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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莉妹妹(下)[美]西奥图. 德莱塞-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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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她应该给我的。”

    他绝望地转身又回到百老汇大街上,踩着雪水朝前走去,一路乞讨、叫喊,迷失了思路,想起了这个就忘记了那个。就像一个脑力衰退、思想不连贯的人常有的那样。几天之后,那是一个严寒的傍晚,他在心里作出了自己唯一明确的决定。4点钟时,空中已是一片夜色朦胧。大雪纷飞,寒冷刺骨的雪花被疾风吹成了长长的细线。街上铺满了雪,像是铺上了六英寸厚的冰冷、柔软的地毯,它被车碾、人踩,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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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褐色的泥浆。 在百老汇大街上,人们都身穿长外套,手擎雨伞,小心翼翼地走路。 在波威里街上,人们都把衣领和帽子拉到耳朵边,没精打采地从街上走过。 在百老汇大街上,商人和旅客都朝舒适的旅馆赶去。在波威里街上,冒着寒冷出来办事的人,转过一家又一家幽暗的店铺,店堂的深处已经亮起了灯光。电车也早早就开了灯,车轮上的积雪降低了平常的轧轧车声。 整个城市都被这场迅速加厚的大雪包裹了起来。这个时候,嘉莉正在沃尔多夫旅馆自己舒适的房间里,读着《高老头》,这是艾姆斯推荐给她看的。 故事很动人,一经艾姆斯推荐,更引起了她的强烈兴趣,因此她几乎领会了故事全部的感人意义。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所读的东西,总的来说都是那么无聊而且毫无价值。 可是,她看得疲倦了,就打了一个呵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不断驶过第五大道的蜿蜒的马车队伍。“天气真糟,是吧?”

    她对萝拉说。“糟透了!”

    那个小女人说,走到她旁边。“我希望雪再下大一些,可以去坐雪橇。”

    “哎呀,”

    嘉莉说,高老头的痛苦还感染着她。“你就只想着这些。 你就不可怜那些今天晚上无家可归的人吗?”

    “我当然可怜的,”

    萝拉说,“但是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也是一无所有。“

    嘉莉笑了。“即使你有,你也不会关心的,”

    她说。“我也会关心的,”

    萝拉说,“可在我受穷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帮助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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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很可怕吗?”

    嘉莉说,注视着漫天的风雪。“看那边的那个男人,”

    萝拉笑着说,她看见一个人跌倒了。“男人在跌倒的时候看上去多么胆怯啊,是不?”

    “今天晚上,我们得坐马车了。”

    嘉莉心不在焉地回答。查尔斯。 杜洛埃先生刚刚走进帝国饭店的门厅,正在抖掉漂亮的长外套上面的雪。 恶劣的天气把他早早地赶回了旅馆,而且激起了他的欲望,想要寻找那些能把大雪和人生的忧愁关在门外的乐趣。他主要想干的事情就是吃顿好晚饭,找个年轻女人作伴,去戏院度个良宵。“喂,你好,哈里!”

    他对一个闲坐在门厅里舒适的椅子上的人说。“你怎么样啊?”

    “哦,马马虎虎,”

    另一个说。“天气真糟,是不?”

    “哦,可以这么说,”

    另一个说,“我正坐在这里考虑今晚去哪里玩呢。”

    “跟我去吧,”

    杜洛埃说,“我可以给你介绍漂亮极了的小妞。”

    “是谁?”

    另一个问。“哦,这边四十街上的两个姑娘。我们可以好好乐一下。我正在找你呢。”

    “我们去找她们,带她们出来吃饭怎么样?”

    “当然可以,”

    杜洛埃说。“等我上楼去换一下衣服。”

    “那好,我就在理发室,”

    另一个说。“我要修个面。”

    “好的,”

    杜洛埃说,穿着双高级皮鞋。 嘎吱嘎吱地朝电梯走去。 这只老花蝴蝶飞起来仍旧轻盈不减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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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着这天晚上的风雪,以1小时40英里的速度,向纽约开来的一列普尔门式卧铺客车上,还有三个相关的人物。“餐车第一次叫吃晚饭,”

    车上的一个侍者穿着雪白的围裙和短上衣,一边喊一边匆匆地穿过车厢的走道。“我不想打下去了。”

    三人中最年轻的那个黑发丽人说,她因为好运当头而显得十分傲慢,这时正把一手纸牌从面前推开。“我们去吃饭好吗?”

