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惆怅还依旧[梁凤仪]-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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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就是他。

  他是送穆澄一蓬一蓬又一蓬大大的白色百合与星花的怪人。

  穆澄问自已,现今究竟身在何方了?

  越想越觉得恐怖,穆澄禁不住大声叫喊:

  “天!这是什么地方?是什么地方?”

  她一骨碌的走下床,亦着脚,冲向房门,房门是锁上的。

  她走不出去。

  回转身来,穆澄认清了周围环境,的确不是她居处的睡房。

  她被人掳带、幽禁于此。

  被那个叫清的男读者吗?

  穆澄突然的失声惊呼。

  房门就在此刻开启了,走进来的人,不出所料,正是他。

  “你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来?这儿是什么地方?”

  穆澄不敢走近清,她只是背着墙,一直瑟缩的退到墙角,确定自己不会腹背受敌,然后,她瞪着眼看那个男人。

  清的面容是寂静而祥和的,眼神平静得似乎缺了生气,他对着穆澄微笑,没有半点恶意。他且开口说话:

  “你睡醒了?”

  “我怎么会睡在这儿的?我不是在超级市场买菜吗?”

  “是,买完了菜,我把你带回来!”

  “放我走,这儿不是我的家!”

  穆澄太觉着危险了,她鼓足勇气,提出要求。

  清没有反应。她仍然望住穆澄微笑,很温文的,并无半点恶意的微笑。

  “清,听见没有?”穆澄开始咆哮:“放我出去。你躲开,让我出去!”

  “这儿是你的家!”对方说。语调是随和而自然的。

  “不,不,这儿不是的!”

  “澄,你想想,你自己说过什么?”

  “我说过什么?”

  “你说,你喜欢远离所有人群、社会。有人能静静的照顾你、爱护你、养活你,让你毫无烦忧,悠悠然地,不用再想念婚姻、事业、亲朋戚友、以及开门七件事的柴、米、油、盐、醋、酱、茶,只要安安稳稳的活着,直至老死!这儿就是你的理想居所了,你会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一切。”

  穆澄吓得竭斯底里地尖叫,然后整个人使劲地冲向房门。

  清的身手是敏捷快速的,就在穆澄飞扑过来的那一刹那,他把身子一闪,退到房门外面去,再把房门关上。

  穆澄拼命槌门,大力的、抽尽她体内每一分精力,集中在双手,槌着门。

  门,紧闭着,完全没有回应。

  外头与里头,都没有回应。

  空中只响超了穆澄自己的哭叫声。

  声音由大、而细、而微弱。

  穆澄整个瘫痪在房门前的地毡上。像在烈日下奔跑完的一头狗,不住的在喘气。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穆澄傻笑,她给自己说。这只不过是一场恶梦而已。

  连日来,只因顾虑太多。精神疲倦,最容易使人造梦。

  才不过在多天之前,梦见自己的书被人抛进大海里,怎么会有其事呢?结果不是白白被吓一场罢了!

  故而,只消盖上眼睛,一会儿再睁开来,就会发现。仍旧躺在八百呎的太古城小公寓内了。

  真是的,那小笼牢不知要陪伴自己多少年,要摔开它。老是摔不掉呢!

  过一阵子,一切就会得回复正常了。

  穆澄把身子卷成一圈,瑟缩住白地毡之上。

  过了好一会,她睁开眼,情况一点都没有变,她依然看到一个陌生的环境。

  穆澄紧紧的握着拳头,捶在白地毡上。

  她痛恨白地毡,生生第一次痛恨白色的一切。

  原来,穆澄是很钟爱白色的。

  她曾在买进太古城那间小公寓时,跟陶祖荫为了装修问题,生了颇大的意见。

  穆澄希望装修得一屋的白,图个清爽明亮,人生活其间,也会得轻快玲珑起来。

  可是,陶祖荫反对。

  理由是白色易惹尘埃,姑勿论穆澄如何保证会弄得家居清洁。陶祖荫只是不肯。

  为了免伤和气,穆澄迫得迁就。只要求丈夫让他把睡房额外处理。

  陶祖荫依然坚决反对,于是连睡房的地毡都是栈棕色的。

  不是白,绝对不是,是浅棕色。

  穆澄在此刻多么的渴望自己躺在浅棕色的地毡之上。

  她开始啜泣,开始嗔怪自己。

  作家真是太爱幻想、太爱制造故事,怎么可能因为一位读者曾给自己送过一大蓬的白色百合与星花,又因这阵子情绪起跌太大,就联想到人家把自己掳带幽闭起来了?

