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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一画,都参有禅意。
从古至今,成千上万的红尘俗子,为了躲避世俗,走进深山,有的选择出家,有的为求净心。法演禅师凭借他清远的悟性,深入到拨不开的尘埃之中。万丈红尘化作菩提道场,人生百态成为五蕴皆空。在他眼里,凡界为佛果,秽土即净土。一颗洁净的心,处喧嚣闹市,亦不蒙半点尘埃。就如同出世的莲花,长在淤泥中,依旧端雅天然。倘若你身处寂静山林,心中不忘人间世事,山中也喧闹无比。如果你身处嘈杂红尘,心念经贝梵音,凡尘亦是清凉宁静。
在法演禅师的心中,尘世就是净土,凡间就是古刹,亦是他修行的法场、成道的楼台。所谓心闲到处闲,心静到处静,不拘泥城市和溪山,不关乎繁华和清寥。他可以沧海桑田不问春秋,亦可以石烂松枯不记年岁。这样的境界,也许我们都懂得,但要悟透,却实属不易。我们的心,就像一艘船,解开了绳缆,卷入滚滚尘浪中,已经沉得太深,走得太远。想要唤回,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都说开始的时候,就能够预知到结局,可是往往结局还是会出乎你的意料之外。我们无法得知,此番放逐收获的是圆满幸福,还是空留遗恨。但只要我们心中有了佛,就不会让自己走得太远,走到不能挽回、不可收拾的境地。
对于一个寻常的人来说,禅佛迷离又虚幻,但是被千丝万缕的情感牵绊,那份空灵又成了此生的向往。时光的风,会随意念,倒向流淌。物欲横流的红尘,到了追求返璞归真的时代。也许我们并没有一颗佛心,领悟不到更深的境界,但我们可以做一个尘世中平凡的人,拥有简单的幸福。在朴素人家,袅袅炊烟里,同样也可以参禅、修心。
如今许多人,为了追求内心的安静,喜欢背着行囊,将自己遣送到深山老林。仿佛越是偏远,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就越令人神往。在红尘渡口,撑一支竹篙,独上兰舟,流放在万水千山中。只想寻找一片世外桃源,住上茅屋,吃上野菜。每天就俯看青山绿水,梦里云烟,有时真的忘记自己来自何处,忘记了锦瑟流年。
盖一间茅屋,在杨柳溪水边,在油菜花开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月就是钟表,山水就是人生的舞台。朴实的农夫,荷锄行走在田埂;贞静的农妇,在古老的窗下缝补衣衫;天真的孩童,在青绿的草坪上嬉戏玩闹。几只牛羊在田间闲庭漫步,几只鸡鸭在篱笆也捉起了迷藏。樵父讴歌,渔夫鼓舞。禽鸟入巢,离人归家。多么简朴的画面,到今天,已成了我们永远不能抵达的桃源。
桃源,不一定是栽满桃花的园林。茅屋,也不一定是茅草盖的小屋。只是内心深处,一方安宁的归宿,我们苦苦寻觅的安宁,其实就在自己的内心。拨开心中弥漫的烟尘,眼中的世界,就清澈明朗,昨天的不幸,也就成了今天的幸福。我们脚下踩着的土地,就是家,就是我们的道场,我们的楼台。这片土地,可以安身立命,可以书写岁月,留下一些细碎老旧的故事,让后人去咀嚼回想。
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块璞玉,天然也沧桑。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些人,将自己雕琢成一块可以佩戴的美玉,挂在春风秋月间,陪伴自己一生一世。有些人,固守朴素,不事雕饰,走过漫长的一辈子,还原本真。无论结局如何,坚持做自己,拨开红尘,从容于心,淡淡而来,淡淡而往。
湖上春光至,山僧闲往还
湖上春光已破悭,湖边杨柳拂雕栏。
算来不用一文买,输与山僧闲往还。
——宋·道济
从太湖回来已是黄昏,一轮清月挂在城市高楼的上空,夜幕下白日里飞扬的粉尘停止了飘荡,像是一个戏子褪下了粉黛妆颜。闪烁的霓虹灯又变换出另一种风情,让我几乎忘记,穿过华丽的背景,这座美丽的古城还隐藏着许多老旧的木楼,以及朴素的风景。我看到江南弥漫出一种复古之风,古典的牌坊、古典的楼台、古典的装饰。仿佛许多人都在寻找曾经遗失的文明,找回一个地域的风物与民俗。或许是我们意识到彼此已经走失得太远,在茫然的跋涉中应该回首,看一段沧海旧梦。
