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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心井-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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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很认真,我不知道是她的天真还是幽默,当时我说: 
“下半天我同你换一根竿子。”
到了她家,她一定要我带鱼回去,我带了两条。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我遵约到池边,看她正从亭子那边走来,我招呼了她,她笑着奔过来,我坚持着同她换一根竿子,我们在石上坐到黄昏。但是下午有点不同,上午我们很静,下午我们谈了较多的话。我起初很用不惯她的竿子,但后来倒也钓到两条,她则半天只钓到一条,于是她又很多的笑声说我的竿子不好。
六点多钟的时候,太阳已西斜,归鸦噪着宁静的黄昏,银妮看到我的屋顶浮起了炊烟,她提议要回去了,我要她到我家吃饭,她先感到不很自然,但是经我的坚持,她也就应允了。
在我们收拾钓具从池塘绕出来的时候,天边忽然浮起了浑圆的五彩的长虹,在碧蓝的长空中,它呈现出诱人的鲜艳,投映在池塘里尤感奇美,我望着天,不知不觉我带银妮到亭基的高处走去。
站在高处上许久,我忽然看到了那口旧井,很奇怪的我忽然想到那口旧井里是否也反映着虹影,就无意识地同银妮走到井边,我弯身到井口去看,果然发现井里的虹影竟毫无杂色,好像缩小了许二多,我叫我身后的银妮,我想叫她来看,我叫:
“银妮!”
银妮并不知道我发现什么,她也弯身来看,我向右让了一点,一只手不知不觉挽了她的身躯,就在她向井口望去的时候,井里也浮起了我叫“银妮”的回声,这声音竟如此悠妖而缓慢地展延着,我看到她的无比纯洁的笑容在我的影子的旁边,我们的发鬓已经接触,虹影似乎被我们遮去了一半。我听那回声非常好玩,拖长地又叫了一声:
“银妮!“
接着又是那展延的回声。
“银。。。。。。妮。。。。。。”
就在这时候银妮忽然收敛了笑容,她抬起头来,按了按额角说:
“我有点头晕。”
这当然是头低了太久之故,我扶她在井栏边坐了一回,她也就恢复了原状,但是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她乌黑的眼珠望到我的视线,忽然间她流动的眼光凝住了一下,于是脸红了起来,头低了下来。我说
“回去吧,五姑在等我们吃饭了。”
这样,我们就背着黄昏回到家里,她也就活泼愉快起来,我们又谈到我的钓竿,我说:
“这钓竿也许太好,实施无用武之地,隔天我们到钱塘江去钓去。”

五

这以后,银妮就时常同我在一起了。我们游山,玩水,我们常到钱塘江去钓鱼,银妮开始欣赏我的钓竿,她已经用惯;我把钓竿送给她,她很喜欢;每次由钱塘江回来,带回的鱼总是吃不完;五姑在小菜场里有熟人,她就托人卖去,去换了别的小菜,这使我们吃得很好。
但是天气热起来,除了早晨黄昏以外,炎热的太阳使我们无法出门。池塘里莲花长高,碧绿的叶子,粉红的花蕾挤满了池面,我们因此很少出门,也不再钓鱼,但是银妮还是同我在一起。这正是她们种的西瓜黄金瓜熟了的时候,黄昏时我常伴着她到田畦里去采摘,但摘来的瓜总是太热,要在井水里浸一夜我们才吃;她还带我到树上去摘木莲果,木莲果的子可以做凉粉,五姑与她妈妈都会做,夜里我们常常一吃好几碗;我也常常同三叔去着棋,一着就是一上午。银妮总是在我们旁边看着。有时候,逢我到城里去访友,回来的时候,银妮也总在我家里等我,每次我都发现她的期待的神情,但是她总是掩盖着说:
“爸爸叫我请你去下棋去。”
炎热的日子在愉快和谐之中过得很快。我没去想到过去与将来。我的写作也进行得顺利。
但是有一天,我忽然感到头痛胸胀,一量热度,竟有三十八度四。我知道这是吃坏了什么,我想睡一天总会好的,我吃一点早餐后就又去睡了。上午银妮过来,她竟为我拿热水瓶,搬凳子,量热度,于是坐在我旁边一直陪着我,这使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我催她回去,她不理我,忽然提议找她爸爸来看看。我是不相信中医的人,所以我说:
“不要麻烦三叔了,我睡一天就会好的。”
银妮于吃中饭时回家去。我中饭喝了一点粥,饭后我就睡觉了,醒来的时候似乎热度更高,我感到很不舒服,但我听到银妮与三叔正在外间等我,她们听我醒来,就走进来,我当然无法拒绝三叔善意的诊治,他为我按了脉,同我说几句话,于是他叫我静睡,就出去了。我听他在外面开药方,我想我不一定要吃他的药,如果热度不减,我计划着到医院去住些日子。
一下午我昏昏沉沉睡睡醒醒的过去,不知怎么,我竟很期望银妮来看看我,但是她竟没有来,黄昏时候,我又入睡,醒来已是夜里,这时候,五姑忽然捧进了一碗中国药,她一定叫我吃,我告诉她我明天想到医院去住几天。
“一点小毛病,住什么医院,吃了这药明天就好了。”
“我可的确不相信中药,我二十年来都没有吃过。”我说。
“你真是自说自话。”五姑说:“这么热太阳,银妮替你去买去,你也不要辜负人家的好意。”
这使我想到银妮下午没有来的原因,我忽然为她的善良与热诚所感动,我终于喝了我二十多年未吃的中药。
奇怪,第二天我的热度退了许多,十一时左右三叔又过来为我开了一张药方,银妮于中饭后,冒着太阳又进城去为我买药,三点多钟回来,我正睡着,醒来就发现银妮坐在房内,我说
“银妮。”
“怎么?醒了?”她说:“觉得好一点么?”
