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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成都·2009_文学成都·2009 编委会编-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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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雁在叙述中总是恋恋于这一段,她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也许是启发多了,也许是真的想起来了,永明在后来喃喃的叙述中也会明白无误地这样形容她,令她满心感动。
  “你在找什么人吗?”南雁又一次问他。然而这次她一开口就后悔了。军人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痛苦表情。南雁知道了,他不是在找什么人,而是“害怕”找到什么人。也就是说,他是来这里寻求否定答案的。他实在天真得可以,战场上天天在死人,谁知道埋在哪里呢,拖到这里才死的实在是很少的一部分。
  南雁在心里训导,嘴上却说不出来。在男兵眼里,女兵都是难以接近的、有资格骄傲的群体,她们不拘长成什么样子,能让你看一看就很不错了。如果因为接近女兵而让人家伶牙俐齿地训了一顿,那会让一个成长中的男人留下久久不散的挫折感。这道理是袁队长讲的,她要求所有卫生员都和气待人。南雁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她懂。
  “你要找的……哦,你不愿意找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儿的?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南雁说完这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天真。年轻人冲她感激地淡淡一笑,神色又凝重了。他做了做手势,在脸上比画着,似乎想形容一个人,最后他放弃了这个努力。
  “我这样的。”他终于开口说话,说完后又一脸歉意地眺望着南雁。是的,他们离得很近,可是他在眺望南雁,好像她是远远的一尊雕塑,带着相当距离的景仰。南雁听在耳里,忽然觉出他语气里的怆然。他能怎么形容呢?还在打仗的,躺在这里的,都是跟他差不多的人。你能找到吗?昨天,今天,明天,不拘哪一天,你天天看到有人躺在这里,你又分得出谁与谁有什么不同?南雁叹了口气。
  算是认识了。野战医院里住着一位受伤的大领导,是哪个级别的,什么职务,叫什么名字,都不许打听,属于机密范围,大家也习惯了,只笼统地称为“首长”。这年轻人是负责保障首长安全的警卫排排长。首长在这里养伤养得很不耐烦,一有事就急得大声喊,罗排长!罗排长!她知道了他姓罗,却从没问过他的名字,仿佛他也是首长的一部分,是机密的一部分。罗排长倒是在暗地里留意着她,因为他们前两次在医院里遇到了,他都“哎”一声表示打招呼,第三次他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蒋南雁!当时南雁正提了木桶,要去南坡晾被单,听到罗排长这样一叫,好像叫得跟别人不一样,她不可思议地脸红了,故作镇定地把头一点,偏过身走了。木桶提在手上格外沉,别手别脚的。
  事实上他们同在野战医院的时间并不长,可以称作单独会面的——如果躺在地上的“那一排”忽略不计的话——更是只有寥寥几回。其中有两回是配合着,两人分别蹲在遗体首尾两头,南雁揭起面纱,罗排长就认真地看一看:不是。盖上面纱又揭下一个。南雁在医院见到的生死之事太多了,早已自然而然。全部认完,没有罗排长认识的人,他会略略松一口气。
  这天,罗排长认出了一个人,是他刚入伍时教会他打第一枪的一个老兵。他在这具遗体前怔住了,南雁意识到什么,悄悄走开了。过了很久,她去药房取药品路过后院,看到罗排长还在那里。罗排长一丁点一丁点仔细地给老兵整理遗容,替他拈掉沾在身上的枯草,正一正偏在一边的头。他的背影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哭了。后颈上那块指甲大的疤一跳一跳,恍惚中南雁似乎来
  到他身边,伸出已变得粗糙的手指轻轻抚了抚那块伤疤,那个让人心痛的小细节,她能感受到伤疤下面的皮肤在痒痒地愈合,皮肤下的血液在声势浩大地奔涌。当这一瞬间的白日梦被一阵山风惊醒,她出了一身冷汗!千真万确,她真的想到了抚摸!抚摸一个异性的皮肤!她的羞愧来得排山倒海,令她没有招架的余地。
