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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岛芳子 作者:李碧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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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司令,你好吗?”
        芳子恨他若无其事,便用更冷漠的语气来回话。
        “谢谢光临。”
        ——他一定知道自己不少故事,他一定明白自己的“金司令”是谁让她当上的。
        他也许因而嘲弄着。
        “你要证明我是个好女人”?前尘多讽刺。
        多子老羞成怒,但却不改真情,只飞身跃上一匹快马,不可一世地,策骑奔驰于长春,不,新京的原野上。
        惟有在马背上牌辅,她就比所有人都高一等!
        她是一个不择手段地往上爬的坏女人。也罢。
        无以回头了。
        她把他,和所有人,抛得远远的。
        又到上海。
        上海是她喜爱的一个地方——因为是发迹地。
        满洲国成立之初,推展虽然相当理想,但日本政府和军部担心各国的反对,宇野骏吉曾交给她一个重要的任务。
        她至今仍沾沾自喜。
        关于“上海事变”。
        上海老百姓抗日情绪已成暗涌,地下组织很多,芳子奉命收买一个“三友实业公司”的毛巾厂工人,袭击日本山妙法寺的和尚,制造死伤事件,然后,又指使为数约三十名的日本侨民,到毛巾厂进行报复。
        就这样,原来是少数人的纠纷,酿成毛巾厂被放火烧毁,上千职工中有死有伤,这个传闻中的“抗日据点”被打击。日中两国对立,世界各国的注意力集中在上海,疏忽了满人,东北的地金更巩固,而武力的侵略也在南方展开。…这便是一二八事变。
        芳子觉得,作为间谍,乱世中的特殊分子,她是相当胜任的。
        再回到上海,她脱去戎装,又是一个千娇百媚的跳舞能手。
        天天在上海俱乐部狂欢。不能稍停地舞动,是因为血液一直在沸腾中,以致身不由己,难以安定下来吗?但通过不分昼夜,不分对手的跳舞作乐,自不同的男人身上,确实得到宝贵的情报:——十九路军孤军作战。蒋介石块将下野。谁抗战意向坚决,不可动摇。谁可以收买,倒戈相向。国民党系统的银行濒于破产。中国停战的意愿。什么人肯作卧底。
        日方不过出动一个女人,便事半功倍了。
        “我可不是为日本人工作呢。”芳子却这样同自己说,“不过我的利益同日本的利益一致吧。——但这是毋须向任何人解释的。”
        她操着流利的中日语言,往来中日之间。一时是整套的西服,一时是和服,一时是旗袍,一时是曳地晚装。
        一时是女人,一时是个“小男孩”。
        对于长年处身风云变色的战场上的军官,这是一种特别的诱惑——不但征服女性,也征服同性。她如同歌舞伎中男人扮演的女角,总之这是日本男人的欲望。微妙地,为之冲动。
        没见过她的人,听过“男装丽人”的传奇,越是着魔地想见一面。所以,因着这潜意识,初次的会面很容易便被俘虏。
        所以,有时她身穿浅粉色友禅染和服,花枝招展地应天行会头山秀三之邀,在东京国技馆观看大相扑。有时,出现在银座七丁目的资生堂二楼,与巨富伊东皈二携手吃茶。有时,穿着茶色西服和大衣,分头式短发,头戴黑色贝雷帽,贵介公子般坐汽车于上海招摇过市。
        豪华公馆中,经常有魁梧奇伟的彪形大汉,恭敬侍候,说是保镖,也是面首。——因为,她已无“后顾之忧。
        每天不到下午一二时,她是起不了床的。
        她也爱在床上,披着真丝睡袍,慵懒地下着命令。
        一个俊硕的男人,已穿戴整齐了。亲近到芳子小姐,是他的荣幸呢。
        芳子道:
        “事情已经成功,这个卧底不用留。”
        她递给他一帧照片。
        男人一直躬身倒退地出了房门:
        “是!”