“差不多。”我说。
但是她过来为我量了热度,她说:
“只有三十七度六,今天吃了药,明天就好了。”
她高兴的出去,回来时竟又端了一碗药进来。
她的美意使我无法违拗,我皱着眉喝了药,她说:
“你生一点病同小孩子一样。”
银妮于我吃了药后就回去了,夜里五姑又给我吃了一剂。当天夜里,因我白天睡多了,竟睡得不很好,可是早晨就沉沉地贪睡起来,醒来又见到银妮在我房内,她说:
“真能睡,已经十一点了。”
真的,已经是十一点,我看看表,觉得我的病竟完全好了,银妮为我量了热度,她高兴地说:
“热度完全没有了。”
“那么我起来吧。”
“爸爸说如果热度退了,他不用来看,但还要叫你睡一天。”
“我起来洗个澡,吃点东西再睡。”
“也好,现在我去通知爸爸,下午再来看你。”银妮说着就出去了。
下午,银妮来时,我已经同平常一样,她同五姑开始讥笑我不相信中医,我们有很愉快的谈话。黄昏时三叔同三婶都过来,他们一定要我躺在床上,谈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方才同银妮回去。
就在我这场小病以后,我同银妮的感情很自然增加了许多,我们间已经没有什么距离,我当她完全像小妹妹一样,日子就在平静和谐中过着。
但是,七月里,我上海的妹妹忽然来信,就要同两个同学到杭州来玩,希望可以在我的地方住,并叫我于十二日下午到车站去接她们。
我的妹妹在沪江大学读书,今年在外文系毕业,她从小还受钢琴的训练,所以琴也弹得不错。她没有说同来的两个同学是谁,但是她所往还的同学,我在上海都碰到过,她们常常到我们家来,有时候也一同看电影跳舞。她也没有说那两个同学是女的还是男的,或者是一男一女。我的地方当然容得下三个客人,但没有床铺,为安排睡眠,我实在需要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但是一信的来回需要时日很多,也来不及叫她通知我。那时候,我的许多书籍同东西都留在上海;趁妹妹来杭,我想到要用的请她带些来,我于是去了一封信表示欢迎,开了一张想要的书目,请她捡出带来,此外,我还叫她为我带几张唱片。我来的时候,只带了二十来本书十来张唱片,日子一多,这些自然都感到不够了。
我把这些消息告诉五姑同银妮,她们都很欢迎。他们说,她们那里旧铺板很多,随时可以去搬。于是我们就搬了些旧铺板过来,预备她们来了再搭。‘
十二日下午,银妮同我一同到车站去。妹妹的两个同学原来是杜国心同施耐冰。杜国心是妹妹同班同系的同学,一个聪敏活泼很会说话的上海小姐;施耐冰则是在国立音专学音乐的学生,是杜国心的表妹,在上海我只碰见过几次,只惊于她的一种昂然自尊缄默冷艳的风姿,没有同她怎么熟,我常常同妹妹开玩笑说:
“你的要好同学没有一个漂亮的。”她于是就要同我争,她说:
“国心的活泼聪敏,一口流利的英语;露章的挺秀娴静,几笔秀丽的字;素镜的雍容华贵,一副福相,难道都不漂亮?”
