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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是我的另一翼。然而,要查阅“文革”期间的报刊、杂志、传单、书籍,手续也是够麻烦的。总算办通了这些手续。我在几家图书馆里,阅读了大量的“文革”报刊、传单,掌握许多史实和采访线索。我比较了张春桥为王洪文那“工总司”
所签的“五项要求”,发觉各种不同“版本”的传单内容各有出入。我不得不“追踪”原件。在一家很不显眼的档案馆里,我查到了张春桥签字的三份原件。我再根据档案上的说明,得知这三份原件是由谁提供的。尽管那位提供者已调动了工作,我颇费周折终于找到他,请他谈了安亭事件的真实经过。这样,把档案、报刊传单、采访三者相结合,我才对史实有了比较准确的了解。
采访工作是最为重要的。十年浩劫刚刚过去,许多当事人尚在。对他们进行采访,是写作本书的至为关键的一环。
采访对象大致上有两类:
一类是被迫害者。采访被迫害者,往往很顺利。即使不少人是高层领导人,我也都能采访。不过,他们往往偏重于谈自己受迫害的经历,而对于“文革”内幕所知并不太多。
另一类是“文革”要人。不少人尚在狱中服刑。有的即便出狱,也在劳改工厂或类似的单位工作。采访他们往往要经公安部门批准,要花费不少时间办手续。不过,手续对于我来说,还是其次的;最艰难的是,即使办好了手续,采访对象往往不愿深谈。我尽量在事前作好详细的采访准备,提出一系列问题,这样,采访对象会逐个答复,使采访有一定深度。我的采访是抱着对历史负责的态度进行的。我尊重事实。正因为这样,一些“文革”要人还是愿意跟我谈,有的一谈便是一整天。
一九八六年四月,我写出了《张春桥传》(初稿名《张春桥浮沉史》)。这年八月,写出《江青传》初稿。接着,写出《姚文元传》初稿。
这些作品,没有一篇能够发表。这倒并不在于作品本身,而是因为有人主张“淡忘文革”、“淡化文革”。特别是在一九八七年,涉及“文革”的作品在中国成了敏感题材,很难问世。好在我不是一个追求急功近利的人。我曾说过,准备十年后出版。
我仍继续我的采访,继续查阅档案和报刊。我对三部作品中的两部——《张春桥传》和《姚文元传》,作了大修改、大补充。我反复研读了一九八一年六月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内中关于彻底否定“文革”和正确评价毛泽东功过的论述,成为我写作的指导原则。
我希望作品具有文学和史学的双重价值。我相信手头的长卷是会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的。即便是冷置十年,在十年后仍能面世,仍会拥有读者。
一九八七年秋,中共十三大的召开,给中国文坛带来宽松的气氛。《新观察》杂志打来长途电话,率先连载了《姚氏父子》(《姚文元传》初名)部分章节。不久,香港《大公报》征得《新观察》的同意,连载了《姚氏父子》。内地多家报刊也搞载或连载。
《蓝苹外传》(《江青传》初名)原本在一九八七年第一期《青春》文学丛刊上发表。当时已经印好。鉴于一九八七年初的形势,不得不化为纸浆。该刊在一九八八年初按原发排的清样重排,一字未易,在一九八八年二期发表。刊出后,香港《大公报》即予以连载,《文学大观》和《法制文学选刊》也全文转载。此书以两个月的速度出书,第一次印刷便印了二十万册。
时代文艺出版社梅中泉先生来沪,取走了《张春桥浮沉史》(《张春桥传》初名),同样以两个月的速度印出。
这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原先积压了满满两抽斗的文稿,竟这么快都变成了铅字,飞入千家万户。
江、张、姚三书的出版,使我下决心把王洪文传写出来。
说实在的,虽然关于王洪文的采访,早在一九八六年已经基本完成,但是我除了写好一个简略的提纲及开头第一章之外,没有写下去。因为在“四人帮”之中,我觉得江、张、姚有深度,有厚度,经历曲折,阅历广,写作时拉得开,波澜起伏。
王洪文呢?与江、张、姚相比,显得浅薄。所以,对于这位“造反司令”,我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写完第一章,便搁笔了。
在一九八八年春,当江、张、姚玉书都已改定,我才拿出两年前写的提纲,重听当时采访的一盒盒磁带,着手写《王》。我又作了补充采访。这样,我终于写完这部长篇。
我感谢上海国棉十七厂给予的大力支持,使我能够在该厂进行广泛的采访。我也感谢几十位当事人给予的可贵的帮助,只是我无法在这里开列长长的名单——虽然其中不少人是当年上海“工总司”的头目,但是在我向他们进行采访时,大都并不回避当年的那段难堪的历史,以历史的见证人的身份如实地向我叙述自己当年的所见所闻。作为作者,我感谢他们的坦率和诚挚!
