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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辑)-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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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大啊,整个村庄都像居住在月亮里。他和她去看孩子们拜月(他们这里的人叫月
亮为月亮哥哥),烧宝塔。那么喧闹,又是那么静谧。夜深了,该歇息了。可月光
无处不入,他也无处不入。她睡在房里为他们将来的结婚打造的新床上,他睡在堂
前临时搭的铺上。她关了房门,上了锁,把钥匙带进房里了。他坐在堂前,睡不着。
他知道娘那里还有一根钥匙,他也知道那锁打不上保险(这是不是他的“预谋”?
她一直不得而知)。他找到了钥匙,开了门,把她惊醒。不过那一夜她没让他做他
想要做的事。他们只是互相抱着,说话,说话。她怕怀孕,她怕他要了她之后又不
要她。

    他在喊她的名字。他想,他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他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
而是体体面面、和和平平地解决。难道还有比他更尊重人,更懂得体贴的男人吗?
在事情没有正式解决以前,他当然应该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现在,满天的云彩散
了,他不计前嫌了。他还是以前的他,她也还是以前的她了。他们是夫妻。他们久
别重逢。小别都要胜新婚,何况是久别远别呢。起初,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既感到新
鲜,又有些陌生。就像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在回来的路上迷了路了。因为那片小
树林已经长大,林子里的小动物也已经长大。它们也有些不认识他了,瞪着它们小
小而美丽的眼睛,见了他,便惊慌地向林子深处逃去。他拔腿就追。树上有悬挂的
浆果,树下有柔软的青草和灼烈的花朵。他又闻到了她那熟悉的体香。当他们相处
日久,那天香逃匿了,现在,它又躲躲闪闪地潜了回来,潜回到她的身上。正是这
熟悉的体香,在他面前展开了一条通往过去、通往爱情和未来的道路。他们重新溶
为一体。

    可是,她为什么还不过来?虽然他们的小树林遭到了偷伐,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不是已经原谅她了么?再说,这也和他这个守林员的失职有关。所以,他也是有
一半的责任的。他也觉得白天的自己太不动声色了一些,但等会儿他要向她说明,
站在那里有条不紊一二三四的人其实不是他自己。他自己被那个人压在下面。他任
他摆布,对他毫无办法。他知道,他知道这些。等会儿,他要向她道歉。他还要告
诉她一个消息。她听了一定会很高兴。这就是,过几天,他要带她一同到外面去。
他预备着明天给厂里打个电话,向他们说明家里有急事,请他们原谅,他会尽快返
回。以他的技术和平时的为人,估计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厂里也有女工,她不会,
他可以教她。她灵巧而有耐性,当个工人,还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么?他们永远在一
起了。他这个守林员再也不会失职了。

    艾艳,艾艳。他把床踢得咚咚地响了。她仍坐在暗中,没有动。她在想,她还
是他的妻子么?她不知道。在没有把这个想清楚之前,她还不想和他在一起。她用
力想,使劲想。他的眼里其实根本就没有她。或者说,在他的眼里,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扶手,有柄,有轮子,有系带,有铁的口子,但就是没有温度,没有自尊,没
有血液和肌肤。他握着她去筑墙,去锄草,去旅游,去交战,去获得胜利。碰伤了
她,他以为只要在石上来回地磨一磨,就会锋利如旧旋转如旧的。她望着房里的灯
光,它仿佛是一个温暖的湖,张开了天鹅绒般的胸怀在等着她。她的身体也很渴望。
她的母马也在咴咴鸣叫。但她现在忽然有了力量,她抓住了母马的缰绳,用力一抖,
它便得得得往回走。虽然有些灰心丧气。她体内的水分都冻结了。不再流动,奔涌。
也不再承受和盛开。作为夫妻,他们已经名存实亡。

    堂前风大起来。枯硬的树叶在屋瓦上沙沙地响。寒气从四面侵涌。砰的一声,
房门被风关上了。虽然钥匙还在门上,他仍找着了一个很正当的理由似的下了床。
他要打开门,把她扛在肩膀上抱上床。结婚那天,就是这样的。他抱着她,一溜烟
小跑,新娘在他的肩上颤颤颠颠。她后来说你的骨头好大啊,把她的胸部硌痛了。
他就很骄傲地笑。当她撒娇的时候,她就说:像那天一样抱抱我。他就掩了房门,
抱着她跑,跑。都有些喘不过气。她是笑的,他是累的。他说你长重了啊。

    他开了房门,满怀温情地去抱她。但她端坐着没动。她的身子已经僵硬。


               小鱼游不动了

                                 詹政伟

    究竟谁是小鱼呢?这似乎已不那么重要了。

    我在寻找小鱼。

    小鱼是男是女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我必须将小鱼找到,因为这是一桩政治任
务。凡是跟政治沾上边的事都是很严肃的,来不得半点马虎。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将
小鱼找到。

    我的顶头上司方主任有一天将我召至他的硕大的办公室,他显得非常激动地说
:小纪啊,交给你一个政治任务,你把这个小鱼同志找出来,我们一定要好好谢谢
她。我估计这个小鱼同志是个女同志,瞧她的字写得有多清秀。方主任说着把一张
绿色的汇款单递给了我。

