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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冬“腾”地坐直了身子,偏过头笑道:
“没那么娇气!”
金滔笑了。
后面的姜贻新也笑了,说道:
“小林刚来的时候,看她那娇滴滴的样子,我还真有点耽心,怕她吃不了下面
的苦。谁知这一年多考验下来……”
林雁冬回过头笑道:
“姜局长,原来您考验我一年多啦?”
“那当然。这回你从香港回来,我是彻底的放心了。”
“怕我不回来?”
“我可没那个意思!”姜贻新赶紧声明。
“不过,现在年轻人想往外跑,简直成一种时髦了!”金滔老气横秋地笑道。
“我这个年轻人可不一样!”她挑衅似地瞧了他一眼,笑道:“反正我不跑。
这个国家不光是你们的,也是我的!我干吗跑?……”
“好!”不等她慷慨激昂的表态完毕,金滔已经叫起好来。
林雁冬看看金滔,又看看姜贻新,说道:
“不过,姜局长,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走,我可还是要走的。”
“走哪儿去?”姜贻新眨巴着小眼睛,不以为然。
“我回省局去呀!’林雁冬的眼睛望着金滔。
金滔把着方向盘,什么话也没有说。
“姜局长,”林雁冬又把眼光挪向后座说,“金局长要调我回省局去,您不会
反对吧?”
“不反对,不反对。”官大一级压死人嘛,市局局长一般是不反对省局局长的。
林雁冬很快又把眼光转向金滔:
“金局长,您听见没有?姜局长都答应了,您什么时候下调令呀?”
压在心头多日的话,原以为难以启齿,没有想到就这么轻易地随口说了出来,
林雁冬出乎意外的高兴,两个眼睛笑得像弯月儿似的。
金滔仿佛在专心开着车,沉吟了片刻,才说:
“小林啊,调工作这种事,也是闹着玩的,说调就调?”
“我可不是闹着玩,我是认真的。”
“今天不谈这个问题!”金滔皱了皱眉,满脸的严肃,望也不望林雁冬,又说,
“我今天是来看马踏湖的,不是来调干部的。”
这真叫林雁冬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人怎么这样?
“怎么,不满意了?”金滔笑了笑说,“你呀,听你们姜局长的吧。他要肯放
你,我就要。他要不放你,就没法办了。”
“姜局长刚才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林雁冬感觉到希望不大,还在作最后的努
力,只是声音比刚才小多了。
“你问他,是答应了吗?”金滔口头说,“老姜,你真同意放她?”
“我说过这话吗?”姜贻新眨巴着小三角眼,茫然不知的样子。
林雁冬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车子驶入了市区繁华的街道。金滔好像是全神贯注着开他的车,也不再开口。
林雁冬觉得刚才提出这个问题太犯傻,自己对自己一百个不满意,也不作声。倒是
姜贻新没把这当回事儿,和颜悦色地问:
“小林,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了?”
林雁冬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
“这样吧,”金滔接过话说,“小林,今天不谈了,这事就算在我这儿挂了号
啦。以后,咱们另约时间谈,好吗?”
林雁冬点了点头,心里委屈得不知怎么才好。
虽说是个小小的“地级市”,经过这几年的建设,也有一些像样的街道和建筑。
华灯初上,车来人往,自有一种小城特有的热闹。
“金局长,车还是放在我们局里吧,”姜贻新指着前边的路说,“市经委有车
在那儿接我们。”
“接我们干什么?”
“宴请你呀,早上跟你说过的。”
“你也是多事。我来我的,你跟他们说什么?”
“不行的呀,金局长!”姜贻新叹了口气说,“下边做工作难,做人就更难了!
您来了,我们不给经委说一声,说不定人家就不乐意了?我们局求他们的事又少不
了……”
“好吧,吃去!”金滔也叹了口气说,“其实,他们请我,也是拜错了菩萨找
错了庙。瞎拜什么呀!”
“联络感情嘛!”姜贻新笑笑。
林雁冬“哼”了一声,也插了一句嘴:
“联络感情?什么感情?还不是因为你们兜里攥着环保局的大印,到时候好让
你们乖乖的盖章呗!”
