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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这种单调的生活,对弟弟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李强的父亲有权力,他回去可以找个体面的工作;朱海涛的父亲经营着自己的企业,他回去可以子承父业,可是弟弟又有什么呢?他一无所有,所以,他的希望就根植在军营里。
因为看到了希望,弟弟周身上下充满活力。无论是训练还是参加学习,弟弟都非常活跃。在部队里,他吃得香睡得足,两个月下来他整整长了二十斤的体重。以前,朱海涛是他的榜样,而现在,不管是站军姿还是三大步伐,他都做得更标准。弟弟个子大,腿也长,穿上军装,真是英姿飒爽。就是动作一样标准,他的姿态也会比其他人更好看。
一个月后,新兵营举行了隆重的授衔、授枪仪式。弟弟兴冲冲地戴上帽徽,配上肩章、领花,本是同一身衣服,可一经妆饰,立刻威风不少。特别是拿到枪,这让弟弟着实兴奋一番。在他眼里,枪就是军人的象征,只有握着枪,才算是一名真正的军人。李强更兴奋,他刚领到枪便把它举起来,将冰冷的枪管对准朱海涛脑袋,大喊道:“不许动!”朱海涛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不是夸张,那黑洞洞的枪口真是吓人啊。李强高兴地大笑起来。结果班长闻讯赶来,二话没说,上去先抽了他两个大耳光。李强被打得晕头转向。班长骂道:“发枪前我说什么了?绝对不能对着自己得战友,这是武器!再发生这样的情况,最少关三天禁闭!”李强摸着火辣辣的半边脸,想想班长是说过这话,不过他一时兴起,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看着班长走远了,他小声嘀咕道:“多大点儿事啊!”然后把枪重重地丢在地上。这件事直接影响了李强对枪的感情。瞄准训练中他再也提不起精神,经常瞄着瞄着就趴地上睡着了。弟弟把他捅醒,他不以为然地说:“都什么年代了?全是高科技战争,咱们还练三八大盖儿,等着当炮灰吧?”说完,又埋头睡着了。
弟弟心情复杂地看他一眼,有点羡慕,又有点同情。退伍后马上就能有一份好工作,他是多么幸运啊!可就因为有了这层保障,他在军营里再没有斗志,再没有激情,如果两年的时光只是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中度过,那该是多么的可惜啊。虽然自己没有他们那样优越的家境,可是自己心头同样燃烧着希望啊。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自己也就具备了追求幸福的资本。当他们消磨青春的时候,自己完全可以把握住时间,完全可能会迎头赶上,只要自己足够勤奋,自己就一定会走到他们的前头!想到这儿,弟弟有些激动,握着的枪手微微地颤了颤。但他很快集中精力,练习起来。
有一天,大雪纷飞。班长很残忍地命令他们原地练习。大雪很快将他们的身体和大地粘在了一起,到后来,积雪都要把他们埋没了。四周很静,几乎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弟弟看着眼前这个洁白的世界,突然觉得对军营充满了感情。在这样一个萧条的季节,他并没有丝毫孤单,他不必担心自己的生计,他获得了一种难得的安全感。这里的生活虽然单调,虽然艰苦,可是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前程。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他觉得雪花都是暖的,空气也是暖的。特别是他体内流淌的血液,热气腾腾。
生活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一份耕耘一份收获。三个月的新兵营生活很快结束了,最后面对各项考核任务,弟弟充满信心。特别是最后一项实弹打靶,弟弟格外激动。他前面是李强,这小子五发子弹全部脱靶,灰溜溜退下来。弟弟跟上去,瞄靶,开保险栓,射击。五枪过后,全是十环。当时场上就沸腾了。弟弟傻乎乎地站起身,他旁边的老兵一把抓住他的手,连声说:“恭喜,恭喜!”弟弟听得糊里糊涂,他不知道,军营里明文规定,新兵实弹打靶满环者当场嘉奖!就这样,新兵营尚未结束,弟弟就得到了一个嘉奖,他刚走不到三个月,喜报就送回了家。村里人得到这个消息无不挑大指称赞:“林家二小子好样的!”
