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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天渐渐凉起来,又到了枫叶红的时候。多大联谊会主席黄宪打电话来,告诉我联谊会周末组织出去玩一天,每人交十加元,交通和中餐都在里面了。我开始还不想去,他劝我,我就应了。我要阿来这个星期六别排我的工,说是朋友从国内来了,要去机场接人。(以下略去460字)。
我向张小禾说:“这个星期六你们出去玩吧?”她说:“交十加元你也可以去。”我说:“你去不去,你去我就去。”她说:“本来不想去,太多事了。朋友一定要拉我去。”我一笑,她马上说:“是女朋友。”我说:“是男朋友也没什么奇怪,太不奇怪了。”她说:“是个女朋友嘛,人家骗你干什么?”我说:“那我就把心放下来了。”马上又说:“别生气啊,逗你玩的呢。”她笑了说:“你逗我玩,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说:“比我小的我看去都是小孩子。”她说:“你才大了几岁!”我说:“你今年二十岁吧,我三十岁,你都该叫我叔叔了。”她说:“我都二十四了呢。”我说:“我正好三十四,还是你叔叔。”她用手指在脸上刮着:“羞,好不要脸,占我的便宜,叫你哥哥还差不多。”我说:“那你叫一声。”她说:“叫一声你敢应?”我“嘿”地一笑:“那我不敢,你叫吧,我真的不敢。”她狡黠地一笑说:“你竖起耳朵听了,我开始叫了。”我侧了头对了她。她说:“靠近一点,我不好意思叫很大一声。”我把头靠过去一点。她突然把双手在我耳边用力一鼓掌,我就装着吓了一跳,她直乐说:“逗你玩的呢。你还想我上你的当真的就叫了?我又不是幼儿园的。”我说:“跟你说真的,星期六我也去。”我把球踢给她,看她会不会说一起去的话,可她说:“你真的也去,那太好了。”
我自己也搞不清跟张小禾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始一场真正的恋爱,除了互相可以接受对方这个人之外,其它方面太缺乏现实基础。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没有勇气她也没有勇气捅穿那透明的一层纸。若是朋友呢,这游戏玩得有点过分了。好在我已经不是热血青年,自信还不至于越陷越深不可自拔。我对这件事不抱真正的希望,可又情不自禁地想去触一触,似乎后面有一种很神秘的东西在吸引我。有时候我想解放了自己,人生何必那么认真,这天涯海角的,谁又管着了谁呢?来一次不负责任的爱情游戏,也许并没有真的就伤害了谁。而且,张小禾在这方面也并不是没有过经历,也不至于就把事情看得那么神圣。这样想着我几乎就要来一次大胆的突破,成功了至少可以缓解自己内心的饥渴,碰了钉子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总不至于到处去说。既使别人知道了也就那么回事,在这里谁会把这当一回事呢?又想到多伦多属于我们这个圈子里的漂亮姑娘就那么几个,那么多博士什么的还轮不到呢,还轮得到我?碰了壁可就难堪了。这几个月来我的自信慢慢恢复了点,这使我有勇气从容不迫地和别人交往,可这种勇气还没有大到有把握对张小禾采取进攻姿态的程度。
星期六清早我听见外面有响动,挣扎着爬起来。张小禾在厨房里弄早餐,我匆匆洗了一把脸,也走到厨房里。她见我来了,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加快了动作。我心想:“谁追你呢!”却故意用很快的动作去煮牛奶,又脚步匆匆地到房里去整理东西,再到厨房里来。她在烤好的面包上涂了草霉酱正准备吃,却又收起来,说:“我先去了好吗,有朋友等我!”我说:“你去,你去,我还要好一会呢,刚起来。昨晚看书到两三点钟才睡。”她背着一个包下楼。