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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成都·2009_文学成都·2009 编委会编-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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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了。
  客奶奶惊讶地看着他,这个如从自己双乳间剜出来的憨小子,用斧子削木头就像厨子用菜刀切豆腐,斧刃下去绝无犹豫和滞涩,恰好符合他的心意。客奶奶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湿了,她喃喃说,“小祖宗长大了,能干了……小祖宗总有一天谁都不再需要了。”太孙转头朝她傻乎乎一笑,拉她看自己拼逗的建筑。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正是她和他居住的房子,就连屋檐、每根横梁,屋里的桌椅,床,床上的蚊帐和被窝,都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不同,原本线条生硬的房子,在皇太孙的斧子下,被修饰出了细腻、舒软的肌理,并露出一种浑圆的体态来。皇太孙问她,“奶奶,像不像一只鸟巢呢?”客奶奶点头说“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涌出来的两颗泪蛋噙回了眼眶里。皇太孙日复一日地劳作着,到了万历三十四年的五月,他已用积木把紫禁城所有的建筑都复原出来了,包括广场上地砖和栏杆的细节,金銮殿里那把龙椅的纹饰,都精确得一丝不苟。客奶奶帮助他把它们摆放在一张靠窗的大案上,窗帘上移动的阳光,使这座微小的宫廷有了些晨昏缥缈的感觉。客奶奶搂着他喂奶的时候,温言劝过他,你总该可以歇歇了。但他把嘴从客奶奶的莲蓬上拔下来,咕哝说,“天下之大,我哪儿歇得下来呢?”
  皇太孙拼积木的事情和他上面那句话,由专司密探的公公辗转传到了乾清宫。其时,太孙的祖父万历皇帝正趴在龙床上,让郑贵妃替他捏脖子、敲背。他听完禀报后,把脸埋在松软的枕坑里不吱声,以至于在一小会儿时间里,郑贵妃以为他睡着了。但她的手刚停下来,他就抬起脑袋向地上吐了一泡痰,嘿嘿笑起来,说,“他不傻。”郑贵妃愣了愣,问,“那咱们的儿子呢?”他哦了声,用商量的口气说,“朕不是封了他‘福王’吗,他至少该有福气罢?”郑贵妃不高兴,这不是她想听到的回答。
  五月,有两个人擅闯了皇太子的慈庆宫。这该是本年紫禁城最值得记述的两件大事了。
  第一个人叫做圣·罗曼·保罗,简称圣·保罗,直呼保罗也还是他这个人。他是钦天监新来的年轻传教士,奉旨按例检测大内里所有计时的水漏。时值初夏,天气开始褥热,保罗在慈庆宫的回廊中,无意撞见了正给皇太孙哺乳的客奶奶,她那双汗津津的硕大奶
  子,还有奶头上十几茎褐色的卷毛,让他的心口烙过了一阵阵滚烫。他是个背井离乡的红发夷鬼,被他的导师拖上驶往东方的帆船时,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孤儿。由于旅途多舛的原因,帆船在海上漂流了八年后,才抵达泉州的码头,保罗已长成了一个四肢长大而面带愁容的小伙子。八年中,他接受了所有知识的(首先是关于上帝的)启蒙,只有女人一项是除外。船上没有女人,而他的导师由此推论他天生对女人具有免疫力。但是,客奶奶的胴体给他补了一课:他明白了,心魔为什么总是女人种下的!他如果有机会读过《毛诗》(可惜他还没机会),一定觉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说的正是他之于客奶奶的相思病。w w w。x iaoshu otx t。c o mt,xt,小;说,天'堂



第13章 天启皇帝和奶妈(4)


  在被欲火煎熬几天几夜后,保罗忍无可忍,在某日寂静的午后,借口再次检修阻塞的水漏,偷偷摸进了慈庆宫。
