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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成都·2009_文学成都·2009 编委会编-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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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在异乡卡鱼的样子,他们看起来很沉默,动作缓慢,金色夕阳从他们肩膀上淋下,野鸭惊叫着飞过树丛。我记得最清楚的一点是,有一次,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心里会想很多事。那么别人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心里想事呢?如果大家都一样时刻在心里想事情,那么这个世界上该有多少人在同时想着心事,而这些“想”是别人无法看到的,那么这世上该有多少人们无法看到的事。这种推理让我讶异,使我被一种莫名的恐慌席卷。我瞪大眼睛望着父母。他们看不到我的恐慌,歇息去了。
  父亲坐在床沿上,母亲站在一边。他们将出船几十天的所得抱出来,花花绿绿的纸钞、硬币一骨碌倾落在床上。他们不说话,专注地数着钱。对他们来说,这趟出船所得的数量决定着这一年的生活质量。他们要用这些钱去黑市里买米面和油盐酱醋。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把大部分的钱攒下来,一年攒一笔,留待日后盖一栋厨房和卧室分开的大瓦房。他们考虑的全部是实际的东西,不像我。我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我在等待能亲历各种河流的那一天。
  父亲在春季农忙的时候摔折了腿。母亲背过身子,尽量不让邻人看到她脸上的焦虑。她望着父亲的伤腿说,这不完了?眼看着夏天就到了。看你这腿,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卡鱼怎么办?过了夏天,水凉了,人成天在河里蹿,不冻死才怪,想卡都难了。难道今年不去卡鱼了吗?那怎么行?
  这是一九六五年的夏天,我九岁了。我站在母亲身后,尽可能地去感受她的忧虑。自然而然地,我哭了起来。母亲回过头,茫然看了我一眼。直到那一刻,我还没有意识到,我与河流接近的机会已近在咫尺。我拿起扫帚,让自己看起来早熟和懂事。我用力扫着地,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父亲和母亲,希望他们因我的勤快忘掉愁苦。母亲突然转过身,直直向我走来。阳光穿过堂屋的大门映照着她,她背光的脸甚为深沉。你父腿坏了,让他在家歇着。儿!你
  大了!跟我一起走吧。母亲看着我手上的扫帚,不容置疑地说,走!我们娘俩去卡鱼。
  对我来说,童年时代最奇异的一次旅行就这样开始了。起因很简单:父亲被突如其来的腿疾锁住了脚,母亲临时任命我为她的卡鱼助手。但我除了玩心,什么都没有准备。我丝毫意识不到,此行我重任在肩。
  母亲高高卷起袖子,两手交替收举竹篙。船像一只笃定的健鹅,昂首从河面一掠而过。竹篙带起水,随母亲挥舞的手四溅,一些跳上母亲的臂肘,流湿她的身体。夏日刚至,阳光此起彼伏,映衬母亲脸上肃穆的表情。我坐在船篷里,眼睛始终不曾离开过外面。河流曲里拐弯,忽细忽粗。水流时急时陡,近岸水里的菖蒲,岸两边的庄稼、树、村庄倾巢出动,纷纷涌现,我失去意识般大声吞咽口水。对我来说,行船的过程太壮丽,太神奇了。
  船行两天后,风大了起来,天空亦变得混沌。我闻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它们浑厚、茁壮,又不乏狡黠。我本能地感到了某种惊恐。却有一种让我欲罢不能的吸引力,将我屈曲的腿扯直,我从船篷里钻出来。我听到来自心脏的快速跳动声。母亲说,回去,大河到了。我站到母亲旁边的中舱,问,大河?船一个摇晃,我险些失足掉进水里。母亲勃然吼道,回篷里躺着去,大河到了。
  我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了。在先前那几年,当我只能做一个对卡鱼生活一腔梦想的孩子时,芳补人一再跟我说及大河。正是这条大河,吞没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在我从前的想象中,大河是一头吞食人体的巨兽。为什么村里人明知它如此邪恶,却偏要向它投怀送抱呢?这就是命。村里人的宿命在于:大河以北的河流太过瘦弱,资源贫乏,而大河以南,富庶得连河水都营养充沛,在那里的河流里,鱼虾密集的程度超过河北十数倍,要在两个余月的有限时间里突击获取一年的生活费,除了大河之南,别无选择。
  母亲说,儿!现在过大河了,你去篷里睡觉去吧。别惊着了。我问,过大河要多久?