弟弟一下子成了新兵营里的新闻人物,连营长都拍着他的肩膀赞不绝口。这份惊喜来得太突然了,弟弟都有点不敢相信。星期六,趁着上街买东西的时间,他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对我说:“大哥,我现在就像做梦一样!”我听完这个好消息,对弟弟更是充满了信心。
考核完毕,他们马上就面临着下连队。大家都比较关心自己的去向,所有的人都希望留在城里,没有一个人想去边界和乡村。最好的单位是警卫连,能直接接触领导,最有前途;最差的部门是师部所辖的一个农场,在那里待两年,城市兵也会变成地道的老农。
弟弟也有些焦虑,但朱海涛和李强都觉得他是杞人忧天。李强甚至打保票道:“你,肯定是警卫连,现在你可是咱们新兵营里的头面人物,谁不知道你啊,神枪手。你去警卫连,领导也放心。”连李鹏班长也说:“林江的去向差不了,李强你可得小心了。就你那表现,铁定去农场了。”李强满不在乎,嘿嘿笑道:“去就去,熬完两年回家,全当体验生活了。”
很快结果出来了。朱海涛去了警卫连,李强去了防化连,最让人吃惊的是:弟弟竟然被分到了农场!
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极度意外。弟弟当时就傻在了哪儿。他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对这个结果他没有一点儿准备!班长也连连摇头,最后对弟弟说:“这次分配新兵,重点考查的是文化程度。你方方面面都很出色,但是你的学历太低了。”
那一刻,弟弟几近绝望。中途失学是他一生最大的伤痛,没想到此时又成了他前进途中最大的拦路虎。那个晚上,弟弟彻夜未眠。他辗转反侧,心乱如麻。第二天醒来,两眼布满血丝。班长安慰他道:“到农场也一样有前途,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弟弟机械地点点头。班长又说:“我听说了,那里的场长也是唐山人,你到了哪儿机会可能更多!”弟弟还是点头,别人在说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就像一个噩梦,弟弟挣扎着又过了两天,在一个清晨,坐上了下连队的汽车。
《孤儿寡母》第三部097 汽车出了市区,拐进一条笔直的公路,开始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急驰。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就像一块儿巨大的质地优良的羊毛地毯,白得那么扎眼,那么鲜亮。太阳缓缓地向头顶移动,光线渐渐强烈起来,经过雪地的反射,强度增加数倍。弟弟坐车厢里,不敢向外张望,他稍一抬头,眼睛就会被白光所灼伤。
偌大的车厢里只坐着七个新兵,他们无一例外都低着头,满脸愁容。哎,被送到农场实际上就等于被宣布在新兵营的竞争中他们是被淘汰的,不用别人说,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劣等兵。通过几句闲聊,弟弟调查清楚了,这七个人全是农村兵,都只有初中学历,在部队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前程了。
有个新兵盯着弟弟看了半天。弟弟问:“你认识我?”他怯怯地说:“你是不是叫林江?”弟弟点点头。他吃惊地问:“实弹打靶中你不是得了嘉奖吗?怎么也被分来种地了?”弟弟万分尴尬,此时此刻他宁愿没得过那个嘉奖。他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一阵傻笑。他想到三个月来自己在新兵营的种种努力,不禁感到阵阵悲哀。那一百个日日夜夜,自己过得非常勤勉。几乎每一天他都鼓励自己:好好干,生活会越来越好!他倾尽了全力,也做到了最好,他不仅赢得了荣誉,更赢得了尊严。可是最后,他还是落得了个种地的结局。刚来部队时他心里就燃烧着希望,而且那份希望日益膨胀。在他获得嘉奖时,那份希望膨胀到了极点。可是现在,希望突然破灭。当他知道自己下连队的结果时,真不亚于冷水泼头。此时,他有些心灰意冷了。也许当兵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家里非常困难,在部队这两年要是外出打工该能赚多少钱啊!他有些责怪自己,自己总是有那么多不切合实际的幻想。一个农村孩子,又没有什么文化,他就应该安于现状,他的生活本就是命运规划好了的。
想到这里,弟弟的头垂得更低了。天很冷,弟弟蜷缩一团,手脚冰凉。他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好像已经死了。
四个小时的行程,他们没见到一户人家,没看到一个行人。空旷的世界让人倍感孤独。
