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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岛芳子 作者:李碧华-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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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猴子乖巧地来到她身边,养得驯熟了,越来越像人。——像人?
        芳子前哨,含糊地:
        “阿福,阿福,只有你陪着我了!”
        阿福抓耳挠腮,瞪圆了小眼睛。它不会笑,从来没有笑过。—一这头在浅草买来的猴子是不笑的,即使乐不可支,脸上没笑靥,万物中只有人会笑,人却很少笑。
        芳子对自己一笑。
        一阵春风,落英洒个满怀,如一腔啡红色的急泪,倾向她一身,险被花瓣埋葬。
        花又死了。
        那么短暂、无情、凄厉。
        夕阳群手蹑足地走远。
        来了一个人。
        他是川岛浪速。
        他很老了,拄着拐杖,立在夕阳底下,形如骷髅。
        芳子微张眼睛,见到他的身影。
        她不想见到他。
        ——但,过了千万个筛子,她身边的男人一个一个地冉论,最后,原来,只剩下他!
        奇怪。
        她原来最痛恨的,甚至竭力自记忆中抹去,抹得出血的男人,是这个。
        他那么老,任谁无法想象,很多很多年以前,从前,川岛浪速焕发清瘦,一派学者风范,是“满蒙独立”运动的中心人物,胸怀大志,居心叵测。—一放不过多月,则如武士对,终也软弱如樱瓣。一不小心,让过路人踩成花泥,渗入尘土,再无觅处。
        芳子自他身上看到自己了。
        她不相信呀。明明车如流水马如龙,明明花月正春风。她不信!
        她闭起双目。
        川岛浪速面对着夕阳。
        一种苍凉的低吟,也许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人听见,也许他不语,只是风过。风中的歉故:
        “我们的天性,如一块脆薄的玻璃,稍受刺激,就全盘破裂,不可收拾……”
        若干白花泥中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回家去。
        家?
        阿福跳上她肩膊,二者相依为命。它就是她的骨肉,她的至爱。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只有它最可靠。告诉它自己的故事,每一回,它都用心听着,也不会泄漏。
        它肚子里头一定载满她灵魂的片段,末了合成一个生不逢时的伟大的人。芳子想。
        她很放心地,爱着它。
        她知道自己不会被辜负。狠狠地喷吸猴子身上特别的气味。
        花季过去了。
        夏天,日本开的是紫藤。
        然后是漫山红叶,燃烧了好一阵,比什么花都好看。猴子有小病,放它山中跑,自己会得找草药吃。
        终于天下着细雪。簌簌地飘落,大地轻染薄白,晚作“雪化妆”。
        芳子全身赤裸,浸浴在温泉中。
        泉水烫人,雪花洒下,马上被吞噬了,犹顽强地不肯稍雾。
        芳子低头望着自己不堪的裸体。
        她最近瘦了,骨头很明显,却没到戳出皮肤的地步。
        皮肤仍然白哲,不过女人的双手骗不了人,更骗不了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脉络,看得分明。即使她双手染过鲜血,此刻也只余青白,就像漂过的花布。
        三十六岁了。
        半生过了,一生还未完。——还有很长日子吧?
        微责的乳房,在温泉的水面上露出一大半,有一条无形的线,刚好划过,上面浮着她那颗颠倒过众生的、妖艳的红痣。颜色没有变,还是一滴血色的眼泪。
        血末枯,人便毁了?
        她再也无大作为了?
        如此地过完一生?
        芳子在水面上,瞧见自己窝囊的表情,是一朵花吧,也得灿烂盛开到最后一刻,才甘心凋谢!
        回到东京后,日夕躲在房间里,每天无所事事地活着。
        春天上山去赏花,冬天乘火车到温泉区洗澡。——是这样无聊苦闷的日子,她没落了?后半生也敲起丧钟?肃亲王十四格格是茫茫人海中一个老百姓?
        真不忿!