  作为对罪恶念头的自我处罚,后来的几天南雁一直让自己很忙,避开了与罗排长的种种邂逅,她在心里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应该给他留出空白的时间去寻找自己的战友。
  局势像山里突如其来的雨说变就变,一场恶战即将展开。罗排长找到南雁的时候,他只剩二十分钟时间待在野战医院了。当听到“二十分钟”这个时间界定词,南雁抬起头,她感觉到面前这个警卫排长在焦虑,他的青春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杂乱无章,二十分钟是一张局促的画布,难以将心里的细枝末节勾勒得清清楚楚。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像往常那样忧郁复杂,反倒滋长着一片坚固的决诀。他将随首长奔赴前线,参加一场必然惨烈的战斗,首长已写好措辞简单而情感深沉的遗书托人转交给家人。罗排长没有说自己写没写遗书,他只是在脸上带着一副遗书的表情。
  二十分钟容不下太多虚无的暗示,离别的高潮很快出现,罗排长用宣誓入党般的神情望着她,说:我叫罗永明。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眼神。他是在说,记住我啊,记住我!那样悲怆地恳求着南雁,也许因为他喜欢她,也许是因为他找不到除她以外的可靠人,战乱之中谁能活谁不能活都说不清楚,但相对于直面枪林弹雨的一线,医院的安全性总要高一些。罗排长说如果他平安回来,定会去找南雁;如果自己死了,死在战场上倒罢了,若是他能有幸死在野战医院,死在南雁面前——像“那一排”……他希望南雁能帮他整理好最后的装容。无论哪一种,南雁都听出来那层意思:等着我。
  上阵前的离别兴许都是相似的,战友别战友,恋人送恋人,然而南雁说不上他们算哪一种。连话都没有多说过几句的……乱了,什么都乱了。南雁觉得自己干巴巴的,笨呆呆的,只有让他这么走了。罗排长慢慢地向后撤退了一条腿,做出离开的准备姿势,这一刻悲壮的气氛促使他忽然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将衣领扯开,从脖子上取下一块小小的玉石挂坠,一把塞到南雁手心里。他什么也没说,可他的眼神是凄惶的,那块带着他体温的玉坠是发烫的,南雁呆呆地握着坠子,忽然全身心都酸软了,简直支撑不住。
  罗排长伸出双手,郑重地将南雁的手使劲地捂了捂,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抿住嘴不让嘴唇颤抖。一阵风过,南雁抬眼时,罗排长就只剩个背影了。后颈上那块指甲大的疤一跳一跳的,教人心疼。
  野战医院转移了,事实上它被分成了若干医疗队,根据战事需要配给到各个点上。南雁一直跟着袁队长,二十六岁的袁队长是南雁青春课堂里对“女人”这个词最标准的诠释:她出身名门,有着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的良好气质,短发轻轻别在耳朵后面,露出细致的眉目与挺直的鼻梁;笑起来,唇只是半弯的,笑是笑在眼睛里;而一旦投入工作,她又有着超凡的强悍,指挥大大小小的医生护士有条不紊地接纳伤病员、临床诊断或是展开手术。她到哪里,哪里就像一所小型医院。南雁觉得,“女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袁队长的爱人是师里的副政委,姓俞,以前难得一见,反倒是后来在各医疗点巡诊时见上了两次。俞副政委本来是国字脸,瘦,一瘦脸颊就塌下了两大块,每每令袁队长心疼。他们两口子谈话,关于局势说得不多,只有皮毛的消息——“不跟我泄密哪,”袁队长曾甜蜜地埋怨过,“其实,在嫁他的时候就知道安生不了的。”他们最挂念的还是女儿。两岁的女儿阳阳在后方军部的托儿所里,保育员们充当着她的临时妈妈。只要得空,袁队长便会目光怔怔地瞅着远处。
  爱是什么?是心疼一个人瘦了,是挂念一个人在远方。南雁渐渐有了心事。战事缓解的一个星期里,忽然有了小道消息,某位领导在打听南雁。这种“打听”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女兵们都很清楚“打听”的实质。袁队长隐去了那位领导包括姓名、职
  务在内的具体情况,带着过来人常有的积极表情,笑着问南雁“愿不愿意考虑”这件事。如果她愿意呢,袁队长才会进一步往下说。
  南雁不说话。她不是羞怯,而是着实没有主意,所以她反问:我该不该考虑呢?袁队长被逗乐了,说,都是大姑娘了,你自己决定啊!南雁又问,什么情况下我应该考虑,什么情况下我不该考虑呢?袁队长被这个苦恼的女孩子问住了,她只好笼统地说,只要自己还没有中意的人,就可以考虑了。然而这个在她眼皮底下成长起来的女孩不懈地追问:怎样才叫中意,怎样才叫不中意呢?