我站在厨房门口,她经过我身边说:“也要快点,晚了车就跑了。”我“嗯”一声转脸去望窗外,听脚步她到楼下了,我突然一转头,看见她站在楼下回过头张望。碰到我的目光,微微一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马上掉过头去,开门走了。她的举动我能理解,她怕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议论纷纷,毕竟我们没有那么回事。但我心里还是受了一点伤害,又庆幸自己没有因大胆妄为而丢脸。我朝楼下虚踢一脚,心想:“以为谁真的想跟你一起去吧!”到多大图书馆门口,那里已经站了一大片人。我看见林思文和几个男的站在那里说话,她看见我,眼神招呼了一下。我也不过去打招呼,退到一边去判断哪个是古博士,又去搜寻张小禾来了没有。不一会来了两辆大客车,大家一窝蜂涌上去占位子。我觉得自己不是学生,资格似乎差一等,不好意思去挤,站在边上等着。人都上完了,最后一排还有空位,我过去坐了。刚坐好张小禾就上来了,就她一个人。她看见了我,眼睛眨一眨,我动动嘴唇算是答复。我稍稍移动一点身子,准备她会过来。前面有个男的马上把身边的提包移开,要张小禾坐,她很自然地坐了。一路上那个男的总是找机会和张小禾说话,张小禾只是敷衍几句,马上又偏过头去和通道那边的一个姑娘说话,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亲热得不行。我在后面冷眼看去,觉得这种冷漠和亲热都有点夸张,在心里猜测是不是做给我看的。
客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以下略去2800字)
六十五
我对张小禾说话时多了一点严肃,不再在话中夹带着什么。有时我觉得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为了这颗骄傲的心我必须放弃那种前途渺茫的尝试。可有时又感到深心有一种力量在反抗着这种骄傲,反过来向自己证明那种说服是一种虚伪的自我欺骗。我的变化张小禾也看出来了,她说:“孟浪,你最近心情不好?”我解释说:“穷人心情总没法好。”她说:“那也不会总是穷。”我又跟她说笑开玩笑,用玩笑来掩饰两人之间那种欲进欲退若即若离的关系。事后我又恨自己不能坚持那一点淡漠,倒好象是欠了她什么似的要表现出那种热情。我不知道她是否明白那一点淡漠的意义,我总觉得她心里是明白的。如果明白了又装作接受了我的解释,仍旧带着一点主动坦然地和我来往,她心里就有那点意思了。她有自信,有优越感,这样她才能忽略我那一点骄傲,那一点淡漠。我总想猜透她的心,却总也猜不透。
这天晚上下班回来,我听见她房里有男人的声音,高一声低一声的。这么晚还有人呆在这里,我心里一时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我心中的愤怒一跃而起,双手捏了拳对那张紧闭的门做出威胁的进攻姿态,一拳一拳虚着用力打过去。可马上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这种愤怒的权力,信心在倾刻间瓦解,只恨自己以往太自作多情。我轻手轻脚走到她房门边,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唧唧哝哝的又听不清,便想象着他们是说着情话。我对自己的举动非常惭愧,干什么呢?我干脆放宽了心在过道里走,故意弄出点响声,又把水房门关得“砰”地一响,似乎在提醒着张小禾,以后你也不用再在我面前做出那点温柔,你的事我都知道。我洗了澡,刷了牙,捧了高阳的《玉座珠帘》坐到床上看。眼睛盯了书,心里却想象着隔壁那一幕会有了什么进展,不堪的画面都浮到了眼前来。耳朵也分外的灵,捕捉外面的每一点响动,一忽儿觉得有一种轻微琐细飘忽不定的浠浠之声,一忽儿又觉得是一种隐约含糊难以细辩的啧啧之声。我忽然心跳加快,支起身子仔细分辩,又是一片沉寂,让人怀疑声音竟是发自我自己的内心深处。我心想:“老子今晚陪你们俩了!”打算等着,看那人走不走。又轻轻开了门探头一望,隔壁灯还亮着,又放心了一点似的。好几次我想把耳朵贴到墙上去听隔壁的动静,被羞耻感阻挡了。在毯子里我用一只脚踢了另一只脚一下,心里说:“关了你什么屁事呢,要你这样操心!”赌气地熄了灯去睡,翻来复去哪里又睡得着。
