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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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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时有一种非常可怕的话声从喧闹中传出来,刺进人们的心窝里,永远牢牢地铭刻在记忆中。
  〃不能大家同时打一个人——要挨着个儿来……〃
  〃要是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谁还来爱惜我们呢……〃
  〃也许上帝生出女人来,就是逗人笑的吧?……〃
  夜逼近了,空气比较清新,喧声渐渐静下来,木房被包围在黑影中,膨胀着大起来。孩子们被拉回到各自的屋子里去睡觉,有的就躺在栅墙前或是母亲的脚边和腿上睡着了。他们一到晚上就变得比较老实、温顺。叶夫谢延科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好象融化了一样。席铺的女人也没有了。低沉的手风琴在远处——墓地附近鸣响。柳德米拉的妈妈象猫一样弓起脊梁,坐在长凳子上。我的外祖母到隔壁一个常常给人家拉皮条的接生婆家里喝茶去了。那是一个高大的瘦子,长着鸭嘴一样的鼻子,在她男子似的平坦的胸口上,挂着〃救生奖〃的金牌,街上人说她是巫婆,大家都害怕她。据说有一次失火的时候,她从火中救出了一位什么上校的三个孩子和他的害病的妻子。
  外祖母跟她相处得很好,两个人在路上碰见,远远地就笑着招呼,好象特别高兴似的。
  科斯特罗马、柳德米拉和我坐在门边长凳上,丘尔卡把柳德米拉的兄弟拉去比武。他们俩扭在一起,扬起了地上的沙土。
  〃住手呀!〃柳德米拉害怕地央求着。
  科斯特罗马转动黑眼珠斜瞟着她,讲猎人卡里宁的故事:那是一个目光狡猾的白发老头,全村都认识他,是出名的坏蛋。他在不久前死了,人家没把他葬在墓地的沙土里,只把他的棺材搁在离别的坟墓不远的地面上。棺材是黑色的,架腿很高,棺盖上用白漆画着一个十字架、一支矛、一根手杖和两根骨头。
  每晚上天一黑,老头儿就从棺材里爬出来在墓地上溜达,寻找什么,一直到第一次鸡啼。
  〃不要讲吓人的话!〃柳德米拉请求说。
  〃放开!〃丘尔卡甩开柳德米拉兄弟的手,对着科斯特罗马嘲笑他说:〃你胡说些什么,我亲眼瞧见棺材落葬的,盖上也没有什么记号……什么死人在外边溜达,那是醉鬼铁匠造的谣言……〃
  科斯特罗马没有瞧他,气冲冲地说:
  〃那么,你到墓地去过一夜试试看!〃
  他们争吵起来,柳德米拉没趣地摇着脑袋,向母亲问:
  〃妈妈,死人晚上能出来溜达吗?〃
  〃能出来溜达,〃她母亲照样说了一句,好象从远处传来的回声一样。
  女掌柜的儿子走过来了,他叫瓦廖克,约莫二十岁模样,是一个红脸的胖小伙子。听了争论之后,他说:
  〃你们三个人当中,不管哪个只要能在棺材顶上过一夜,我就给二十戈比和十支烟卷,要是害怕了跑回来,就让我拉耳朵拉个够,好不好?〃
  大家愣着不吱声。柳德米拉的妈妈说:
  〃多蠢呀!这样的事,难道也可以怂恿孩子去做吗……〃
  〃要是给一卢布,我就去!〃丘尔卡没精打采地说。
  科斯特罗马听了这话,马上挖苦地问道:
  〃给二十戈比你就害怕吗?〃然后对瓦廖克说:〃你就给他一卢布吧,反正他是不会去的,只是吹牛罢了……〃
  〃好,就给一卢布!〃
  丘尔卡从地上站起来,一声不响慢吞吞地沿着墙根溜走了。科斯特罗马把两个指头放进嘴里,对着他的背影,尖声地吹口哨。柳德米拉不安地说:
  〃哎呀,天哪,好一个牛皮大王……这是何苦呢!〃
  〃你们这班人,都是胆小鬼!〃瓦廖克讪笑地说。〃还当自己是街上的好汉呢,猫崽子……〃
  我听了他的嘲骂,心里很委屈,我们都讨厌这个肥头大耳的少爷。他常常唆使小孩子干坏事,讲姑娘和媳妇家的脏话给孩子听,叫孩子去捉弄她们。孩子们听了他的话,结果吃了大亏。不知为什么他恨我的狗,常常拿石头砸它,有一次还把缝衣服的针搁在面包里喂狗。
  可是瞧见丘尔卡害臊地缩紧着身子,远远走去的样子,我心里更加难受了。
  我对瓦廖克说:
  〃给我一卢布,我去……〃
  他一边嘲笑我,吓唬我,一边把卢布交给叶夫谢延科的妻子。可是她严厉地说:
  〃不要,我不拿。〃
  她愤愤地走开了。柳德米拉也不敢接这张钞票。这更加引起了瓦廖克的嘲骂,我打算不拿这小子的钱也要去。这时候,外祖母来了,知道了这回事,就拿了这张一卢布的票子,镇静地对我说:
  〃穿上外套,带一条毯子去,天快亮的时候会冷的……〃她的话增强了我的信心,我知道没有什么可怕的。
  瓦廖克提出条件,我得在棺材上躺着或坐着,一直呆到天亮,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即使卡里宁老头从棺材里出来,棺材开始晃动,也绝对不能跳下来,如果跳下来,就算输了。
  〃记住,〃瓦廖克预先说明。〃一整夜我都要看住你的!〃
  当我出发到墓地去的时候,外祖母对我画了十字,教我说:
  〃要是瞧见什么,一动都不要动,只要嘴里念着圣母赐福就行了……〃
  我匆匆地走去,想早些开始,早些完结。瓦廖克、科斯特罗马和另外几个小伙子跟着我走去。爬过墙头的时候,我被毯子绊住,摔了一交,立刻跳起,好象从沙地上弹起来一样。墙外边哈哈大笑起来。我胸口扑通了一下,脊梁上发了一阵寒。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黑棺材边,棺材一头被沙土埋住了,另一头露出粗矮的架脚。好象谁想把棺材抬起来、弄歪了似的。我坐在死人脚边的棺材顶上,眼睛向四周探望。起伏不平的墓地,密密地排着灰色的十字架,影子散落在坟头上,洒在长满荒草的冈陵上。十字架的行列里,零落地立着一些瘦长的白桦树,它的枝条连结着散开的墓穴。白桦叶的影子,落在地上画出花边图样,这图样中又露出一些小草——这些灰色的耸立的毛茸茸的草丛最叫人害怕!教堂象雪山一样高高耸入天空,在静止不动的云中一轮瘦小的月亮在闪闪发光,仿佛是在融化。
  雅兹的父亲(绰号叫做〃饭袋〃)正在守望楼上懒洋洋地打钟,每拉一下绳子,绳子就磨擦屋顶的铅皮,象哭泣似地轧响,然后,小小的铜钟冷淡地响一下——又短促,又凄凉。
  〃天哪,你可别让人睡不着觉呀!〃我不由得想起守夜人的口头禅。
  我害怕,说不出为什么还气闷。这是凉爽的夜,我却流汗。要是卡里宁老头真从坟墓里出来,我还来得及跑到守望楼去吗?
  墓地我很熟悉。我同雅兹和别的同伴来墓道里玩过几十次,我妈妈的坟就在教堂的近旁……
  四周还没有完全静下来,村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和歌声。铁路采沙场的土山上,或是卡特佐夫卡村那边,手风琴在哽咽。总是醉醺醺的铁匠米亚乔夫,哼着歌儿在墙外走过,我一听歌声就知道是他:
  咱们的妈妈
  罪孽并不多——
  她谁也不爱
  只爱爸一个……
  听到生活的最后的叹息是令人愉快的。但钟声每响一次,四周便更静寂一点。静寂象泛滥的河水,淹没了草地,淹没了一切。灵魂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飘流,象黑暗中的火柴光,在大海般的空中消灭得没有踪影。天空中只有遥远的星儿还活着,闪烁着,地上的一切都消失了,都不需要了,死寂了。
  我裹在毯子里,缩着腿,脸朝教堂,坐在棺材上,身子稍微一动,棺材便轧轧作声,底下沙土也沙沙地响。
  在我的背后,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响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一块碎砖头落在身边,怪害怕的,但我立刻猜到这是瓦廖克跟他的同伴从墙外边扔进来吓唬我的。我知道附近还有人,心里反而高兴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母亲……有一次我学着抽烟,被她瞧见了,她动手打了我。我说:
  〃别碰我,您不打我我就已经很不舒服了,恶心得厉害……〃
  后来,她罚我坐在炉炕后面,她对外祖母说:
  〃这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孩子,谁都不爱……〃
  我听了这话很难过。每次母亲责罚我,我总是可怜她,替她难堪,因为她的责罚总是不大公平,经常错怪我。
  总之,生活中使人难过的事情太多了,就说墙外边那些家伙吧,他们明明知道我一个人在墓地已经吓得要命,偏偏还要来吓唬我,这是为什么呢?
