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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年的汉子就这样去了。他的老婆哭的死去活来,但那个窑主却冷酷的没有一丝人性。他没给死者任何补偿,但死者却被家属过早地火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死者的老婆终日在窑底下号啕大哭,那凄惨的景象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留下同情的眼泪。那个窑停产了,弟弟也失业了。弟弟看着那个可怜的女人,看着那个女人哭着烧纸,纸钱伴着腾腾的火苗随风飘舞,弟弟的眼泪不断地往外涌。他到窑主那里领钱。窑主给弟弟开了一千八百多块钱,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林江,真是不巧,我这没有零钱,差你三块钱,等以后再说吧。〃弟弟却黑着脸说:〃你现在就去给我借。〃窑主横着眼睛说:〃我上哪儿去给你借?〃弟弟的眼睛通红,气愤的情绪积蓄在他脑海,他都要疯了。他吼道:〃你他***少和我废话,今天你就是打地洞你也得把钱给我找出来。〃窑主恼羞成怒,他刚要和弟弟发火,弟弟大步上前,扬开手掌就要抽他的嘴巴。他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他缓和了口气,让弟弟坐着等,他跑到外面,没几分钟又跑回来,把钱塞到弟弟手里。弟弟抓过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弟弟回到家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了。好在那段日子又开始下起了秋雨,天也渐渐凉了起来。弟弟躲在家里,看着外面阴郁的天气,自己安慰自己道:这样天气,干什么都不行。
那天,小虎却出人意料地来到我家。他不是来找弟弟玩,而是到我家里来接水。他的车上驮着一个巨大的水柜,他把一根细细地管子接到我们的水龙头上,打开水后便跑到屋子里和弟弟聊天。
弟弟有些奇怪,问:〃你怎么跑我们这儿来接水了?〃
小虎说:〃废话,我们吃饭不用水,我们洗澡不用水?〃
弟弟听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忙解释说:〃我是说你们怎么大老远地跑这儿来接了?〃
小虎显然更误解了弟弟,他竟然说:〃怎么?接你点水不乐意了?放心,我会给你水钱的。〃
弟弟被噎住了,他的脸憋的通红,他愤怒地问:〃你怎么这么说话啊?你要是来我们家买水,我可不卖。〃
小虎自觉失言,忙说:〃哎,越说越乱,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弟弟瞪他一眼道:〃我看你是有毛病。〃
小虎有些不服气,道:〃你还别说这个,我看你们这儿的人啊,一个一个想钱都想疯了。〃
弟弟越听小虎说话越觉得别扭,他不耐烦地说:〃你别老是指责我们,说话总要讲究点证据吧。〃
小虎似乎一肚子话想说,他立刻接过话头,道:〃就说前两天吧,我开车拉土,因为下雨路滑,我挂倒了路边几株玉米。那主人立刻就冲了出来,要我赔钱。我一想,人家这就是在这儿守株待兔呢啊,要不然,下那么大雨,他干吗披着雨衣躲在地里啊。我想,给点钱就给点钱吧,谁让咱碰了人家的东西呢。〃他说到这儿,顿了顿,问弟弟道:〃你说,他和我要了多少钱?〃
弟弟最看不惯小虎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赌气道:〃那要看你碰了人家多少东西,你要把人家整块儿的庄稼都糟蹋了,要你几百块钱也算不了什么。〃
小虎看看弟弟,斜着眼睛说:〃顶多超不过十棵玉米,我拿我的人格保证,绝对不超过十棵。但就这么点东西,那朴实的老农开口就和我要三千块钱啊。〃
弟弟吓了一跳,他刚才使个大劲儿才说了几百块钱,那他都觉得挺过分的了,没想到还真有人敢狮子大开口啊。他对小虎说:〃你把钱给他了?〃
小虎说:〃当然给了,你不给他不让你走啊。〃
弟弟张大嘴巴道:〃给了三千?〃
小虎撇着嘴说:〃没有,我原本想给他几百块钱算了,但他死活也不放我的车啊。最后没办法,请示过我姑姑,最后给了他一千块钱,那他还很委屈的样子呢。〃
弟弟听了,觉得心理特不是滋味。小虎的脸上充满了鄙夷,他说:〃你说这都是什么人啊,为了钱都不要脸了。我看你们这儿就是穷,而且穷的都没志气。〃