到了机关门口,金滔把车停下了。
林雁冬只好下车。晚上的饭局,请了姜局长和另两位副局长作陪,没她什么事
儿。她站在夜色中,准备向他告别。他大概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早上就要走了,短暂
的相见就此结束,一切只有等下次见面时再说了。下次……下次再见到他不知又是
什么时候了。也许,还是写信吧!
离愁同夜色一起黑黑的包裹着她。
她侧身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看着金滔在姜贻新指引下把车开向车库。楼内
大厅的灯光,勾勒出她一动不动的修长的身影和用橡皮筋扎住的一头长发,恰似摄
影大师拍下的一帧艺术逆光照。
车声惊动了等在这里迎接贵宾的李杰明。他推门出来,意外地发现台阶上只站
着林雁冬一个人,不禁神采飞扬地一直跑到她身边,在暗影里紧紧握住她的手,放
低了声音一劲儿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小林!我找了你一天。”
看他像有什么急事似的,林雁冬奇怪地问:
“找我有什么事?”
“请你吃饭,找不着你的人呀!”
“我陪金局长看马踏湖去了。”
“是呀,他们后来告诉我了。”李杰明好像忘了松开她的手,又紧握了握那手
才放了心似地松开,笑着说,“我又担心你回来的时候,半路上下车回家了……”
“你们请大领导,有我什么事儿?”
“一块儿热闹热闹嘛!”
林雁冬看了李杰明一眼。她本想说“我才不凑这个热闹”,可一想到还可以借
此机会……她不再说话,等于同意了。
“去吧,”李杰明又走近她,还在小声地说服,“再说。你原来也是省局的……”
“好吧,看你的面子。”林雁冬沉着脸很镇静地撒了个谎,“下回再用我当陪
客,我可要向你们收劳务费了。”
“一定,一定。”李杰明高兴得喜笑颜开。
正在这时,姜贻新陪着金滔从车库走来。李杰明赶紧丢了林雁冬,跑上前去周
旋。
林雁冬站在台阶上,冷眼看着这种官场应酬,觉得简直是在浪费时间。金滔不
想吃这顿饭,如果能让他选择的话,他肯定愿意跟我聊一晚上,也不会去受这吃罪。
他有胆结石,不能喝酒……
在姜贻新和李杰明招呼司机的一片嘈杂声中,黑影里,林雁冬忽听见金滔的声
音在叫:
“小林!”
这一声喊,像军令似的使她马上就跑下了台阶。
金滔正朝她走来,然后有点抱歉似地伸出手来说道:
“小林,那,我们就再见了……”
林雁冬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歪着头说道:
“先别说再见。不要以为不当官就没有人请吃饭,人家也请了我!……”
不等她说完,金滔就哈哈地打断了她的话,一迭声地叫道:
“好哇,好哇!”
从他的笑声里,她听得出那发自内心的高兴。
一行人分坐几辆小车,开到了市里最高档的皇宫酒家。
“辛苦了,金局长!”
市经委主任吕高良亲自站在门口迎宾。他个子不高,长得白白胖胖,从上到下
回嘟嘟的,穿一套米色亚麻布的猎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个大大的方形金戒指,十
足一副财大气粗、精力过人的大老板派头。
“欢迎!欢迎!”酒店经理也在一旁鞠躬。
金滔等人踏着红地毯鱼贯登楼。酒店经理把贵宾们引进了二楼的豪华厅。这是
里外两间。外间一圈沙发,供贵宾们餐前饮茶休息;里间早已摆上精巧的镶银餐具。
按照财务制度的规定,内宾是不准宴请的,尤其不允许在高级宾馆大吃大喝。
可人家经委神通广大,有的是办法。类似这样的交际费用,根本不用麻烦本单位的
会计。人不知鬼不觉的,找个公司或厂家就办了。反正冤大头多的是,而且都挺乐
意效劳的。今天的幕后东道主,就是这家合资饭店。经理跑前跑后的,还唯恐招待
不周呢。也难怪,没有市经委的“亲切关怀”,他这个饭店进不来外资,经理何来
今天的荣耀?