“都不够,”我讥笑她说“都有点俗气。”
后来,我碰见施耐冰,我就说:
“倒是杜国心,她有一个这样高贵的表妹。”
妹妹知道我有点倾慕施耐冰,所以当时就说:
“你一定想不到我同谁一起来,是不?”
“怎么想不到,杜国心一定会是两个人里面的一个。”
“那么耐冰,你总想不到吧?”妹妹说:“我信里不告诉你,想给你一个Surprise。”
我当时知道冷落了银妮,她在一旁似乎很不知所措,于是我就同银妮介绍:
“这是我的妹妹素亚,这也是我的妹妹银妮,这位是杜国心,这位是施耐冰,都是我妹妹的好朋友。”
这真奇怪,就在这一瞬间,我发觉了三位来宾对于银妮有一种妒嫉似的自尊,她们只是冷淡地同银妮招呼一下,而银妮的面孔忽然红了起来,她露出很羞涩的笑容。在这三位上海人面前,银妮的确是一个乡下姑娘了。这三位打扮的倒不是华丽奢侈,都是穿着很素净的旗袍,也没有戴什么首饰,除了妹妹与国心手上都戴着一只校戒。但是她们的头发,是烫过做过的,面上施过粉,唇上搽过口红,手指上还涂过指甲油,她们的脚上是尼龙袜子,都穿着夏季新颖的半高跟鞋,举动谈话都有电影里熏染来的海派。她们见了银妮,正如燕子见了麻雀,她们是无从亲热起来的。我很后悔我带银妮同来,当时我就说:
“银妮是余道文的妹妹,她是我的房东。”
我的意思很明显的,要三位上海小姐看重一点银妮;但是妹妹看了银妮一眼,对我说:
“她同她哥哥一点不像。”
当时我们跟着行李走到车站外面,我们一直雇车到了家里。
五姑正在预备了饭菜,银妮去帮她忙,三位上海小姐则忙于洗澡换衣,我为她们在右首一间搭了三个床,她们没有带铺盖,虽然是热天,我的分出去也不够,不得不同银妮到她家里去借了一些。
晚饭开了出来,我早约好银妮一同吃饭的,但临时她竟要回去了,我一定不放她,于是她也勉强留了下来。
饭桌上,妹妹同国心谈的都是上海的琐事,什么电影,什么服装,什么谁同谁怎么样,什么汽车的牌子,无线电的节目,音乐会的情形,施耐冰话较少,只是偶尔发表一点意见,我后来也同妹妹谈谈上海音乐圈子里的一些人,某某如何,某某怎样。。。。。。只有银妮,她坐在一旁,没有说一句话,很为落寞不自然,我于是谈到钓鱼,我说:
“可惜现在太热,不然我们去钓鱼去。上次银妮同我钓了不少鱼。”我于是向银妮说:
“银妮,是吧?”
但是银妮不响,她只是望望上海客人笑笑。
饭后,妹妹捡出我托她带的书籍同唱片;她马上找我房里的留声机开起来。我的留声机平常很少用,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我才会想到它,我上次自己带来的是几张都是些优美的夜曲,一个人在睡前听听不但可以扫去寂寞,也可清净心境。这次想托妹妹带来的是几套交响乐与贡朔拿大,我信里虽没有写明,我相信她知道哪些是我爱好的唱片。
但是,出我意外,她带来的都是些爵士跳舞音乐,开了音乐,她说:
“你们地板不错,可以跳舞。”说着她就拉开桌子,同杜国心跳了起来。
的确,这地板原是新的,又因为五姑爱清洁,所以常常收拾得光滑可舞,这也难怪妹妹会想到跳舞。
这时候,施耐冰在留声机旁拣着唱片,银妮望着妹妹跳舞,很不自然,忽然她同我说她要回去,我一定留她,我叫她也学着跳舞,但是她害羞地拒绝了我,我于是说:
“你不想跳舞也玩一会儿,回头我们大家送你回去。”
银妮于是勉强地坐在墙边,我站到她旁边同她谈音乐的拍子。可是妹妹跳完了一支竟过来拉我带她跳舞,我自然不能拒绝的,国心则同耐冰跳起来。于是银妮变成一个人坐在墙边,我低声地同妹妹说:
“你应当带着银妮玩玩,教教她跳舞。”
“她好像不喜欢我们。”
“她一定以为你们不喜欢她。”我说:“你一定去带她。”
妹妹点点头,忽然说:
“你刚才怎么不请施耐冰跳舞?她的舞跳得很好。”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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