个阶段。在这
间屋子里,他好像清清楚楚的看到以前的刘慰祖。刘慰祖坐在书桌前的软垫转椅上,
一副衣洁人鲜唇红齿白的模样,正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靠在床上抽香烟的刘浪,仿
佛在问:“你是谁呢?我不认识你。”
    “那么你是谁呢?我也不认识你呢!”他听见自己喃喃的说。
    这些年来,他最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摆脱有关刘慰祖的一切,更不愿也不屑
于再想起刘慰祖,因为每想起那个集好儿子、好孙子、好学生、好青年、好情人—
—刘慰祖曾经是个多情的好情人吧——于一身的刘慰祖,就产生一种特别的愤怒,
和特别自怜的情绪。他痛恨那些欺骗过刘慰祖的人,怜悯那个以百分之百的热诚热
爱他周遭的人,却收获到可耻的欺骗的纯良青年。也蔑视这个庸俗、虚伪、可笑的
社会。他肯定的认为,刘慰祖是这个卑污的社会,和卑污的人际关系中的牺牲者。
他不单早就拒绝再做牺牲者,也不愿再想起那个可怜又可悲的被牺牲者。
    如今,他是刘浪,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流浪汉。每当人们问起:“你?
从哪里来?”他大半会说:“我从地球上来。”当被问起:“你到哪里去?”他总
是回答:“我自己也不知该往哪里去,走到哪里算哪里。”
    十年来他习惯了流浪的生活,街边的长凳上、河边的草地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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