总是会有人问起我,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而我每次也回答得干脆,山水。是的,我喜欢天然山水,如黛青山、湖光万顷、一只野鹤、一溪闲云、一蓑烟雨。最好烟云深林,有几户农家、河边栽柳、门前种梅、砍柴度日、捕鱼为生。这种在从前最质朴的生活,到如今成了一种诗意的奢侈。忆起《牡丹亭》里杜丽娘说的,一生爱好是天然。她在《游园惊梦》里那段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如此烟波画船、石桥冷月的美景,让人甘愿为之付出青春年华,将光阴抛远。
没有谁不渴望有一段洒脱自如的人生。尤其这些寄身官场、商场以及职场的人,疲倦之时,便想要远离城市纷扰,择一处山水清幽地,过上安静的日子。初次读道济禅师这首《湖上春光》,便觉心性旷达,明净豁然。“湖上春光已破悭,湖边杨柳指雕栏。算来不用一文买,输与山僧闲往还。”多么逍遥自在,禅趣盈盈,仿佛那遮挡不住的春光就乍现在眼前,依依杨柳在风中飘荡,任人赏玩。这些自然的山水,不费一分一厘,无论你是贫富贵贱,都可以在其间穿梭往来。
这令我想起南宋爱国诗人陆游写的一首词,其中有一句:“镜湖原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予。”他的词和道济禅师的诗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为寄怀山水,啸傲山林。一位是手持破扇,貌似疯癫的高僧,一位是心系家国,却想做江边渔父的诗人。他们有着同样疏旷清远的心境,只想借山水过上一种淡定潇洒的生活。尘世间,一砖一瓦都被人占据,就连花草也失去了灵性。多少名胜古迹和寺院,都收上门票和香花券,这些风景已经贴上金钱的标签。道济禅师和陆游笔下的风景,是远离尘嚣,落在烟云背后的山水。或许我们只有借一双鸟儿的翅膀,飞度千山暮雪,才可以找寻最后的人间净土。
道济禅师,就是民间一直被称作“济癫”、“济公”的和尚。他破帽破扇破鞋垢衲衣,貌似疯癫,初在杭州灵隐寺出家,后住净慈寺,不受戒律拘束,嗜好酒肉,举止似痴若狂,是一位学问渊博、行善积德的得道高僧,被列为禅宗第五十祖,杨岐派第六祖。这样一位不守清规的和尚,一生徜徉山水,自得其乐,游履所至,挥毫题墨,文词隽永。他的形象,不像是一位得道禅定的高僧,反而像一位游戏人间的狂人。他一生济世救民,深得众生喜爱,后人尊为济公活佛。
有位高僧告诉我,道济是一位开悟的和尚。开悟的高僧有天眼,通晓万事,可以预知过去与未来。因为开悟,所以他披着破帽衲衣,在世间行走,才会如此地逍遥快活。在他眼里,没有清规戒律,世间万物皆自寻常。他嬉笑癫狂、浮沉市井,甚至醉生梦死,这些都因了他豪迈洒脱的性情。人之性情,其实和山水一样,源于天然,无须雕饰,自有一番别样风韵和意趣。我们总将今生的果,取决于前世的因,认为今生的一切善恶相报,皆为前世所种。包括一个人的才情,一个人的容貌,一个人的命运,都和因果有关联。这一切,就像青山绿水一样,烙刻在你灵魂深处,无论经历多少轮回,都不改初时模样。
风光秀丽的西湖,是多少人心之所往的人间天堂。我们都是来自天南地北的异客,风尘仆仆来到这座古城,只为那一树送别杨柳,一枝多情桃花。无限风光本是芸芸众生心中之物,我们无须花费一分钱,就可以尽情地游赏。虽是心中之物,可是名闻天下的西湖却落在杭州,滔滔千年,人生风景可以肆意游走,西湖却守着某个誓言,巍然不动。多少帝王为慕西湖景致,涉水而来,他们身为天之骄子,可以坐拥天下,却不能将西湖随身携带,不能将万顷山河装入囊中,成为皇庭摆设。
只有心,将万千风景装进心里,无论你身处何地,都可以看到明媚的春光,可以折柳寄情。一颗弱小的心,可以装下整个世界,我们做不了活佛,不能开悟,却可以在心里,看清真实的自己。也许我们不能卜算过去,无法预知未来,但是现在的一切,就意味着曾经与将来。做一个豁达的人,学会在山中插云,水中栽月,在狭窄的天地间,海阔天空,在乱世红尘里,独自清凉。