中午,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有些破旧,但总算看到人的踪迹了。汽车在中心街道驶过,不用减速,因为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突然,从拐角里窜出两头大黑猪,它们撒着欢儿地往路中间跑。司机紧急刹车,在剧烈的颠簸中,弟弟定睛一看,旁边一个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某某县民政局。弟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地方竟然不是一个镇,而是一个县。
出了县城,又跑了四十分钟,这才来到他们要去的农场。
大门口,几个老兵裹着大衣,哆哆嗦嗦地四处张望。直到汽车停下后,他们才慢吞吞地走过来。弟弟第一个跳下车,友好地对他们笑了笑。可那几个人就像木头一样,毫无表情。弟弟有些尴尬。一个老兵冷冰冰地说:“都跟我走。”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弟弟背着行李,跟在后面。他觉得脖颈发凉,大家都说下了连队就天天过年,再不像新兵营那么辛苦,可他现在却没有丝毫兴奋,看着老兵那冷若冰霜的脸,他觉得这农场之门简直就是地狱之门。
不过走着走着,弟弟眼睛一亮。他看路边堆着很多机器,有拖拉机,收割机,播种机,还有好多机器他都叫不上名字。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咦?即使不能留在部队,要是能学会用这些机器,学会机械化种田,将来回到家里岂不是大有所为?弟弟越想越兴奋,最后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因祸得福了。想到这儿,他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老兵把他们领到一间大房子,指着几张布满灰尘的床铺说:“先整理内务,然后吃饭。”
刚吃过饭弟弟就想往外面跑,他是想去看看那些机器,刚才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头呢。结果两个老兵伸手把他拦住。弟弟不解地看看他们。一个又矮又胖的家伙说:“跑什么?一会儿司务长过来给你们分配工作。”弟弟只好留下来。
十分钟后,司务长来了。他是个大高个儿,尖脑袋,小眼睛,一笑起来两只小眼睛就会眯成一条线。他长得有些滑稽,却显得慈眉善目,非常带人缘儿。他第一个就点了弟弟的名字:“林江。”
“到!”弟弟马上立正。
司务长笑眯眯地看看弟弟:“你叫林江?”
“是!”弟弟铿锵有力地回答。
“你是唐山的?”
“是!”弟弟回答完这个问题,感到非常欣喜。他想到李鹏班长对他说的,农场的场长就是唐山人,对老乡肯定有点额外照顾吧。
弟弟万万没有想到,司务长说:“从今以后,你和刘新一起负责喂猪。”
弟弟有点发懵。司务长问:“怎么,不愿意?”
弟弟赶紧说:“不,不,愿意,我愿意。”
司务长点点头,说:“坐下。”
弟弟极度失落地坐下。几个老兵嘿嘿干笑,弟弟没看他们,他的眼泪差点要掉下来了。
司务长继续慢条斯理地分配任务。有点人去学机械,有的人去学修理,最差的去了炊事班。但给人做饭总比给猪做饭高级吧。所以虽然那个新兵有点不乐意,但看看弟弟,还是高兴地接受了任务。弟弟待在那儿,如坐针毡。他简直想骂人,他仔细地把所有的新兵都打量了一遍,他们哪儿比自己出色?为什么这个最烂的差使偏偏分给了自己?
司务长走了。那个又黑又矮的老兵对外面喊道:“老狗,老狗。”
一个高高大大的老兵快步跑到门口,把头探进来,操着浓浓的地方口音,问:“啥事儿?”
那个老兵道:“以后你解放了,给你分了个新兵蛋子。”说完他朝弟弟努努嘴道:“你,跟老狗走。新兵就得有个新兵样儿,少说话多办事儿,夹着尾巴做人。”
弟弟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听他说话那么不客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那老兵一见弟弟这么不老实,顿时火了。他叫道:“林江,你给我站住。”
弟弟止住脚步。那人充满挑衅地问:“你瞪谁呢?”
弟弟毫不示弱地继续瞪着他,没说话。那人蹦过来,扬手就要打人。被叫做老狗的刘新一个箭步窜进来,像厚厚的一堵墙,横在他们中间。那人不依不饶地叫道:“你闪开。”老狗忙陪笑脸道:“别和新兵蛋子一般见识,他刚来,不懂规矩。”说完,拉起弟弟跑了。
等来到猪圈旁站住,弟弟还有点不服不忿。老狗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