值得顺便说明一下的是,“四人帮”是一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这四部长篇又各自独立成篇,单独出版。我在写作时,作了总体安排,各有偏重。例如,写作《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在《张》书中一笔带过,而在《姚》中则作为“重场戏”。安亭事件、一月革命以及一九七六年的上海武装叛乱,在《王》中详细铺陈,而在《张》、《姚》中则只是“过场戏”。
巴金在《随想录》中曾再三呼吁,用“受难者的血泪”建立一座“文革博物馆”。
磨难重重,“文革博物馆”迄今还只是处于呼吁阶段。我愿把我的这四部长篇,化为四块砖头,献给那座迄今尚未动工的“文革博物馆”吧。
借本书印行之际,向给予热情鼓励、支持的时代文艺出版社梅中泉先生致谢。
叶永烈
一九八八,八,二十八,于上海
补记:本书在初版的基础上,作了修改补充。现作为《四人帮”兴衰》亦即《“四人帮”全传》之一印行。
作者
一九九一,九,二十九,于上海
附录:王洪文著作目录
1.1967.1.7.《工人造反报》,《上海市委把炮口对准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滔天罪行》。
2.1967.4.7.《人民日报》,《把中国的赫鲁晓夫彻底批臭》。
3.1967.7.3.《文汇报》,《彻底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是当前我们头等的大事》。
4.1967.4.22.《工人造反报》(又见于同日《解放日报》),《向首都的革命战友致敬》。
5.1967.5.1.《工人造反报》,《“五一”国际劳动节对外广播讲话》。
6.1967.5.21.《文汇报》,《念念不忘阶级斗争,念念不忘无产阶级专政》(又见于1967.5.23.《工人造反报》)。
7.1967.6.18.《人民日报》,《大长革命人民志气,大灭敌人威风》。
8.1967.7.12.《人民日报》,《整掉不良的作风》。
9.1967.8.13.《文汇报》,《正确处理两类矛盾,坚决反对武斗,牢牢掌握斗争的大方向》(又见于1967.8.15.《解放日报》)。
10.1967.9.17.《工人造反报》,《坚决执行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促进革命大联合新飞跃》。
11.1967.9.20.《人民日报》,《来一个革命大联合的新飞跃》。
12.1967.10.3.《民日报》,《坚决贯沏“斗私,批修”的战斗号令》。
13.1967.10.7.《工人造反报》,《坚决响应毛主席“斗私,批修”的伟大号召 进一步掀起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新高潮》。
14.1967.10.27.《工人造反报》,《排除干扰,紧跟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15.1967.12.4.《工人造反报》,《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16.1967.12.25.《工人造反报》,《紧跟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 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新胜利》。
17.1968.1.25《工人造反报》,《向解放军学习无限忠于、永远忠于毛主席》。
18.1968.4.12.《解放日报》,《誓死保卫毛主席,粉碎右倾翻案风》。
19.1968.5.7.《工人造反报》,《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 乘风破浪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20.1968.6.5.《解放日报》,《向门合同志学习,攀登“忠”字的高峰》(又见于1968.6.6.《文汇报》)。