    她丈夫问,华丽的衣着能把人打扮得有多潇洒,他就有多潇洒。“哦,还早,”

    她回答,“不过,我不想再打牌了。”

    “杰西卡,”

    她母亲说,她的穿着也可以帮助人们研究漂亮的服装能怎样美化上了年纪的人。“把领带夹别牢——快脱出来了。”

    杰西卡遵命别好领带夹,顺手摸了摸她那可爱的头发,又看了一下宝石镶面的小表。她的丈夫则仔细地打量着她,因为从某观点来看,漂亮的女人即使冷淡也是迷人的。“好啦,我们很快就不用再忍受这种天气了,”

    他说,“只要两个星期就可以到达罗马。”

    赫斯渥太太舒适地坐在角落里,微笑着。做一个有钱的年轻人的丈母娘真是好福气——她亲自调查过他的经济状况。“你看船能准时开吗?”

    杰西卡问。“如果天气老是这样的话,行吗?”

    “哦,能准时开的,”

    她丈夫回答。“天气无关紧要。”

    沿着走道,走过来一个金发的银行家之子。他也是芝加哥人,他对这个傲慢的美人已经注意很久了。 就是现在,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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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不犹豫地不时看看她,她也觉察到了。 于是,她特意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把美丽的脸庞完全转开。这根本不是出于妇道人家的稳重,这样做只是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这时候,赫斯渥正站在离波威里街很近的一条小街上一幢肮脏的四层楼房前。那最初的淡黄色的粉刷,已经被烟熏和雨淋弄得面目全非。他混在一群人中间——早已是一大群,而且还在逐渐增多。开始只来了两三个人,他们在关着的木门附近溜达,一边跺着脚取暖。 他们戴着皱巴巴褪了色的圆顶礼帽。 不合身的上衣,被融雪湿透,变得沉甸甸的,衣领都朝上翻起。裤子简直就像布袋子,裤脚已经磨破,在湿透的大鞋子上面甩来甩去。鞋帮已经穿坏,几乎是破烂不堪了。 他们并不想就进去,只是懊丧地在旁边转悠,把两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斜眼看着人群和逐渐亮起的一盏盏路灯。随着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人数也在增加。 其中既有胡子灰白、眼睛凹陷的老头,也有年纪较轻但病得瘦巴巴的人,还有一些中年人。个个都是骨瘦如柴。在这厚厚的人堆里,有一张脸苍白得像是流干了血的小牛肉。另一张脸红得如同红砖。 有几个曲背的,瘦削的肩膀弯成了圆形。 有几个装着假腿。 还有几个身材单薄得衣服直在身上晃荡。这里看到的是大耳朵、肿鼻子、厚嘴唇,特别是充血的红眼睛。在这整个人群中,就没有一张正常、健康的面孔,没有一个直立、挺拔的身躯,没有一道坦率、坚定的目光。风雪交加之下,他们相互挤在一起。那些露在上衣或衣袋外面的手腕都冻得发红。 那些被各种像是帽子一样的东西半掩住的耳朵,看上去还是被冻僵和冻伤了。他们在雪中不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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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着脚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一会儿这只脚,一会儿那只脚,几乎是在一齐摇摆着。随着门口人群的扩大,传来一阵喃喃的话语声。这不是谈话,而是你一句我一句,泛泛地对任何人发表连续的评论。 其中有咒骂,也有黑话。“真见鬼,但愿他们能快一些。”

    “看那个警察在望着这里。”

    “也许天还不够冷吧!”

    “我真希望我现在是在新新监狱里。”

    这时,刮起了一阵更刺骨的寒风,他们靠得更拢了。 这是一个慢慢挨近、换脚站立、你推我挤的人群。没有人发怒,没有人哀求,也没有人说恫吓的话。 大家都沉闷地忍受着,没有打趣的话或者友谊的交流来减轻这种苦难。一辆马车叮当驶过,车上斜倚着一个人。最靠近门口的人中有一个看见了。“看那个坐车的家伙。”

    “他可不觉得这么冷。”

    “唷,唷!”

    另一个大声喊着,马车早已走远,听不见了。夜色渐浓。 人行道上出现了一些下班赶回家去的人。 工人和女店员快步走过。 横穿市区的电车开始拥挤起来。 煤气路灯闪着光,每一扇窗户都被灯光照得通红。这一群人还在门口徘徊不散,毫不动摇。“他们难道永远都不开门了吗?”