        “过几天在戏院子给我消息。”
        “我会自行出现的了,金司令!”
        “好。我干爹不在,明儿晚上陪我跳舞去。”
        “是!”
        他出去了。
        在门外,碰到芳子的秘书千鹤子,这日籍少女,忠心周到地打点她身边一切。此等荒淫场面早已见惯,从来不多事。
        她来,是完成了任务。
        “芳子小姐。我来向你报告山家亨先生来上海之后的详细资料。”
        芳子抬眼:
        “先给我放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吧》!”
        音乐轻轻地流泻一室。
        芳手伸伸懒腰。
        真像梦幻的世界。
        大白天,《月光奏鸣曲吧》,月光透过音乐,蹑手蹑足地洒得一身银辉。
        这些日子以来,他做过什么?到过哪儿?同谁一起?是喜是悲?……
        这样子打听着初恋情人的举动,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五内是起伏的,但她不动声色地吩咐千鹤子。
        “说吧。”
        ——山家亨有一段时期萎靡不振,这是因为失恋。
        后来他到了北京,从事文化宣传工作。有个中国名字:王嘉亨。
        一九三O年在北京与一位新闻记者的独女清子结婚。三年后生了女儿博子。
        满洲国成立,他奉命到东北搞宣抚工作,发行了《武德报》、组织话剧团、策划文艺演出。颇有点权势。
        他在新京、北京、上海、天津都有公馆。
        最近,因宣传“五族协和,日满亲善”,预备在东北成立电影公司,挑拣合适的漂亮少女,捧作明星。幕后策划人是甘粕正彦大尉。
        因工作关系。他与电影文艺界接触较多,生活排场阔气。女明星们为了名利,希望得到他欢心,都向他献媚、争宠。
        传闻男女关系糜烂。
        女人昵称“王二爷”。
        女明星、男女关系、权势、亲善。
        资料说之不尽,但芳子耳畔,只有一大串女人的名字,回旋着:李丽华、陈云裳、周曼华、陈燕燕……,不知谁真谁假。
        他抖起来了——但愿他萎靡下去,就好像是为了自己的缘故。但他没有,反而振作,活得更好。
        芳子牙关暗地一紧,还是妒忌得很。
        她仍不动声色地吩咐千鹤子:
        “行了。”
        唱片还没有放完。顽强地持续着。一室浪漫,围困一个咬牙切齿的女人。
        男女关系?
        她没有吗?
        总是在微微呻吟中喘道:
        “不准动左边!不行啦!”
        她护卫着左边的乳房。
        男人拥着看来娇怯的女人,这样问:
        “是因为‘心’在左边吗?”
        “是因为枪伤的旧痕吗?”
        “是因为……”
        她不肯把手放开:
        “不行啦!”
        男人要是用强,就看见了——
        在左边乳房上一颗小小的红色的痣。
        半明半昧的灯火中,无意地发射妖艳的光芒,奇异地,激发他们的兽性。
        令她身上的人,大喜若狂,如痴如醉,用手、用舌头或牙齿去“感觉”它。
        她的魅力不止是外在的。
        曾经共寝一次的男人都不会忘记。
        为什么下意识地“不准”呢?是为他“留”吗?
        ——但他从此不在乎她了!
        芳子脸色苍白。
        她以为这只是昨夜风流,睡得不足的关系吧。
        有一个晚上。
        山家亨拥着艳丽的女人,她是上海的明星,还没进公馆,已在黑暗中热吻。
        二人难舍难分地,他一手打开大门,把灯亮着。
        一亮灯——
        赫见一地都是被剪碎砸烂的东西:撕成一片片洒得凌乱的照片,他与女明星们的合照、以“王二爷”为上款的情书、照相机、酒杯、花瓶、玻璃…他的西装、和服、连内衣裤也不放过,总之,眼见的没有什么是完好的。
        二人大吃一惊。
        这个“灾场”中,川岛芳子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沙发上,把手脚都摊开,当成自己的公馆一样,目中无人。
        她这样嚣张凶悍,显然在等着山家亨多时了。
        他识趣地,把女客半推半哄:
        “你先回去,我明天给你来电话!”
