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其文尤高,不下史迁⒅。二篇真良史才也。”评小说而比于《史记》,许以“史才”,前似未见。《山谷外集》卷十《廖袁州次韵见答》云:“史笔纵横窥宝铉,诗才清壮近阴何”⒆,自注:“干宝作《搜神记》,徐铉作《稽神录》,用意亦同”。李卓吾、金圣叹辈评《水浒》“比于班马”(29)、“都从《史记》出来”等议论,阿堵中已引而未发矣。(21)(384—385页)
《望溪集》卷二《书〈刺客传〉后》论太史公“增损”《国策》本文,不啻金针度人(22)。读其《左忠毅公遗事》时,当解此意。参观《管锥编》166页《增订之二》。(《钱锺书研究》11页) ①平景荪:清平步青字。撰有《樵隐昔寱》二十卷。左忠毅公:明诤臣左光斗,为阉党魏忠贤所害,惨死狱中。
②《忠正集》:明名臣史可法撰,四卷。
③《龙眠古文一集》:二十四卷,李雅、何永银辑。左光先:左光斗弟。
④《戴南山全集》:清戴名世(字南山)撰,十四卷。
⑤国柱:国家栋梁。
⑥逆党:阉党魏忠贤。
⑦《望溪文集》:清古文家方苞(晚号望溪)撰,十八卷。又撰《望溪集》八卷。
⑧刘子玄:唐史学家刘知几字。撰《史通》二十卷。
⑨骊姬:春秋时骊戎国之女,晋献公伐骊戎,获骊姬,立为夫人,献公卒,被杀。
⑩象:人名,舜之同父异母兄弟。
⑾子产:春秋时公孙侨字。
⑿修昔底德(Thucydides):古希腊历史学家,著《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⒀独觉:独知独觉。
⒁《毛颖传》:韩愈假托毛笔为传。
⒂《国史补》:唐李肇撰,三卷,多记开元、长庆间事。
⒃《枕中记》:唐传奇,写卢生在邯郸遇吕翁事。
⒄指《庄子》一书中的寓言。
⒅史迁:汉史学家司马迁,撰有《史记》。
⒆《由谷外集》:宋黄庭坚撰,十七卷。宝铉:晋干宝,撰《搜神记》二十卷;宋徐铉,撰《稽神录》六卷。阴何:梁诗人阴铿、何逊。
⒇李卓吾:明代思想家李贽字。金圣叹:清代评论家金人瑞字,原名张采。两人评《水浒》,将其比作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
(21)阿堵:唐代俗语,犹言这个。
(22)《国策》:《战国策》,汉刘向编,共三十三篇。不啻(chì赤):犹言不仅,不但。金针度人:犹言传授秘诀。
这里讲到传记、历史散文与传奇小说有相通处。这是三种不同的文体,钱先生认为从不同文体中可以看到相通之处。
平步青为方苞《左忠毅公逸事》叫好,说文字“奕奕有生气”,不是凭空虚赞,而是与史可法的祭忠毅公文和左光先的《枢辅史公传》、戴名世的《左忠毅公传》比较之后得出的结论,很有说服力。
左忠毅公是明代著名的诤臣左光斗,遭到阉党魏忠贤的诬陷,死于狱中。他是人中的伯乐,在史可法还是书生时,便发现他是个人材,给以提携和训导,史可法后来终成抗清名臣。
钱先生举引戴名世、方苞、史可法、左光先四人所写史可法去狱中探望左光斗一段,目的就在于说明不同才力的人运用不同文体所产生的不同效果。现比较如下:
史可法祭文:“法不忍,师见而频蹙(忧愁不乐)曰:‘尔胡为乎来哉!’”左公只说了这样一句感叹的话,可以看作是史可法亲身经历的真实记录。
左光先《枢辅史公传》:史可法在狱中见到左公,左公说:“予已至此,汝何故来死!”这是弟弟为兄作传时代言的话,提到了“死”,多了一点危险的内容,进了一步。
戴名世《左忠毅公传》:史可法去狱中探望,左公竟说了六十二个字的话,把入狱的前因后果,都说得有条不紊,并对史可法作了日后的交代。显然这些都是戴氏构想中代左公立言。这个写法在当今的作品中常见运用,是作者生怕读者看不明白,才虚构得头头是道,句句是实话,可惜没有顾及到当时危急的情势,是否有条件说这些话。