    一个嘶哑的声音问,提醒了大家。这一问似乎又引起了大家对那关着的门的注意,于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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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人朝门的方向望去。他们像不会说话的野兽般望着门,像狗那样守在门口,发出哀鸣,紧盯着门上的把手。 他们倒换着双脚,眨着眼睛,嘀咕着,有时咒骂,有时议论。可是,他们还在等待,雪花还在飞舞,刺骨的雪片还在抽打着他们。 雪花在他们的旧帽子和高耸的肩膀上堆积起来。积成小堆和弓形的条条,但谁都不把它拂去。挤在人群正中间的一些人,体温和呼气把雪融化了,雪水顺着帽沿滴下来,落在鼻子上,也无法伸手去擦擦。 站在外围的人身上的积雪都不融化。 赫斯渥挤不进中间去,就在雪中低头站着,身子蜷成一团。一束灯光从门头上的气窗里透了出来。 这使得观望的人群一阵激动,觉得有了希望。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喃喃的反应声。终于里面响起了吱吱的门闩声,大家都竖起了耳朵。里面还传出了杂乱的脚步声,大家又低语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喂,后面的慢一点,”

    接着门就打开了。人群一阵你推我攘,像野兽般的冷酷、沉默,这正表明他们就像野兽一样。 然后他们进到里面,如同漂浮的木头一样分散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看见那些湿帽子和湿肩膀,一群冰冷、萎缩、不满的家伙,涌进凄凉的墙壁之间。这时才6点钟,从每个匆忙的行人脸上都可以看出他们正在赶去吃晚饭。 可是这里并不供应晚饭——除了床铺,一无所有。赫斯渥放下1毛5分钱,拖着疲惫的脚步,慢慢地走到指定给他的房间里去。这是一间阴暗的房间——木地板,满屋灰尘,床铺很硬。一只小小的煤气喷嘴就照亮了如此可怜的一个角落。“哼!”

    他说,清了一下喉咙,把门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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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他开始不慌不忙地脱衣服,但是他先只脱了上衣,用它塞住门下的缝隙。 他把背心也塞在那里。 他那顶又湿又破的旧帽子被轻轻地放在桌上。 然后,他脱掉鞋子,躺了下去。看样子他好像思考了一会儿,因为这时他又爬了起来,关掉了煤气灯,镇静地站在黑暗之中,谁也看不见他。 过了几分钟——其间他并没有回想什么事,只是迟疑不决而已——他又打开了煤气,但是没用火柴去点。 就在这个时候,他还站在那里,完全躲在仁慈的夜色之中,而此刻整个房间都已充满了放出来的煤气。 当他嗅到煤气味时,又改变了主意,摸到了床边。“有什么用呢?”

    当他伸直身子躺下去安歇时,轻轻地说道。这时嘉莉已经达到了那初看上去像是人生的目的,或者至少是部分地达到了,如人们所能获取的最初欲望的满足。她可以四处炫耀她的服饰、马车、家具和银行存款。 她也有世俗所谓的朋友——那些含笑拜倒在她的功名之下的人们。 这些都是她过去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有掌声,也有名声。这些在过去遥不可及、至关重要的东西,现在却变得微不足道、无足轻重了。她还有她那种类型的美貌,可她却感到寂寞。没有事做的时候,她就坐在摇椅里低吟着,梦想着。世上本来就有着富于理智和富于感情的两种人——善于推理的头脑和善于感受的心灵。 前者造就了活动家——将军和政治家;后者造就了诗人和梦想家——所有的艺术家。就像风中的竖琴,后一类人对幻想的一呼一吸都会作出反应,用自己的喜怒哀乐表达着在追求理想中的失败与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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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还不理解梦想家,正如他们不理解理想一样。在梦想家看来,世上的法律和伦理都过于苛刻。他总是倾听着美的声音,努力要捕捉它那在远方一闪而过的翅膀。 他注视着,想追上去,奔走得累坏了双脚。嘉莉就是这样注视着,追求着,一边摇着摇椅、哼着曲子。必须记住,这里没有理智的作用。当她第一次看见芝加哥时,她发觉这个城市有着她平生所见过的最多的可爱之处,于是,只因为受到感情的驱使,她就本能地投向它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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