        女明星经此一吓,也急于离开。
        哄走了女人,山家亨掩了门,跟芳子面面相觑。
        看来她根本不打算为自己的作为抱歉。
        “你的风流史不少呀。”她冷冷地道,“在公在私,也有很多‘明花暗柳’来投怀送抱。”
        他道:
        “多半是公事。”
        “训练女明星演戏?床上的戏?”
        山家亨强抑:
        “这是我的私事!”
        芳子站起来,挑衅地:
        “要的尽是中国女人呢。”
        她突然大声地喝问:
        “为什么你不要日本女人?”
        他没有答。空气似乎很紧张,时间异常的短,但二人内心活动奔驰几千里,非常复杂,为什么他不要日本女人?
        芳子冷笑,胜券在握地:
        “嘿!——因为我是中国女人?”
        山家亨闻言。他曾经矛盾,壮志未酬,容颜渐老,待事业进一步时,却得不到纯真至爱,简直是被作弄的一个人。
        他也冷笑:
        “你自视太高了!金司令。”
        他作了个送客的手势。
        “夜了,请回!”
        芳子不肯让他讲这样的话,她不要听,只扑上他身前,贴得很近。
        山家亨厌恶地,把这女人推开。
        她有点不甘心。
        在过去的日子里,要得到什么,只要热衷而有斗志,她的周围,都无意地散发如漩涡的牵引力,把追求的,卷送到核心,她的手中去。从来没有漏网之鱼,是这种满足的感觉,营养着她,为她美容。
        她不甘心。
        马上变易了一脸表情。
        世上最了解他的是谁?她爱怜地轻轻抚摸他中年的,有点沧桑的脸:
        “她们,有没有我一半的好?你说?”
        从前的岁月,渐渐回来了。
        芳子紧紧地拥着山家亨,送上红唇,把他欲言又止的嘴封住了。
        他受不住引民一度,他以为她会成为他的女人,下半生,天天亲手做栗子馅大福。一度……
        山家亨的手从她背后,改道游至胸前。
        她像触电般,身体与他叠合,间不容发,水泄不通。良久,二人都没有动过。——直到他开始动的时候,她是故意地,像蛇一样地缠着他,吊他的胃口,让他明白,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个女人。她们并没有她一半的好。
        她慢慢地,给他最大的享受和欢乐,给他死亡般的快感。她的身体就是一个饥饿地吮吸着的婴儿
        是男人教会她的。
        他们取悦她,她又取悦他们。
        到头来,千锤百炼的,送还予初恋情人。——她反而有点看不起他了。
        芳子突然发难,狠命一咬。
        他的舌头和嘴唇被咬破了。
        “哎!”
        高潮过后的山家亨嘴角带血,怔住。
        他用手背抹着甜而腥的血,意外的疼痛,他望定芳子,这个不可思议难以捉摸的魔女。
        芳子轻狂地,仰天大笑:
        “哈哈哈!——”
        她推开山家亨,如同他方才厌恶地推开过她。他嘴角受伤了,但,她也沾了血。
        芳子由得血丝挂在艳红的嘴边,如出轨的唇彩。她裸着身体,放浪形骸,骄横邪恶地笑道:
        “我不是善男信女!虽然我俩已经没有瓜葛,不过你是我的初恋,我看不过你太多新欢,你最好收敛些,如果惹翻我,什么事也做得出!”
        她起来,就着月色,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在他面前,筑起一道一道的藩篱。他们的距离,就此远了。
        他刚得到过最欢娱的享受,马上,他失去了。芳子拂袖而去。
        山家亨呆望着她的背影。
        血没凝住,悄悄地,自口子又涌出胀胖的一滴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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