方苞《左忠毅公逸事》最为生动感人。“史前跪,抱公膝而呜咽。”仅用九个字,形象地写出史可法探监之难,左公已遭酷刑之惨,都见于言外。接着写左公听到史的声音,却睁不开眼,“乃奋臂”把眼睛拨开,“目光如炬”,怒斥史,说了四十七个字的话:“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拄者。不速去,无俟奸人构陷。”把左史的关系,彼此的情感,以及两人不可一世的气概和会见的气氛,都写得“奕奕有生气”,感人至深。
对此,想到以下几点:
(一)方、戴都掌握到史、左狱中会见的实情,好比骨头架子,各人需以自己的揣测和想象附之以血肉,方苞更妙于画龙点睛,更能把握环境,传达史、左两人高贵的品质和情操,以及埋在人们心里对史、左两人的崇敬之情。因此,方苞对人物的刻画和对环境气氛的渲染,都使人觉得合情合理。戴名世则对这些方面把握得不够。
(二)文学作品,无论反映历史事件,还是现实生活,都离不开写人与事,而怎样写才能给人以真实感,从戴《传》、方《逸事》的写法可以得到启示:琐细的表面现象不等于真实,而与所写有关的入情入理之言与事,则不可有所遗漏。如《管锥编》117页写禽言之“拟声达意”,即出于想象。又如《宋诗选注》范成大《州桥》注:“确确切切的传达了他们(沦陷区人民)藏在心里的真正愿望”,“我们读来觉得入情入理”,这也靠想象和体会。不仅文学作品如此,中国工于记言的史籍也不例外。如《管锥编》166页:“《韩非子·解老》曰:‘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又如《左传》写骊姬床笫私语,介之推与母亲偕逃前的对话,皆是“生无傍证,死无对证者”,所谓“记言”,皆由史家“悬拟设想”,“揣想生象”,虚拟合情合理的言与事,使其达到“如闻其声,如得其情,生动细贴”的效果。所以说文学作品和历史,在写法上有相通之处,就在于摆脱不掉虚构和代言。
(三)韩愈为毛笔作传,虽以“传”名,实则是以传记文学的手法写作的一篇警世讽时之寓言故事。韩愈把毛笔人化,以戏谑的文词写出,引人大笑,发人深思,柳宗元认为司马迁的《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若壅大川”,“必决而放诸陆”(《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李肇亦认为韩愈此文“不下史迁”,“真良史才”(《国史补》),白居易也赞韩愈“立词措意,有班马之风”(《韩愈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制》)。这些评论皆意在说明文学传记、寓言故事与史的写法有相通之处。
(四)不仅中国有文学作品通史的看法,希腊大史学家修昔底德也称自己书中的记言,并非亲耳所听或他人相告,而是“因人就事”,根据自己的设想揣摩,代为立言。因此,这里指出史家与作家不能自欺欺人,自己应当首先明白这一点。《管锥编》对此有精辟的论述,录于此作为补充。钱先生说:“史家追叙真人实事,每须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潜心腔内,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几入情合理。盖与小说、院本之臆造人物、虚构境地,不尽同而可相通;记言特其一端。”并举例说:“《左传》记言而实乃拟言、代言,谓是后世小说、院本中对话、宾白之椎轮草创,未遽过也。”(《左传正义·隐公》)真是切当宏伟的高论。
(五)由此,联想到《管锥编·全宋文卷三四》的一段话颇有深意:“据此以订史,是为捕风捉影,据史以订此,是为杀风景。”又云:“吾国子书(笔记小说类)所载,每复类是。均姓名虽真,人物非真。有论《庄子》中膺篇《盗跖》者,于其文既信伪为真,于其事复认假作真,非痴人之闻梦,即黠巫之视鬼。”可惜,《管锥编》出版迟了,早在1975年批儒评法之际,闻知某院校正在新编文学史,其所谓新者之一,便是增加了没有作品的作家盗跖的章节,显然是上了《庄子》的当。由此可见,钱先生所指出的,对治史治文者均有裨益。