小虎说的很刻薄,弟弟听了,脸上的血直往上涌。但他又没有办法,人家小虎说的句句在理啊。他只好一个人埋头生闷气。他实在想不明白,现在村子里的人怎么都变成了这样,原来大家都不是这样啊。他记得特别清楚,小时候,村子里有个老光棍,那老家伙在秋天刨红薯的时候过于兴奋了,他看着地里又大又圆的红薯高兴地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竟然在地里撒起欢儿来。他抓起红薯不断地往一个堆儿里扔,扔着扔着,乐极生悲,手上的劲儿一大,一个特大个的红薯被他甩了出去,说来也巧,正好公路上驶过来一辆轿车。飞出去的红薯正砸在挡风玻璃上,把玻璃砸了挺大一窟窿。车上的人当时就下来了,抓住那个老光棍不松手,非要他赔钱不可。老光棍当时后悔死了,他恨不得找个菜刀把自己的手给剁掉。但当时他没找任何借口,他把司机揪着他的手拿开,说:〃你不用抓我,我不会跑,我砸坏了你的东西,我肯定会赔你。〃他话是那么说,但司机却还是怕他跑了,跟在他屁股后面,寸步不离。老光棍问他要赔多少钱,司机说:〃最少也要一千块。〃老光棍听了,后脊梁都发凉。把他卖了也凑不够那么多钱啊。他把司机领回家,从柜子底下的破罐子里找出他所有的积蓄,一共也没有五百块钱,要知道,他是个老光棍,那些钱都是他未来养老的钱啊。他把那些分分角角的钱都交给司机,司机接在手里,感到莫大的震撼。老光棍安慰司机道:〃你不用害怕,我不赖你的钱,我家里还有几只羊,我现在就把羊给买掉。〃他的语气特平静,但司机呆在那里都说不出话来。老光棍跑到外面,四处找人卖羊,但全村人谁会在这个时候买呢,那不是明显的趁火打劫吗?最后,老光棍那么大岁数的人,都要急哭了,他到处求人买他的羊,他不断地重复道:〃羊卖不出去,我就没有钱还人家,你们就买了吧,就算给我帮了大忙了。〃司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不断地和老光棍说不要了。但老光棍的倔脾气反倒上来了,他固执地说:〃那不行,我砸坏了你的东西自然要赔你。〃说完,不顾司机的阻拦,又四处去借钱。最后,他总算把钱给借够了,而司机却死活也不肯接。他实在是不忍心啊,看看老光棍的家,那才是真正的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啊,家里没有一件象样的家具,真就如赵本山所说,唯一的家用电器就是手电筒了。餐桌和案板都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连碗筷都没有多余的。司机真诚地推辞着,他没有想到最后老光棍竟然对他发了火。他愤怒地说:〃你要是再不要你可是往死路上逼我。你别看我穷,但我们祖祖辈辈都活的清白。你不要觉得我是个老光棍,是,我对不起祖宗,我们家人到我这里算是绝户了,但我一没偷,二没抢,我活着有我活着的志气。等我死了,见了祖宗我不觉得惭愧。你把钱收着,我砸了你的东西我当然要赔你,如果不是我砸的,你和我要钱我还不给呢!〃老人都已经很大岁数了,但说出的话还是铿锵有力。司机默默地把钱收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位瘦弱的老头,暗暗钦佩他做人的骨气。
用现在人们的眼光来看,那位老人实在太傻了,他还上了司机的钱,却欠了村里人一屁股债,他把所有的红薯都卖了也还不上他欠的钱啊。不过,他终于还是把那笔钱还上了,等他把钱还上,他也已经丧失了任何劳动能力。但这样一位老人,一个老光棍,他以他的行为赢得了全村人的尊重。最后,他被送到了敬老院,每年都是集体给他出各种费用,但全村人没有任何怨言。那个时候的人们,是活的固执,也活的傻,但他们活出了自己的傲气,而现在的人们,是活的实在,活的精明,但他们却活丢了自己的自尊。
1999年,一个寻常的年份,我们的村子却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那个四面环山的小山村,长久以来一直被动的感受着外界的变化。直到那年春天,高速公路和102国道同时开工,一个修建,一个改建,这种完全市场化的建设使农民看到了发财的机会。爬子最先意识到里面的商机,他先是在出让集体土地的过程中发了一笔横财,而后组织了自己的建筑队,依靠和派出所所长的特殊关系强行承包各类工程。那是一个被金钱腐蚀了灵魂的人,包工程、开赌场、招揽孩子玩电子游戏,深夜给民工放映色情录像。为了赚钱,他用尽了各种手段。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爬子周围聚拢了大批社会闲散人员,他们终日无所事事,光着膀子在工地游荡。只要爬子看谁不顺眼,他们就一涌而上,大打出手。他们用暴力手段夺取工程,想方设法给建筑商制造各种麻烦。我在前文说过,阿姨和叶子两人在我们村口那栋破旧的厂房里找到了水源,但后来证明,她们只是空欢喜一场。爬子控制了附近所有的水源,外地工人就是到村里那口废弃了十多年的水井里去打水都要交钱。他疯狂地聚敛着财富,与此同时,他也在强力地破坏着千百年来村里沿袭的朴实的民风。