我忽然猛地一惊,好象听见有个声音在喊“孟浪”。我跳下床,立在黑暗中侧耳听了一下,分明听见张小禾又叫了一声。我赤脚着冲了出去,听见张小禾房中有一阵响动,她在喊着:“出去!”又似乎有人捂了她的嘴,她沉闷地喊着:“孟浪!”我推了推门,推不动,把门拍得“砰砰”的一片响。里面又一阵响动,张小禾在喊:“孟浪!”这一次我听得非常清楚,拍着门叫:“张小禾!张小禾!”响声到了门边,门钮响了一下,我推推还是不动。那个男人的声音也听得清楚:“小禾,小禾,听我说,听我说最后几句。”张小禾嚷:“松开我!”我退一步准备用赤脚踹门,门钮又响了一下,我扑上去把门推开一条缝,里面有人用力抵着。我把赤脚塞到门缝里去,里面的那个人用力推门压得我的脚骨头都要断了似的。我心中火气腾腾的燃上来,用身子猛的一闯,门开了,只见一个很高壮的男人正抓着张小禾的双肩从门边推开。我不要命地扑过去,抓住那人的胳膊,猛地往旁边一推,他坐到了地上,眼镜掉到地毯上。我又踢他一脚,脚丫子痛得一弹。他双手去摸索眼镜,一边问:“你是谁?”我用脚把眼镜拂到他手边,他摸了戴上站起来说:“你是谁?”我摆开架式防备他扑过来,计算着扑过来就对着眼镜一拳,一边说:“你管我是谁,欺负女孩子,是谁谁也管得。”他并不扑过来,眼瞪着张小禾说:“好哇,小禾,你叫他来打我!”原来高高壮壮却是个孬种。张小禾站到我身后指指他说:“叫他出去,出去就算了。”我指着门口说:“你老老实实走了,今天就算了。”他说:“你是谁,我们的事不要你管。”我望张小禾一眼,她说:“叫他出去,出去就算了。”我推他一把说:“还不想走是吧?想死赖在这里一夜吗?”他说:“我们的事不要你管。”我说:“别它妈的自己跟自己多情,好不要脸,谁跟你是‘我们’了!半夜跑到女孩子房里动手动脚,还是个东西吗?”他说:“你这个人不讲道理!你知道我是谁?”“你是谁?一泡屎!我昨天排泄出来的,都酸臭了!”他说:“你骂人!”我说:“是人我会骂他?我从来不骂人!”他还在那里不动,我上去掀他一把,他反过来掀我,我性子上来说:“咦呀,你还不服输!”狠命地掀他一把,他扶着墙壁才没有倒下去。没等他站稳,我准备朝他屁股上踢一脚,张小禾把我一拉:“叫他走就算了。”我走过去,一把掐了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口推。他甩过来甩过去不肯走,一边嚷:“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我的手用力掐紧他的肌肉说:“关不关我的事?”他痛得一叫,老实了不再乱甩。我把他架到门口,他回过头说:“好啊,张小禾,你今天叫人打我了!以前你都不记得了,你看我要报仇的。”我说:“你要报仇!”手中用力一捏,他又痛得一叫,说:“今天你打了我啊,你自己别不承认!”我说:“打了你,承认。”他说:“我要去告你,你动手打了我!加拿大动手打人是犯法的。”我用膝盖在他屁股上一顶说:“你也拿加拿大吓我,老子反正犯法了再犯一下。狗奴才,告去吧你!你拿手捂人的嘴,谁先犯法?”我把他架到楼梯口上说:“下次就没有这么客气了,有胆的只管再来,反正我失业在家里没事。你要报仇,看你有几个脑袋。”说着把他往下一推。他抓着扶手在楼梯上站稳了,回头还想说什么,我眼一瞪,他一步步走了下去。我跟在他后面,押个犯人似的,挺直了胸得意着摇晃几下。他出去了,我闩上门,从门上的小窗往外看。只见他钻进了小轿车,发动起来,摇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