“金局长,欢迎你多下来指导工作啊!”吕高良一进来就把胖胖的身子埋进沙
发里,回头又对经理说,“空调再开大点嘛,今天真热。”
经理忙把空调开到最大的一档。服务小姐随即给客人们递上洒了香水的热毛巾。
金滔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说:
“吕主任,你何必这么客气呢?你要是老请我吃好的,我还真不好意思来了。”
“咳!小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吕高良擦着脖子,仰着下巴答道,“工作餐,
工作餐,边吃边谈,互相沟通。现在搞经济建设的人,不懂得环境保护,那可就大
大的赶不上世界潮流了。”
李杰明马上接过话说:
“金局长,我们吕主任特别重视环保。上次马踏湖的现场会,就是吕主任建议
各工矿企业的头头都来,吕主任在大会上讲了一个多钟头,点了好几个厂的名。”
“吕主任,你这一手太好了!”金滔拍着吕高良厚厚的肩膀头,高兴起来,
“经济部门的领导同志来谈环境问题,比我们来谈管用多了”
吕高良点上一支烟说:
“我也就是大会小会说说,起不起作用,我可就不知道了。”
“只要说,就管用。”姜贻新虽说不待见吕高良其人,但人家这么重视环保你
也不得不服。
“说比不说好。”金滔说,“过去我们是不谈环境保护的,至少谈得很少,好
像环境污染是资本主义国家的痼疾,跟我们没有关系。后来,开始搞工业了,走的
恰恰是资本主义国家‘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吕主任,你是多年搞工业的……”
李杰明赶紧插进来说:
“清河市的工厂,一多半是吕主任搞起来的,报上都说他是‘清河工业之父’。”
“听那些小报记者胡写乱吹!”吕高良连连挥着手,只见白胖的手背上金光儿
一闪一闪的。
“反正你是‘老工业’了,你说过去是不是这个问题?”
金滔把“过去”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是啊!”吕高良点了点头。
谁也没注意,一直坐在门边儿的林雁冬早就拿眼斜着市经委的头头,憋着一肚
子的气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抓着了机会,就对着金滔说:
“金局长,我可不同意你的说法。不要只说是“过去’,现在还不是‘先污染
后治理’?还有‘只污染不治理’的呢。”
吕高良抬眼看了看这位插话的小姐,知道是客方带来的,就宽容地一笑,又补
了一句:
“还不是因为穷!”
李杰明直冲她使眼色,意思是叫她少说话。她装作没看见,正想发表不同意见,
没想话头被金滔抢了去:
“吕主任,你看过《第三次浪潮》没有?有时间的话,翻一翻还是蛮有意思的。
托夫勒说:不惜一切代价,不顾破坏生态和社会的危险,一味增加国民生产总值,
成为第二次浪潮各国政府盲目追求的目标。他这个论断,还是很精辟的。我们有些
地方不就是这么干的?”
“一个字,还是穷。”吕高良跷着二郎腿说,“金局长,你去看了马踏湖。马
踏湖为什么治理有成效?当然,你们的治理方案切实可行,这是头一功;再就是毕
竟是个小湖,面积不大,花钱不算太多,大家凑一点,这个钱还出得起。可清河呢?
我可以说,清河的污染比马踏湖严重10倍。”
“吕主任,既然你提到清河,我倒想说两句。”金滔说,“清河的污染,比之
马踏湖,决不是严重10倍,而是几十倍,有的地方甚至是上百倍的问题。我们早就
把清河称为死河了。老实说,清河已经从地球中消失了,它再也没有清水了。清河
水黑了,臭了,死了。它再也不能养育两岸的土地和人民,它正在吞噬着这里的沃
土,而且有一天还会吞噬这里的人民。清河的问题,不下决心根本谈不上治理!”
金滔说得铿锵有力,一双眼亮闪闪的好像含着泪,林雁冬觉得自己全身心一时
间都被笼罩在这双眼睛的火焰之下,无处躲藏了。
“你说的,我都同意。”吕高良放下那条翘起的腿,伸手从茶几上取了一支烟
拿在手里说,“不过,清河流经我市八个区县,沿河大大小小的工厂就有250多家,
其中很多厂子,就是你们所说的污染源。而这些厂子的上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