  母亲说,你别管,睡你的觉就是了。
  我不。母亲一竹篙甩将过来,待要抽到我时,迅猛地收住篙身。她厉声喊道,叫你睡你就睡。我耍起倔来,梗着脖子在她身边立着。母亲收起竹篙,捉住我的两腋,几步将我提进船篷。哗啦一起巨响,船篷被拉下,阳光被阻隔在视野之外。世界突然缩小成船篷里的逼仄天地。我只得躺下,将耳朵抵在舱底。
  在先前向大河行进的两天里,水流是清脆的,像清晨锐细的鸟语,在天空划着优美的弧度,轻逸地游进我的耳膜,而现在,水流声变成粗壮、雄浑,不凝神辨不清它的声调。我的耳道里是绵绵不绝的嗡隆之声,却有一些无法言明的异声,像来自史前的足音,叫人捉摸不透。我带着团团兴奋、一丝惊恐,昏昏然地,慢慢睡去了。
  醒来已是翌日清晨。舱底的水流声又恢复了早先的温婉、空灵、清幽。船篷不知何时被拉上了,母亲疲惫地坐在舱尾歇息。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待适应了光线后,我看到一派与我的家乡迥异的南国风光。河水碧绿,上面漂着些金鱼藻、水蕴草、水鳖,河道两边是东一堆西一堆的野茭白、水蕨、菖蒲、水葱,岸边遍布果园、树林,时常可见骑着自行车的年轻男孩女孩回着头在土路上穿过。仍然是夏季初醒之时,阳光却格外刺目。我问,这是什么地方?
  加南。母亲说,儿!我们要在这里两个月。
  加南,喔!加南,这就是母亲和父亲往年每个夏季都要来游弋一番的异乡。现在,它是我的天地了。我深呼吸,觉得加南的气味很好,它如此陌生,却分明有种我期盼已久的亲切。
  我对母亲的不满是在来加南十天后开始的。竟不是因为母亲苛刻地要求我迅速学会作为她卡鱼助手的相应技术,而是因了一些食物,起先是一根油条,接着是一草帽的梨,致使我终于怒形于色的是几条未能下锅的鲫鱼。
  事实上对于劳动,起始我并无抗拒之心,尽管母亲的要求是那
  么的过分。我甚至是极其合作的。在我看来,是母亲给我提供了一个展示我过人天赋的机会。要知道,卡鱼的一系列技术,是属于成年人的,而当一个九岁的孩子在这方面表现出与成年人同等水准的能力时,别人的惊叹可以想见。母亲的苛刻正好使我可以不断享受到别人的惊叹,所以我从未对母亲的苛刻提出异议,至少在加南的起始半个月是这样的。
  那些对我发出惊叹声的人,是同时来加南卡鱼的同村人。每个夏天,村里人分头出发,互不干涉,但目的地都是加南。加南河道再多,也无法阻止穿行在其间的同村人之间的碰面。偶尔,我和母亲会碰见一条村里的船。母亲和那船上的村人随便闲聊几句,错身相向过去了。那些有限的闲聊中,最集中的主题,现在是村人对我的惊叹。
  他们是这么说的,有芝,你家蝈儿太聪明了吧?有芝,他哪是个小孩,这是个大人。导致他们赞美的直接原因,是我的穿卡技术。在加南,我与母亲很快有了明确的分工,我主管穿卡,母亲负责放卡和收卡。每一次,当一条船与我们错身而过时,我一定端坐在中舱,娴熟地穿着卡线。一个娴熟的小孩,由不得人不赞叹。
  现在我终于弄懂那个困扰我数年的秘密了,穿卡的秘密。那根系有无数卡具的总线那么长,每天周而复始地使用它,投进水里,再收上,如何能做到从不缠结?要学会这个本事当然是有难度的。但再难的事都有步骤和技巧。只要熟习了穿卡的步骤和技巧,这秘密便不再是秘密。。txt小。说天堂



第6章 河之唇(2)


  穿卡的步骤是这样的:准备一只竹盘(圆形、平底,直径一尺),另一只同样的竹盘里当然放着昨日使用过的那一副卡线。人坐在两个竹盘之间,右手提起这副卡线的头,匀速拉动卡线,将它拉至空竹盘上。总线上每隔两米,就是一段系有卡具的线段。遇到线段时,停下,左手捏住卡,将之捏成u状,右手拾一粒芦套,将u稳固,再从碗里取一只硬条的细面饵塞进其间。将穿好卡饵的这段线拉进空竹盘。如此纷纷将线拉进空竹盘,直到空盘成满盘,满盘变空,一盘新理好的卡线顺利完工。当然,极重要的一点是,向空盘摆线是讲规范的,摆成什么形状,决定着后面下卡的顺利程度,稍微摆得不好,就容易在下卡时扯乱卡线,影响放卡的速度。