        芳子突地一跃而起,全身赤裸,水淋淋地飞奔而出。
        猴子不知就里地,只望望她。
        她就是那样,身无寸缕,一腔热血,急不及待地,打了一通电话。
        对方是日本首相本条英机的夫人胜了。有一个时期,芳子跟她交往密切,攀上交情,几乎没喊她干娘。
        她想,要就蛰伏下去,要就找一个硬硬朗朗的靠山,重出江湖。时为一九四三年了,太平洋战争也爆发了,日美的关系发展成这个样子,中国又水深火热,芳子的意向是怎样呢?——一两个都是“祖国”嘛。
        只有停战,进行和平谈判,日本同中国结合……
        ,在她一时冲动之下,巴不得背插双翅,飞到中国,会见蒋介石,担任和平使者,—一她以为自己相当胜任呢。
        电话几经转折,才接到股子那儿去。
        芳子满怀希望地贡献自己:
        “东条夫人?我是芳子呀.——你记得吧?——”
        对方静默了一叫‘。
        芳子心焦如焚:
        “是芳子。—一投入没见面了啦——对!对了。——我希望回中国去,中日和谈需要人作桥梁,国民政府我很熟呢,我有信。——不,我没说过退休
        对方可是敷衍地应付她,自信心澎湃的芳子一点也不觉察,逗自推销她最后的利用价值:
        “——要开最后一朵花!——你跟东条先生说一下,派我——”
        听筒墓地“呜呜”长鸣。
        电话已被挂断。
        “喂喂——夫人——”
        没有人理睬芳子了。
        没有人理睬芳子了。
        陆军大将东条英机,即首相位以来,根本不打算和平谈判过,日本的野心,是先建大东亚共荣圈:中国、香港、新加坡、马来亚、退罗……整个亚洲——以至全世界。
        川岛芳子是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放她一条生路,就该老实点,真是给脸不要脸b
        但心念一动,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
        芳子又任由自己的马脱缰了。
        也许是一种血缘上的召唤,一生纠缠的孽。她分明可以静静地度过余生,忘掉前尘,安分守己。——但,她脱不了身。
        挣不开,跑不了,忘不掉。
        这么地纠缠,谁在招引她?
        抑或是不甘心?
        芳子乘船回中国去。
        她穿旗袍,戴墨镜,围着围巾,任凭大风吹摆。
        到她终于立定在一度的活动中心:天津东兴楼之前,楼已塌了。
        “东兴楼”三个字的招牌已成破板,一片颓垣败瓦,血污残迹。东山再起已是空谈。
        猴子初到陌生环境,蹲在她肩上,动也不敢动,只张目四看——如此苍凉的一个废墟!
        芳子拎起行李箱子上路。
        即使有阿福相伴,还是孤单的,上哪儿好呢?不若到北平吧。
        一路地走,突地,有个粗暴的声音把她喝住:
        “喂!见到皇军要鞠躬的!”
        芳子背影一颤。
        她倔强地站住——呀,英雄沦落!
        徐徐地,徐徐地,拿下墨镜,正视那意气风发的宪兵。他很年青,是新兵,一代新人换旧人。芳子不语,只对峙着。
        良久。僵局。他非要她鞠躬!
        芳子终于坚定但辛酸,一字一字地问:
        “你知道我是谁?”
      第三章
        ——“你知道我是谁?”……
        坚定但辛酸的声音,在法庭中回荡。
        芳子的态度依然傲慢,高高在上,没把任何人放在限内——当然,在这时势,她已是一个落网受审讯的汉奸了,任何人也不把她放在限内。
        她过去峰峰的岁月,一个女子,在两个国家之间,做过的一切,到头来都是“错”!要认“罪”?
        芳子冷笑一声:
        “嘿,跟我来往的都是大人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法官来审问?真是啼笑皆非。连你们政府首长,甚至蒋介石,不也算是我的下属吗?”
        法官讪讪地,但所言也属实。
        她把下颌抬得高高的。
        向工族挑战?