  她穆澄只不过是个普通女人,守着她一辈子。有什么用?

  一定不是一份喜悦,而是一份负累。

  无人在世上会嫌麻烦不够多的。等一会儿,幻觉就会自动消失。

  就算真有其事,那读者也不过是因为热情之故,跟她开一个玩笑而己。

  这个玩笑是大了一点。然,不相干,等会穆澄会给他说:她不再怪他了,只要他放她回去就好。

  自己那呕气的丈夫,再无心于妻子,也是会负起码的责任与担挂的。

  对,陶祖荫一定会四出找寻她,他到底是自己的丈夫。

  他甚至会报警。对,他一定会。

  穆澄告诉那个清,她丈夫是会设法来救她出去的。

  她要告诉他去。

  都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穆澄时而迷惘,时而清醒。

  她觉得困倦,而且饥肠辘辘,因而,穆澄轻轻的蠕动身躯,以抵销体内一种越来越难受的感觉。

  忽然,耳畔有着声响,有人开门进来。

  穆澄立即尽全力作了个翻身,打算在地上爬起来,立即冲出门口。

  可惜,太迟了。

  清已经将房门关上,并上锁。把那锁匙放在口袋里。

  情况似乎更糟糕了,现今只有他和她两个,一室共处。

  “澄,我来给你送饭。看,都是你喜欢吃的,清清淡淡的小菜。”

  清把一个托盆盛载的食物放到妆台上去。

  “来,坐下来慢慢吃,吃饱了再算!”

  穆澄望望那托盆的食物,再望望清。他没有说错,都是她最喜欢吃的小菜。

  穆澄下意识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些什么?”

  “你在专栏内写过,我记得。”

  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份关怀比这一份更令人觉得恐怖与忧虑。

  “吃吧!饿着肚子,就想做什么都不行,是不是?”

  “你想做什么?”穆澄惊问。

  “你不是想吸一口新鲜空气。看看外头景物吗?那总要吃完饭再算吧!”

  “吃过饭,你就放我出去!”

  “好哇!我们一言为定。”

  穆澄怯怯地坐下来,开始吃饭。

  开头的动作还是缓慢的。但食物到了咀里,非但因为可口。而且饥饿的难受感觉一下子就像崩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于是穆澄大口大口的居然吃了个痛快。

  清一直静默地,仿如坐在画廊欣赏一幅名画的知音人,看着穆澄用饭。

  “吃完了!”

  楼澄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现在就让我出去?”

  “好!”

  清答应得爽快。随即先拉开了睡房那垂至地面的厚厚窗帘。现出了两扇玻璃门。他推开了,然后回头对穆澄说:

  “来,我们到阳台上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兼看落日!”

  穆澄跟着清走出阳台,那其实是个很宽敞的平台花园,起码有睡房面积的两三倍,放置着一盆盆的盆栽,令平台变得青葱雅致。那花绿的太阳伞与摇椅,更令环境添上明澄舒适的一层生气。

  穆澄急步直趋栏悍,展示面前的是一片汪洋大海,俯望,才知道身处的是楼高三层、临崖而立的建筑物。

  穆澄回转身问:

  “你不是说好要放我走?”

  “没有。澄,我只是说,我们到外头吸一口新鲜空气,让你看看海,看看落日,看看斜阳!”

  说着,清也伏在栏杆上,与穆澄并肩的伏在栏杆上。

  耳畔响起滚浪拍打崖岸的声音,跌荡有致。在夕阳的霞光之中,溅起的浪花在纯白之中添上色彩,更觉壮丽!

  穆澄想,如诗如画般的情景竟在眼前。这白色的小楼,这雅致的花园,以致于这醉人的黄昏景色,都只能出现在她的笔下。怎可能是真的?