  刚喂过奶的皇太孙在午睡,客奶奶还敞着胸、袒着乳,侧身歪在床沿上,玩赏从太孙手里掰出来的一块积木。这块积木已被斧子削成了巍然的天安门,黄瓦飞檐、灯笼、雕窗,一应俱全,客奶奶看得都有些发呆了,以至于保罗从后边扑过来抱住她时,她还没有回过神,只感觉到一个年轻男人的鼻息在有力地吹着颈窝,随即一双多毛的手捂住她的双奶,用劲地搓。她大吃一惊,一边挣脱、一边呼叫——然而她什么都没能做,因为她的身子在被袭击的一刹那,就已经全软了,她甚至无力转过脸看清这个危险的袭击者。但保罗一点没经验,弄不懂该拿这个凭他宰割的女人怎么办,他只是用手发狠,用牙发狠(把客奶奶的肩都啃出了血),他一点没想到,这个软在他怀里的女人,正被唤醒为一头更为危险的兽。客奶奶的身子滚烫,充满了焦灼和奇痒,她在强烈的快感中哼哼着,却迟迟没有唤来期待之中的崩溃。当那个不中用的年轻人饥馋得要揪下她的奶头时,她怒不可遏,反手一击,天安门的飞檐正好砸中了他的左眼窝……小半个时辰后,安静下来的客奶奶调匀了呼吸,穿戴好了衣衫,在盘出一堆乌黑螺髻的头发中插了把梳子,看看地上,洒着几滴发黑的夷鬼血,血滴中间,歪着那具染了夷鬼血的天安门,而皇太孙还像婴儿一样地蜷着,懵然地憨睡。
  今天如果有人去翻一翻大明帝国的钦天监实录,就会发现一个左眼戴黑眼罩的历法官,他叫罗三思,其实就是圣·罗曼·保罗。入清以后,钦天监没留他,他就换上道袍,进了小白云观。罗三思卒年不详,不过,顺治七年春天还有人见过他,多尔衮重起摄政王府时,他的红发已成了银发了,还哆哆嗦嗦地让人搀扶着,帮忙勘风水。
  八
  第二个闯入慈庆宫的人,则至今也没能弄清他是谁,因为他说的每句话,无人能听懂,而他后来写下的供诉状,都是语无伦次的。
  他是突然出现的,就像那天的微雨在日出后竟淅淅沥沥落下来,他提着一根沉重、结实的枣木梃,身上同时披着阳光、雨沫子,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不停地发问。他矮而瘦削,但目光炯炯,脸如女人敷粉般苍白,身子是紧绷绷的,就跟他手里的梃一样结实和坚挺,当有一个公公试图喝止他,他挥梃劈面一击,公公的双眼立刻瞪直了,随后慢腾腾软在了雨地里。皇太孙正在廊檐下偎着客奶奶削木块,而他弟弟朱由检在书房里写字,几个宫女都散在一边闲坐着,事发猝不及防,全都愣了,叫不出来,也跑不动,只见那人又举起梃,向一丛海棠花横扫,花瓣乱纷纷地飞,他“哇啦、哇啦”地叫,其中只有两个重复的字可以听清楚,是:“太子!太子!太子!”
  客奶奶一下子回过神,她使劲抱起其实已经抱不起来的皇太孙(后者手里还紧捏着那块没成形的木头),朝着离得最近的书房躲,并一回脚跟把门踢来关上了。那人似乎也被客奶奶惊醒了,他一定是把太孙认作了太子,大踏步就追过来,一梃就把门打得粉碎!太孙的弟弟朱由检正背对门、趴在硕大的案桌上抄写圣人的《论语》,大概正写到“未知生,焉知死”的“死”,一股风猛地卷进屋子,一直扑上他的后颈窝,仿佛真是一双死神的凉手。但他并不害怕,也许他只有五岁,还不懂得什么是害怕罢,他仅仅觉得十分的气紧,就一边做着挣脱的动作,一边回过身子来:客奶奶
  正把他哥哥塞进一只大柜里,并用她宽阔、厚实的身体顶住了柜子的门。那男人逼上去,把枣木梃搁在她肩上,试图把她擀到一边去。但她没有动,只是拿湿乎乎的眼睛,听天由命地看着他。他叫骂了一声,是“太子!!!”把梃举过头,怒冲冲地砸下来。但,噗的一响,他脸上被一件飞来的小东西击中了,是朱由检投掷出去的笔!朱由检只有五岁,笔正是他可以使用的最轻、也是最有力量的利器,而且它恰好墨汁饱满,飞在那人脸上暴溅开来,有如强烈的疑问和惊叹。那人吃了一惊,随手一抹,立刻就成了面如锅底的狰狞的鬼。鬼是无所畏惧的,而且是心无旁骛的,他再次举起梃来,朝着客奶奶当头打下去。就这在这一刻,他嘭的一声定住了,眼珠迟钝地转着,陷入了沉思,——魏忠贤从厨房赶过来,用黄灿灿的铜勺叩中了他的后脑瓜。他顿了顿,吐出一口血来,直挺挺地栽倒了。
  刑部尚书连夜亲审了这个刺客。大狱中一碗灯如同鬼火,照见刺客蓬头垢面,却精神矍铄,叽里呱啦地咆哮着,一句也听不明白。他写下的诉状,倒是每个字都清楚,却无人能看懂。尚书打个哈欠,说,“一派鬼话。”就回府睡觉了。早晨,狱卒给刺客送粥,见他仰在一堆谷草中,七窍有血,已经死硬了。