当我们被浊世相逼的时候,就翻看道济禅师的画像,虽然衣衫褴褛,但那种疏狂放达的笑容,摇扇举足的洒脱,会让我们心性骤然清明。其实我们是红尘中来去自如的人,浮沉于烟火迷离处,又可以徜徉在山水灵逸间。有一天,人世千帆过尽,就择一处茅舍幽居,一竿丝线,闲钓秋月。让过往的萍水相逢,都成为镜里云烟。让所有深刻的记忆,在时间的长风里,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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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红尘道场 (3)
烟火浊世,栽种一株净莲
万事无如退步休,本来无证亦无修。
明窗高挂菩提月,净莲深栽浊世中。
——宋·慈受怀深
依稀记得多年前,总会不经意看到某个名字,或某个网站,写着“红尘摆渡人”,这几个生动的字。甚至会有一幅图画,梅树柳岸边,有一个清瘦背影,摆渡着小船,悠悠划入浩淼的烟水。看罢之后,带给我的是一种“人生万事转头空,滔滔生死已无涯”的荒寒之感。多少人也因为这种意象,而眷恋水乡的风情,时间久了,成了心中一个不愿醒转的梦。其实我们都是人间摆渡客,在异城他乡漂游,转过水复山重,到最后送别的只有明月星光。
也许我们不该责怪那些摇摆着小舟,迟迟不肯靠岸的人,或许他们并不是贪恋水上万千的风景,只是怕了红尘陌上那些摩肩擦踵的人流。一个习惯了孤独、痴守着清寂的人,偶然邂逅姹紫嫣红的春光,心中难免惶恐不安。这并不是一种懦弱,要知道,多少风雨灾难,都靠一双手撑过来。他们始终以背影相待,是不忍让我们看到被岁月风蚀的沧桑皱纹,还有那层层结痂的茧。这些都是时光留下的伤痕,袒露在清风白云下,不可遮掩。
当我读到宋朝高僧慈受怀深的禅诗,又似乎对这些眷恋水的摆渡客,滋生出另一种想法。“万事无如退步休,本来无证亦无修。”禅师所奉劝的人,是那些贪恋世味,追逐功利的人,希望他们不要在尘泥宦海中陷得太深。须知退一步风清云淡,海阔天空,在止步的过程中,可以渐渐远离贪嗔烦恼,领会无为真谛。而“休”则是在一念时间,念起则尘缘滚滚,念灭则万事皆休。世间万物,皆存真如本性,也许千百年后,你再回首,曾经的物事依旧不生不灭。那些摆渡的人,是太难舍烟水,还是厌倦了岸上纷扬的尘埃,宁愿做这不能停止的漂流?
慈受怀深,宋朝云门宗僧,寿春府(安徽)六安人,俗姓夏,字慈受,世称慈受禅师。十四岁剃度出家,四年后,云游天下丛林,寻师访道。之后寄身过慧林寺,又去天台山,居于灵岩,再后来退隐于洞庭湖畔的包山。为圆觉第一祖。著有《慈受怀深禅师广录》四卷传世。已记不清在何处读过《慈受怀深禅师广录》,只记得飞扬文采令人拍案叫绝,悠然禅韵流淌于水墨间。让我一次次想象,那位手持禅杖的高僧,在碧芦江岸,撑木篙独上兰舟,只为抵达菩提道场。枕石眠云,木食草衣,如此一路风尘难道不是一种执著?万事无如退步休,世间得失随缘,想来漫漫禅路亦该随缘。相信淡定如禅师,他必是懂得白云无心,之所以沉迷于禅境,是为了拯救芸芸众生。
都说人世多迷幻,有时候明知是罪过,却还是要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欲望之尘,纷落在人间,让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承受生命之重。我们常常会为俗事逼迫得身不由己,想要放下,却被绳索捆缚,想要止步,却发觉已经走得很远,回头已是不能。毕竟是凡人,欲念就如同斩不断的流水,你把自己伤得千疮百孔,而流水依旧婉转清灵。在黄叶纷飞的秋径上,我们分辨不出哪间茅舍会是自己最后的归宿,也不知道谁是自己最后可以依托的那个人。命运就是一场无由的赌注,在看不到输和赢的开始里,接受的还是输与赢的结局。
所以说,有些人不是不想退步,而是这红尘深处太多的锋芒,当身处激流暗涌的时候,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无动于衷。疲累的时候,就想要静静地任由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