  她咬一咬唇,觉得痛楚,一切都非梦幻。

  “我们在什么地方?”穆澄问。

  “天之一隅。”

  这个当然了。穆澄认真地看这男人一眼,忽而觉得他似乎并不如前的可怖。

  最低限度。以同一个问题问陶祖荫,他的答案永不会如此的有意思。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因为我知道你会喜欢!”

  “我喜欢的事,你都为我做!”

  “竭尽所能,不过,有的或会有心无力。”

  “带我回家去!我喜欢回家去!”

  “这儿就是你的家!”

  “天!”穆澄气得不能再讲下去。

  她瞪着眼看,好一会,不期然地说出来:

  “清,你神经不正常。”

  清诧异,不说什么。

  “真的,你在做着禁锢别人的一宗罪行,你知道吗?”穆澄尝试开导他:“如果你不是有恶意的,那一定是你思想出毛病。”

  “人们总爱从事物的表面去判断内情。这并不公平。”

  穆澄骇异,这个人的谈吐,一点都没有不正常,且,不是有太多人能以一两句说话,表现他的内涵。

  “你的目的是什么?”

  “为你的理想而努力。”

  “我与你毫不相干。”

  “我之于你,或许是不值一文,风马牛不相及。然,你之于我,代表一切。”

  “这也不表示你能褫夺我的自由。”

  “除非此举是为你好!是吗?锁在牢狱内的人都一样认为被褫夺自由。然,那是为他们好。”

  穆澄气得不能再气。

  她冲回睡房去,狠狠地把自己抛在床上。

  对于今天,她已放弃。

  穆澄原本想,明天再想办法吧!

  可惜,不但是明天,就是第二、第三、第四、很多个很多个明天,穆澄都没有办法可想。

  除非她愿意攀上平台花园的栏杆,耸身往下跳,摔不死的话,或有机会逃出生天。

  清一直守望着她。准时准候,一天四餐,把美味的饭菜、果点、下午茶送进来,有时竟还陪着她一起用膳。




十二'梁凤仪'


  睡房的另一头通至浴室及小偏厅。厅内搁着一大张花梨木做的书桌,有齐纸笔墨,穆澄可以随意写稿。还有一大堆的书排列在齐天花板的书架上,随穆澄取阅。

  小小的睡房之内,甚至有一套极佳的音响器材。有很多只古典与时代音乐唱片,可供用者选择。

  一切都设备齐全,只除了与外界音讯隔绝。

  穆澄曾经问:

  “为什么没有电视机?没有报纸?”

  “我们不必要知道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这原本正正是穆澄的期盼。

  不必理会明天、不必担心前途、不用应酬诸式人等、不愁衣、不愁食、不对时事治安政治经济牵肠挂肚,甚至没有了最讨人厌、最惹烦忧的人际之间的是是非非。

  能做足以上各点,己身处世外桃源。

  穆澄,她现在不是真个如愿以偿吗?

  只能够叹气,千亿种无可奈何压在心头。

  穆澄唯有苦笑,别以为小说与电影情节当不得真。她在上演着《COLLECTOR》和《沙丘之女》。

  面前的这个男人,百分之一百肯定神经有问题。

  然而,这么多天以来。他对她岂只全无恶意,没有半点越轨的行动。还只如他

  所说的,静静的侍候着她,让他起居饮食都获得照顾,舒适地生活着。

  撇开了理智,单纯以情感及官能的享受来说,穆澄现今竟觉得满足而安乐。不为什么,只为一种侬不可破的泄愤泄恨的情绪与心理作祟,帮助她得出了一份适应困境的能力。

  在意外发生之前,穆澄实在已太深切地觉得周围的人都不认同她存在的价值,不论是她丈夫、陶家的一总人、报馆、出版社等。尽皆如是。生活上能接触以及要接触的一干人等,都没有把她看在眼内。

  穆澄稍有违逆他们心意的举止甚而思想,就是辜恩负义。就是忤逆人伦,就是罪该万死。

  穆澄心肯意愿地为所有人鞠躬尽悴,死而后己呢,半点额外的奖赏也没有。

  她的世界是做对了是本份,做错了要惩罚的世界。

  穆澄的遭遇与感觉在每况愈下,只为一个原因。她仍紧张他们、珍贵他们、尊重他们,而他们对她,不。好,穆澄咬一咬牙,如今她失踪了,忽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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