21.1968.7.31.《文汇报》,《永远相信和依靠人民解放军》(又见于1968.8.1.《人造反报》)。
22.1968.10.11.香港《大公报》,《台湾一定要重归祖国怀抱》。
23.1969.1期,上海《支部生活》杂志,《发扬一月革命精神将革命进行到底》。
24.1973.9.2.《人民日报》,《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
编余絮语 梅中泉
从一九八七年初开始,六度春去秋来,《四人帮全传》(亦即《四人帮兴衰》)
的编辑工作终于打上一个句号,这是一件可引以自慰的事。
古人云:“意在笔先。”说的是书法家动笔写字之前,意象中已有了字的形神。
我想,借这句话说出版,未尝不可。
早在接到叶永烈先生四人帮传记稿以前,我就开始了对于四人帮传记稿的希冀。
毋庸讳言,我这希冀带着浓厚的经验色彩。
我的最为痛苦的经验,莫过于十年“文革”的遭际。“文革”闹了十年,我被关了五年半“牛棚”,遭受了难以言喻的肉体和精神的折磨,罪名则是“莫须有”。
这就生发了一种超越欲:希望免于无辜罹害的境遇。待到恩准“解放”,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眼见神州遍体鳞伤,方知十年内乱岂止一己之不幸,实乃中华民族之大不幸。于是超越欲得以升华:由欲求一己之超越扩大为欲求国家民族之超越——希望中国永不重蹈历史的覆辙。
其时我以笔耕为业。我的小说习作几乎都是围绕这一主题:揭示这场内乱的根源。而回头自审,总觉得力度有限,总觉得运用史传文学的体裁更容易取得淋漓尽致的效果。
其后我专事出版,便广泛征集这类书稿。文友们纷纷赠我以心血之作。时约一年,得稿二十余部。然而质量参差不齐,可付梓者微乎其微。这就有个优选问题。
优选的前提是孰优孰劣的价值判断。我的判断标准是三条:
一曰“圆”优“扁”劣。“圆”是立体,“扁”是平面。这两个词借自英国一位作家谈人物描写的文章。凡立体化的人物,他称为“圆的人物”:凡平面化的人物,他称为“扁的人物”。任何事物,大至宇宙,小至原子,都是立体——具备色彩各异的多侧面和结构复杂的内核。作家只有将人物和环境立体化,才能写出真的人物和真的环境。反之,平面化即简单化,只能浮光掠影,很难给人以真实感和深刻感。
二日实优虚劣。东汉大学者班团在《司马迁传赞》中评《史记》云:“其事核,其文直,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他把《史记》永恒的魁力之本归之为“实”。这“实”,我以为有两层意思:一是崇尚本相而不是凭空杜撰的真实;二是有血有肉而不是苍白无力的充实。古往今来,只有如此真实且充实的文章,方为经得起岁月考验的好文章。反之,以理念强奸事实,或根本缺乏事实,必是缺乏生命力的坏文章。
三曰冷优躁劣。冷是冷峻,躁是浮躁。作家只有排除任何先入为主的成见,冷静观察,冷静表现,方可写出隽永的好文章。反之,对所要表现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一知半解,诉诸文字,往往冷峻展示不足,浮躁评议有余,当是不可取的。
以这三条标尺对案头二十多部书稿一一掂量,可取的不过二三,其一是叶永烈先生的《狄克公案》。
《坎克公案》写的是张春桥(狄克)三十年代混迹上海滩的种种丑行,分寸准确,材料翔实,尽可能让原生态说话,没有空洞的议论,没有廉价的抒情,就作品论作品,无可厚非。
然而,我掩卷沉思,油然生发一个问题:象张春桥这样的文痞,何以能爬上党和国家的最高层?写张春桥传如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总会叫人遗憾。回头去品《狄克公案》,就觉得它的分量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