  袁队长盯着十七岁的、一脸疑惑的女护士,细腻地感觉到了什么。她轻轻问,南雁,心里有人了?南雁本来好好的,被这么一问,心里某个部位的盖子一下子揭开了,拦也拦不住地,她蹲下去,把手叠放在膝盖上,头深深地埋到肘弯里,放声大哭起来。ww w。xIaoshuotxt。。t…xt小说天堂   



第39章 昔我往矣(2)


  我不知道啊队长——我不知道——就在那个寒意逼近的晚上,盖着薄被的队长从南雁哭哭啼啼的叙述中洞悉了这个女孩子情感上最大的秘密。袁队长回想起来,是有那么个小伙子,首长总是“罗排长”“罗排长”地叫,她甚至能想起他的面庞。南雁说起他时,摘下随身戴的玉坠,轻轻抚着——那上面已带上了自己微暖的体温,她的眼神牵扯到模糊的远处,嘴角却是微笑了。袁队长看到这副表情,什么都明白了。她不再说话,关于领导“打听”的事便到此为止。
  两个月后,一场小规模战斗很突然地发生了,后来大家都把它叫尖角山战役。虽然规模小,但敌方是直接冲着前线指挥所去的,几位重要首长都在那里。那一仗打得顽强而激烈。南雁当时正在七里外的另一个点上,袁队长带人去了尖角山。第二天下午,袁队长回来了,因一夜没睡,她的眼睛里夸张地布满红色线条,脸上摔出一块青紫,头发上盖着尘灰,一身上下都有一股呛人的硝烟味。大家都在忙,见到她了也只是点点头,问声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她疲惫不堪地闭闭眼睛说,指挥所安全撤退了,但是……太惨了。
  当她的视线里出现了南雁时,一种奇怪的神情充盈了她的眼睛。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了声:南雁!南雁应声回头,袁队长怔怔地盯住了她,半晌,又怅然若失地说,没事,去忙吧。
  那种表情……南雁后来总会一次次地想起,一次次地体会它的含义。可在当时,她们真的是太忙了,她连追问一声都没有。
  “如果不是袁队长牺牲,我也不会老去回忆她那个表情。”南雁对永明说,她的眼角周围布满了松弛的皱纹,但微笑起来仍是动人的。只有堪透了世事的人才会说起死亡时带着微笑。太阳渐渐弱了,热量隐到阴云里。南雁起身去屋里取了一条薄毯来给永明盖上,她给他细致地整理好,拍拍紧实,手在他身上来回,路过他脖子的时候,她忍不住又用手指抚了一下他的后颈。
  永明轻轻颤抖了一下。袁队长牺牲得非常突然——虽然每个人的牺牲都是突然的,可袁队长对南雁来说意义非同一般,她简直就是自己心中战无不胜的女神。女神也会死,而且,很突然。
  就在尖角山战役后不久,袁队长在一次运送伤员的任务中带队走在前面,不幸踩到地雷,瞬间,巨大的响声与气浪掀起的泥巴组成了她人生的告别仪式。南雁永远记得,她听到响声以后冲到前面,只见袁队长侧身躺在一片被炸得乱七八糟的泥巴地上。她绝望地哭叫着,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替袁队长轻轻翻过身。血肉模糊的袁队长秀丽的眼睛在这时睁开了,她看清了南雁,是的,是南雁——仿佛在谢天谢地,幸亏是南雁——她虚弱地说:
  “别等了……那个罗排长……已经在尖角山……牺牲了……我亲眼见到的……没敢告诉你……”
  南雁浑身如电击一般,刷的一阵痛,痛到麻木的地步。袁队长没有时间多说,她将有更重要的嘱托,那是一个令南雁更加不知所措的临终嘱托。袁队长拼着全身的力气说,南雁,你是个好姑娘,你答应我,以后嫁给老俞,替我把阳阳养大,你会对他们好的……南雁完全呆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袁队长的气息弱下去,但嘴巴还在动,南雁将耳朵贴近那张无力的嘴,她听见袁队长最后的话:求求你。
  南雁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使劲地点头。在那之后的半个月里,暴雨倾盆,来势汹汹,山都快被冲垮了似的。那是南雁有生以来最难受的一段日子,她忽然之间失去了两个可以信赖的人,两个……亲人。她一改过去笑盈盈的模样,一得空总是抽抽搭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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