  排一盘卡线似乎并不难,只要了解了步骤和技巧之后,小孩也能完成此项任务。关键在于,成年人一天可以穿八盘卡线以上,而通常小孩一天能穿两盘卡线就不错了。要知道,一条船不可能一天在河里放两盘卡线。通常要同时放好几盘到河里,再陆续收上。我区别于所有小孩的是,我穿卡的数量与成年人无异,一天可以穿六盘。
  有一天,我在河道上碰到了有俊。有俊家的情况与我家类似,但他家是母亲要为他添一个妹妹,无法出船。那天我清楚地看到有俊的父亲在船上叹气。他挥着竹篙,沮丧地在河的另一面对我母亲说道,你看!我们家有俊比蝈儿还大一岁,可他一天都穿不完两盘卡。今年这一趟放卡,我们家算是白来了。
  母亲隐隐地笑,用沉默这种更高明的宣传方式为我的事迹推波助澜。那个时候,我满心洋溢的充实感,几欲使我叫出声来。但我装作羞涩的样子,学习我的母亲,用沉默迎接外界的赞美。
  最高明的母亲是我的母亲,她采用了一种激励式的教导方式,促使我洞悉了劳动的趣味。
  在来到加南半个月后,我和母亲第一次小节性盘点这趟出船所得。半月卡鱼卖得的钱数,是四十元八角六分。我们在第二天遇到有俊的父亲,有俊说,他们的钱现在还不足二十块。我和母亲像两个密谋得逞的同僚,在那天不动声色地相视而笑。
  油条是韦溪镇的。韦溪镇之大,之繁华,是我所见之最。我从未见过如此人流湍急的镇子。一拱宽阔的水泥桥横在镇子中央,到处都是摊点,连桥与河之间倾斜的陡路的上部都摆有卖菜的小摊。母亲把前日卡到的鱼从舱内舀到网兜里,高高举过肩膀,提醒韦溪人注意她手里活蹦乱跳的鲫鱼。男女镇民蜂拥而上。在那一天,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卖完了昨日的鱼,且鱼的价格史无前例的贵。早早卖完鱼,那么这一天的卡鱼工作就可以提前开工了。
  讨厌的是,韦溪桥边的油炸食品铺粘住了我的视线。这就是命啊,如果它们不在桥边,该有多好,偏偏它们就在视线之内。
  我从未郑重吃过一根油条,至少我九岁之前的记忆与它无关。现在,油炸食品铺在我的眼前搔首弄姿,热淋淋的油气,充满被炸熟的米粉、面的香味的油气,一路向我狂奔而来。我想坦白的是,在那个早晨,我几乎没有听清韦溪人与母亲讨价还价的声音,我对身边这些对鱼充满占有欲的韦溪人视若不见。我的眼睛里只有那些香喷喷的面食。我把对众多面食的兴趣提纯,最终让兴趣定格在那一条条金黄、饱满、修长、多汁的油条上。我想母亲就算听不到我吸溜唾液的怪声,也该意识到我的失态,她一向那么敏锐。
  母亲却装糊涂,在我看来是这样的。韦溪人散去,母亲低下头,专注地提起塑料勺子舀掉舱里原来养鱼的水,后草草看了我一眼,就解下系缆,离开韦溪桥,向清寂的河道开进。
  我失望之至,听到肚子里的饿鬼苏醒后的怒吼声。我第一次意识到,母亲如此抠门。仿佛我不是一个应该被她用心呵护、关爱的孩子,而是一个为她所用的工具。我为什么要那么卖力地替她穿卡呢?我又不是她的长工。我愤怒了,但我克制着。在那一天,我只穿了两盘卡线。母亲并没有对陡减的穿卡数量提出疑问,这恰好说明她洞悉我的不满。
  现在梨出场了。它发生在来到加南的第十九天。梨在加南的另一个镇子边上。这个叫青虚镇的地方盛产肉梨。是下午的光景,我们收完一副卡,把船系到河沿休息。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向我们的船探了一下头,想必他看梨看得无趣,见到一个青年妇人便过来搭讪。那老人佝着背,之字形走下河滩,哼哼唧唧地唤着什么,一忽儿就蹲到了与船垂直的河滩间。我越过他,清醒地看到二十米开外的梨园里硕大的梨。我又开始咽唾沫了。
  那老人不说话,只笑,望着对面的青年妇人和她的孩子。忽而他折过身子,回到梨园。稍许过后,他回到了原本蹲着的滩上,先前戴着的草帽被他托在手上。吃梨吗?小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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