与性善论相比,我更愿意相信性恶论。坏人转化为好人,要不断地经受教化,而好人变成坏人,似乎只是一夜之间的事。那时,村民为了赚钱,简直就是挖空心思,绞尽脑汁,甚至是不择手段了。有的人加入了爬子豢养的那群地痞流氓的行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有的人耍着小聪明,在阴雨的天气里,披着雨衣,等在地里,往来的车辆稍微碰到点庄稼,他立刻就蹿出来,拼命要钱,赤裸裸地进行敲诈。那些人拿到点钱,立刻沾沾自喜,殊不知,透过那点钱,人们看到的是他那无比丑恶的灵魂。但没有人去指责他,反倒有更多的人去羡慕他。在金钱的冲击下,是非颠倒,良知泯灭,村民的生活越来越麻木,不要读者亲身经历,只要想想也觉得恐怖啊。
妈妈他们自然能感受到村里氛围的变化,只不过他们都已快五十岁的人了,比不得年轻人,他们固守着他们做人的原则,继续着以前的那种平实的生活。妈妈和宋二婶继续卖点菜,更多的时间都用来捡废品。宋二叔带着两个儿子在工地上班,一家人生活的还算祥和。
那段日子,弟弟是最为颓废的。走出校园只有一年的时间,他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特别是一个孩子,感受了太多沧桑的东西,他很难再振奋起来。弟弟的话很少,他默默地把地里的活干完,准备再去工地找点事干。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晚上,他和妈妈正在吃饭,艳红的母亲突然来到我家。妈妈一见是她,赶紧热情地把她让到屋子,虽然两个孩子还没有成亲,但在妈妈眼里,两家早就是一家人了。但让妈妈感到意外的是,今天艳红的母亲表情非常不自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妈妈很快想到,是不是对方觉得我们家的房子太破了,想让我们抓紧时间翻盖房子啊。妈妈想告诉准亲家母,什么都不用她操心,就这一两年,我们家肯定把江江的房子给盖上,说什么都不会委屈了艳红,那么一个懂事的好姑娘,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妈妈说话前很自然地对她笑笑,但她却一脸尴尬。妈妈心里也敲起了鼓,她把刚才想说的话又咽到肚子里,端起饭碗。艳红妈妈脸涨的通红,她乘妈妈喝粥之际,飞快地说:〃我们家艳红这两天要和武大拿家的大小子订婚了。〃她声音虽然不大,但妈妈听了却如五雷轰顶,端在嘴边的饭碗啪一声掉在饭桌上,粥洒了妈妈一身。艳红妈妈坐在炕沿上,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弟弟也懵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抓过抹布,赶紧给妈妈擦着衣服。妈妈一把将弟弟推到旁边,焦急地问:〃这是怎么了?艳红和江江的事咱们不都说好了吗?〃艳红妈妈结结巴巴,吭哧半天才说:〃哎,不怪你们,怪我们家那孩子,她现在反悔了,而且,她和武大拿家的大小子已经好上了,原来我们也不知道啊。再说,现在这社会提倡自由恋爱,咱做父母的也不能管太多不是……〃妈妈坐立不安,失魂落魄。弟弟红着脸,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半天,妈妈才又说:〃他婶子,我说句话你不要多心。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家里没钱,其实,不是的,我们家里现在有钱,给江江盖房子的钱我都留着呢。〃妈妈说着,下炕,蹒跚着就要去找那唯一的存折。妈妈真的是太着急了,她已全然不顾的自己的行为有多失态。弟弟赶紧去拦妈妈,他看到艳红妈的脸已红到耳根,妈妈把话说的这么直接,人家该多没面子啊。但妈妈用力把弟弟的手甩到一边,执着地去找她要找的东西,她是急于在艳红妈妈面前证明他们的生活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困难啊。艳红妈妈再也坐不住了,她赶紧站起身,拦着妈妈,语无伦次地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