        她心底还是非常顽固地,只觉王女身份是最大的本钱,与生俱来的皇牌。没觉察,时间是弄人的。
        时间?
        法官跟她算时间的帐。
        他出示一大叠相片,一张一张展现在若干眼前。他读出名字:
        “现在你认认这几个人……”
        半生经历过的男人,原来那么厚!
        她打断:
        “不,法官大人,不必再让我看下去,我一个都不认识!”
        法官又取过一大叠文件:
        “这些全是你当安国军总司令时的资料,在此之前,已有为数十名称为你部属的犯人作证,且有明文记载,你曾指挥几千名士兵,虐杀抗日志士,发动几次事变,令我国同胞死伤无数。”
        芳子转念,忙问:
        “当时是多少年?”
        “民国二十年,即一九三一年起,整十年。”
        芳子像听到一个大笑话一般,奸诈地失笑:
        “哎,法官大人,我是大正五年在日本出生的,复正五年,等于民国五年,即是一九一六年,你会算吗?当时,哦一九三一年,我才不过是个可爱的少女,如何率领几千名部属在沙场上战斗?怎会卖国?”
        法官一听,正色严厉地责问:
        “被告怎可故意小报年龄,企图洗脱罪名?”
        目下是一九四六年,芳子看来也四十岁的中年妇人了,干瘦憔悴,皱纹无所遁形,若根据她的说法,无论如何是夸张而难以置信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
        人人都看透这桩事儿,是她自个地认为巧妙。
        不过穷途末路的川岛芳子,身陷囹圄.证据确凿,仍要极力抓住一线生机。
        不放过万分之一的机会。
        她也正色,死口咬定:
        “你们把我审讯了一年,我始终顶得住,不肯随便认罪,不倒下来,是因为——你们把我年龄问题弄错了!’”
        “你提出证据来。”
        芳子一想,便道:
        “有,我希望你们快点向我父亲川岛浪速处取我户籍证明文件,要他证明我在九一八事变时,不过十几岁,而且我是日本人。我现在穷途末路,又受你们冤枉,很为难。——他千万要记得芳子跟他的关系才好。”
        芳子一顿,望定法官,胸有成竹:
        “法官大人,当证明文件一到,我不是汉奸,大概可以得到自由了吧?”
        ——她把全盘希望寄托在此了。算了又算,也许“时间”可以救亡。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又能在满洲干出什么大事来?
        川岛浪速若念到“芳子跟他的关系”,人非草木,给她一份假证明,证实了她的日本籍,最高法院又怎能问她以罪?
        芳子从容地,被押回牢房去。
        北平第一监狱。
        牢房墙壁本是白色,但已污迹斑斑,茨黯黯的,也夹杂老去的血痕。每个单间高约三米半,天井上开一四方铁窗,墙角开一小洞穴。睡的是木板床,角落还有马桶,大小便用。
        灯很暗。
        囚衣也是灰色的。
        有的房间囚上二三十人等。
        芳子是个问题人物,她单独囚禁,住的地方,去年死过人,这死在狱中的女犯犯杀害情敌的罪。
        小洞穴给送来菜汤、玉米面窝头,非常粗糙。芳子接过,喃喃:
        “想起皇上也在俄国受罪,我这些苦又算什么呢?”
        她蹲下来,把窝头咬了一口。又冷又硬,粉末簌簌洒下,与昔日繁华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从没想过蹲在这儿,吃一些连狗也不搭理的东西。
        ——但她仍满怀希望地望向铁窗外,她见不到天空。终有一天她会见到。
        脱离这个嘈吵不堪的地方。
        嘈吵。
        什么人也有:汉奸、杀人犯、烟毒犯、盗窃犯、盗墓犯……,这些女人,长得美长得丑,都被划作人间的渣滓吧。关进来了,整日哭喊、吵闹、唱歌、跳舞。呻吟。又脏又臭,连件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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