《谈艺录》读本(九)八股文通于戏曲
八股古称“代言”,盖揣摹古人口吻,设身处地,发为文章;以俳优之道①,扶圣贤之心。董思白《论文九诀》之五曰“代”是也②。宋人四书文自出议论,代古人语气似始于杨诚斋③。及明太祖乃规定代古人语气之例④。参观《学海堂文集》卷八周以清、侯康所作《四书文源流考》⑤,然二人皆未推四书文之出骈文。窃谓欲揣摩孔孟情事,须从明清两代佳八股文求之,真能栩栩欲活。汉宋人四书注疏,清陶世征《活孔子》⑥,皆不足道耳。其善于体会,妙于想象,故与杂剧传奇相通。徐青藤《南词叙录》论邵文明《香囊记》⑦,即斥其以时文为南曲,然尚指词藻而言。吴修龄《围炉诗话》卷二论八股文为俗体⑧,代人说话,比之元人杂剧。袁随园《小仓山房尺牍》⑨卷三《答戴敬咸进士论时文》一书,说八股通曲之意甚明。焦理堂《易余籥录》卷十七以八股与元曲比附⑩,尤引据翔实。张诗舲《关陇舆中偶忆编》记王述庵语⑾,谓生平举业得力《牡丹亭》,读之可命中,而张自言得力于《西厢记》⑿。亦其证也。
此类代言之体,最为罗马修辞教学所注重⒀,名曰prosopopoeia⒁,学僮皆须习为之。亦以拟摹古人身分,得其口吻,为最难事。马建忠《适可斋记言》⒂卷二有《上李伯相言出洋工课书》,记卒业考试,以拉丁文拟古罗马皇贺大将提都征服犹太诏等⒃,即“洋八股”也。(32—33页)
董思白《论文九诀》不见《容台集》中⒄,李延昰(古文“夏”字)《南吴旧话录》卷四记董行书《制举文办法》手卷⒅,佳绢二十余丈,旧藏李氏,为马士英勒索以去⒆。备载其文,说“代”曰:“代当时作者之口,写他意中事。如《逍遥游》代Υ笈簪兀翟唬骸揖銎鸲伞圃啤L饭蒲嘟寐沉樵唬�21):‘与人刃我宁自刃’”(参观《管锥编》164—166页)。《容台集·文集》卷二《俞彦直文稿序》亦云:“往闻之先辈云:岭南廖同墅为孝廉时,以行卷谒吾乡陆文裕公。公谓之曰:‘曾读西厢、伯喈否。’(22)廖博雅自命,不读非圣书,颇讶其语不伦。又经月,复以行卷谒公。公曰:‘尚未读二传奇何也。’廖始异其语,归而读之。’倪鸿宝有《孟子若桃花剧序》,见其弟子郑超宗所选《媚幽阁文娱》中(23),未收入《倪文贞公文集》,略云:“文章之道,自经史以至诗歌,共禀一胎,要是同母异乳,虽小似而大殊。惟元之词剧,与今之时文,如孪生子(24),眉目鼻耳,色色相肖。盖其法皆以我慧发他灵、以人言代鬼语则同。而八股场开,寸毫傀舞。宫音串孔,商律谱孟(25);时而齐乞邻偷,花唇取诨;时而盖驩鲁虎(26),涂面作嗔;净丑旦生,宣科打介则同。”贺子翼《激书》(27)卷二《涤习》略云:“黄君辅学举子业,游汤义仍先生之门。每进所业,先生辄掷之地,曰:‘汝能焚所为文,看吾填词乎。’乃授以牡丹记。闭户展玩,忽悟曰:‘先生教我文章变化,在于是矣。’由是文思泉涌。”袁子才《小仓山房尺牍》(28)卷三《答戴敬咸进士论时文》云:“从古文章皆自言所得,未有为优孟衣冠(29),代人作语者。惟时文与戏曲则皆以描摩口吻为工,如作王孙贾(30),便极言媚灶之妙,作淳于髠、微生亩(31),便极诋孔孟之非。犹之优人,忽而胡妲,忽而苍鹘(32),忽而忠臣孝子,忽而淫妇奸臣,此其体之所以卑也。”李元玉《人天乐》(33)第十七折亦云:“昔年诸理斋负笈遨游,囊中惟携《西厢》一卷,说道:‘能活文机’。”何屺瞻《何义门先生集》卷十《书塾论文》反复于八股须“顺口气”(34),正董、倪所谓“写他意中事”(35)、“以人言代鬼语”耳。陶世征《活孔子》梗概见唐鉴《国朝学案小识》卷八(36),余未得而读也。(360—361页) ①俳优之道:俳优俗谓滑稽戏,此指不庄重的方法。
②董思白:明董其昌,字元宰,号思白。
③四书文:用“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出题作文,自发议论,宋时称为时文。《学海堂文集》卷八侯康《四书文源流考》:“四书文,今谓之帖括。帖括二字始于唐。”宋宝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