  我真想冲他们大声喊:
  〃到鬼这边来吧!〃
  但这是危险的。谁知道鬼对这点会怎么样呢?它一定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吧。
  沙土中许多云母石碎片,在月光中朦胧地闪烁。这使我又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我趴在奥卡河的木筏上,注视着河水,忽然有一条小鳊鱼蹿出了水面,几乎碰到我的脸边,它翻转身子的时候,侧面活象人的面孔,睁着鸟儿似的圆眼睛向我一瞟,就钻了下去,象枫叶落地一般,飘然地游到深水里去了。
  回忆愈加紧张地活动起来,好象要抵抗那制造恐怖的想象,重演那一幕幕的生活。
  忽然一只刺猬用硬爪子扒着沙土,滚了过来。它是那么小,竖着一根根梗刺,叫人想起家神小鬼。
  我又记起外祖母蹲在炉炕前说的话:
  〃好心的家神爷呀,把油蟑螂撵走吧……〃
  远处,在望不见的街市上空,有点透亮了,早晨的寒气压迫着脸腮,眼睛也渐渐闭起来。我用毯子连头蒙住,把身子缩做一团,躺下了,随它去吧!
  外祖母叫醒了我——她站在我身边,拉开毯子说:
  〃起来吧!没冻着吧?——怎么样,害怕吗?〃
  〃害怕,可是你别对别人说,别对孩子们说!〃
  〃为什么不说?〃她诧异了。〃要是不可怕,那还有什么可稀罕的呢……〃
  回家去的路上,她温存地说:
  〃什么都得亲身经历,小鸽儿,什么都得自己知道……自己不去学,谁也教不会的……〃
  到了晚上,我成了街上的〃英雄〃,大家跑来问我:
  〃真不害怕吗?〃
  当我回答:〃害怕!〃他们就摇着脑袋,喊叫说:
  〃啊哈,你看是吧?〃
  那女掌柜却深信不疑地大声说:
  〃可见说什么卡里宁钻出来是人家撒的谎。难道他被小孩子吓住了吗?要是他真的爬出来,那他还不把孩子从棺材上摔得不知哪儿去呀。〃
  柳德米拉用亲切的惊异的眼光望着我。看来连外祖父对我都很满意,他不住地微笑着。只有丘尔卡懊丧地说:
  〃他当然不在乎,他外婆就是一个巫婆嘛!〃








三

  弟弟科利亚,象一颗小小的晨星悄然消失了。外祖母、他和我,三个人睡在一个小板棚里,我们在木柴上垫一堆破布当床。在我们旁边,是一道用毛板拼成的有许多缝隙的墙,墙外是房东的鸡舍。每天晚上,我们都听到吃饱了的鸡,拍着翅膀咯咯地叫着睡去,早上,金色的公鸡高声啼叫,把我们吵醒。
  〃啊,掐死你!〃外祖母醒过来喃喃地咒骂。
  我睡不着了,便望着从柴屋缝隙里射到床上来的阳光。光线中飞舞着银色的灰粒,好象童话里的字句。老鼠在柴堆里吵闹,翅膀上长着黑点的红甲虫到处乱爬。
  有时候,我耐不住鸡屎的臭味,便走出柴屋爬到屋顶上,张望房里那些醒来的人,他们好象睡了一夜都没了眼睛,肿胀得又肥又大。船夫费尔马诺夫,这个阴郁的醉鬼,从窗口探出乱发蓬蓬的脑袋,睁开浮肿的小眼望着太阳,跟野猪一样哼着鼻子。外祖父跑到院子里,两手抚平棕红色的头发,急急忙忙到洗澡房里去淋冷水浴。房东家里那个多嘴的厨娘,尖鼻子,满脸雀斑,象一只杜鹃鸟;而房东本人却象一只肥胖的老鸽子。所有的人都叫人联想到鸟儿、牲口和野兽。
  早上天气很晴朗,我的心却微微感到忧郁,很想离开这个地方,到没有人的旷野里去——我知道,人们照例会把干净的一天弄脏。
  有一天,我躺在屋顶上,外祖母叫我下来,她对着自己的床点了下头,轻轻地说:
  〃科利亚死了……〃
  孩子的脑袋落在红枕头外,躺在毯子上,皮色苍白,身子几乎是赤裸着,褂子缩到脖子边,露出鼓起的肚子和长满脓疮的歪腿,两手奇怪地垫在腰底下,象是要把自己的身子举起来。脑袋略略歪向一边。
  〃超生了也好,〃外祖母梳着头发说。〃怎样活下去呀,这个畸形的孩子!〃
  外祖父象跳舞一样踏着脚步走进来,用指头小心地拨了拨死孩子闭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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