  这个案子,就是晚明著名四大案之一的“梃击案”。在刑部呈报给万历皇帝的报告中,称刺客为河南饥民张差,多年前与兄长一道流落京城,沦为乞丐。与兄失散后,又成了疯子。此次举梃擅闯慈庆宫,盖因思兄心切,疯病发作,并无加害于皇太子、皇太孙的本意。是夜张差略为清醒,羞愧不已,就以死谢罪,撞墙毙命了。据说万历皇帝看完后,把报告扔到一边,对郑贵妃拈须笑道,“这尚书不傻,他告诉朕,有人要加害皇太子。”郑贵妃跪下去,捣蒜一般的叩头,说,“臣妾便有一万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的。”
  另一种说法是,刺客系扶桑浪人,其父曾是关西武士,后渡海进入大明帝国,在江浙沿岸啸聚倭寇为害多年,被戚继光的戚家军剿杀了。他为替父报仇,只身潜来北京刺杀戚继光,然而来了才知道,早就卸甲的戚继光已于万历十六年在贫病中死去,墓木已拱了。不过,当这个浪人在小客栈喝了两个月闷酒后,有人密告他,戚继光虽然死了,但他的长子却还健在,并深得太子的恩遇,明天便要做客慈庆宫。于是他卖了一把倭刀(另一把已抵酒账了),换了一根枣木梃,次日顶着蒙蒙细雨,就在一个身份不明者的指引下,从东华门闯入了慈庆宫。他认不得戚公子,也不认得皇太子,所以他定下的杀人原则就是,统统杀光,仇人自然就在其中了。
  两种说法都近于无稽之谈,但有一点谁都瞒不住,在各种各样的版本中,那根蛮横的枣木梃,都明确地指向了皇太子。朝野一片喧嚷,要揪幕后的黑手,万历皇帝不加理睬,依旧以冷脸相对,而皇太子的位置,也因此被确保了下来。郑贵妃的儿子,即福王朱常洵,最终被封于洛阳。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挥军破了洛阳后,把他扒了皮,熬成了肉羹,让河南饥民人人尝了一口……这已是后话了。
  “梃击案”之后,万历皇帝为了安抚儿孙,也为了平息宫廷内外的谣言,突然巡幸了慈庆宫。他眯眼瘫在一把躺椅上,耐着性子听皇太子嗑嗑巴巴重叙“梃击案”的全过程,忽然将手一摆,瞅着一个小孙孙笑了。这小孙孙,就是五岁的朱由检。皇帝把朱由检招过去,试着要把他抱到膝上去,但刚做出一个伸开双臂的动作,就有点犹豫了,他发现这孩子脸色苍白,微皱着眉头,用满是严肃和沉思的目光在打量着自己。他把手改来拍在朱由检的肩上,说,“好孙子,你掷那一笔,可是为社稷建了大功啊。”朱由检跪下去,奶声奶气道,“全是托了皇爷爷陛下的洪福。”皇帝又呵呵地笑了,吩咐拿一管蘸了墨汁的笔来,让朱由检再掷一次做游戏。但朱由检叩头谏道,“君王无戏言。臣孙要是再掷,就是把社稷大事做了儿戏了。”皇帝一时大窘,空气死人一般静,皇太子回过神来,抓起朱由检扬手就要扇耳光!皇帝哼一声,把太子止住了。他把这个小孙孙看了又看,睫毛上浸上泪花来,喃喃道,“这孩子,来得忒晚了……”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隔了好一会儿,他又瞅瞅大脑袋的皇太孙朱由校,太孙也在喃喃自语,像在念着满腹的心事。皇帝也是看了又看,扑哧笑了,挥挥手,起驾回乾清宫去了。
  九
  皇太孙向客奶奶发出了一个疑问:“还会有人闯进来杀我吗?”
  客奶奶刚给他喂完奶,她拿手背擦了他的嘴,又擦了自己湿湿的奶头,默然一小会儿,柔声说,“我会护着你,小祖宗。”
  皇太孙又问,“那,他连你也要杀呢?”客奶奶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搂住太孙,紧了紧。这个动作,使太孙陷入了更为长久的沉思。但这种沉思是没有结果的,接下来,太孙开始用锋利的斧子,把自己削的所有积木都劈了。他一声不吭,劈了一天一夜,地上扔满了七零八碎的木屑。客奶奶任他劈,也不劝,就坐在一把圈椅里,看着他,喝自己的汤。他累了,饿了,就将他揽过来,把奶头送进他嘴里,由他吸。他能找到的积木,都劈完了,就把魏忠贤唤来,吩咐把它们都捡到炉膛里烧成灰。魏忠贤说,“多可惜啊,何苦呢?”太孙说,“不过是些木头罢了,有什么可惜的。”魏忠贤说,“说是木头,可都是城楼、宫阙啊。”皇太孙老气横秋地一笑,说,“那么多城楼、宫阙,刺客来了,还是没我和客奶奶藏身的地方。”他把魏忠贤和客奶奶拉进书房里,走到梃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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