    其实不用看那张汇款单,我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这张薄薄的单子已经在
我手里转过几回了,当初收发室的老瘸把它拿来给我看时,我还嘀咕了一句:这回
又出现了一个雷锋阿姨。老瘸嘎嘎嘎笑着把那张汇款单挥舞得像一只燕子,你就肯
定是阿姨?或许是雷锋爷爷呢!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们所在的这个城市的某一所中学的一位学生患了T 型
淋巴肿瘤。这是个非常突出的学生,品学兼优,但家境贫穷。遭受这样的变故,对
于他那个本已薄如脆瓷的家庭来讲,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们欲哭无泪。这个学生的
父母亲甚至走上了卖血的道路。如此凄凉和悲壮,把每一个知悉这情形的人都感动
了,学校为此发起了捐款活动,继而这项活动便成了全市人民关心的话题。

    一个只有16岁的青春少年,在含苞待放的季节,却要过早地凋零了。这样的事
实催人泪下。谁碰到了,都会不由自主地捏一把冷汗的。那么,就捐点钱表表心意
吧。一时,汇到我们教委的款子多得叫我们感动。每收到一笔汇款,我们都会在心
里说上一句,孙青有救了!孙青有救了!孙青就是那个得癌症的中学生。我们暗暗
地替孙青高兴,同时也充分感受到了生长在社会主义社会里的无比优越性。一方有
难八方来支援,这种以前只在书本上看到的激动人心的词语,一下子出现在我们的
面前,这让我们领略到了它的无比深刻的内涵。

    小鱼的汇款单就夹杂在众多的汇款单中,原本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问题
在于小鱼的汇款单上没有写汇款人名字和地址。没有姓名和地址,这本来也没什么
大不了的,类似这样不写地址和人名的人也大有人在,最重要和最关键的是那笔汇
款数额较大,有10000 元,这就使小鱼有些与众不同了,于是寻找这个做了好事不
留名的好心人的任务就旁无责贷地落到了我的身上。

    在这里,我得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市教委宣教科的副科长,我们教委的那份《
教育通讯》就是由我执编的。方主任的意思是要我把小鱼同志找到后,作为一个典
型,好好地宣传宣传。在这样一个渴望英雄出现的年代里,先进典型便显得弥足珍
贵。我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我问我的老婆郭姣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寻找小鱼。郭姣皮笑肉不笑地说:得了吧,
还是你一个人去有味,要知道小鱼正等着你呢!

    
    我说我不过是想借你的招牌罢了,何必这么大惊小怪的。

    郭姣说:你先出马,碰到什么疑难问题再找我。她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郭姣
就是这样,动不动就爱摆谱。不就是一个市报的新闻部主任么?神气什么?

    我率先去了小鱼汇款的邮局。哦,对了,小鱼生活在我们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
落,这就使我省却了长途奔波的劳顿。西林寺邮电支局,这是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地
方,我耐心向营业员打听着小鱼的模样。

    营业员很认真地看着我,但脸上却露出一种茫然的神色。她的态度出奇地好,
而一俟我说完,她就红唇飞飞地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我很懊恼,打算重新再说一遍。忽然我想起了什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
尚未取款的汇款单,让她辨认一下或者说是请她回忆一下,是不是对这个汇款人有
点印象?

    那个化着淡妆的营业员把绿色的汇款单子抓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着,后来她就
恍然大悟地说:噢,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那天是有个不愿意填汇款地址的人。
是个男人。

    是男的?我大为惊讶,在我的意念中,小鱼应该是个女的,而且还应该是个比
较年轻的女子,现在却说是个男的,我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了。

    是男的,剃个平头,好像很有钱的样子。营业员继续说,她显得非常肯定地不
住地点着头。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我问道。

    好像见过,也好像没见过。她皱着眉头说。

    你再想想看,比如他这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征,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来时是用什
么装钱。我提示她往细里想。

    营业员警惕起来,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教委的,并把来意说了一遍。她笑
了,我还以为是发生凶杀案了,原来是这么一点吊毛事。她再也不肯回忆下去了。
说管那么多干什么?有人给你寄钱这总归是件好事情。我是巴不得也有人给我寄钱,
可惜我没这福气。此后她再也不声响。

    我自讨没趣地走开了。走出一段路,我想难道我就这样走了?我不甘心地重新
折回去,对那营业员说:“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再聊聊好不好?

    去去去,你少来罗嗦了。她不耐烦了,像赶一个苍蝇那样把我赶走了。

    走出西林寺邮电支局,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我浑然不觉。我在想,这个小鱼
怎么会是男人?从内心里讲,我很希望她是个女的,可以这么说,我已为她是个女
人展开了所有的想象,并因这份想象而设计了宣传计划。

    我估算她的年龄大概25岁左右,甚至更年轻一些,非常富有;有一颗充满慈爱
的心,知识层次比较高……但想象跟现实总是有一段距离,现在我算服了这个道理。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点泄气,这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但我又必须完成这任务,因为
这是我这个阶段的主要任务。不完成这项政治任务,你不要回来见我。我们方主任
当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可不能因为小鱼是个男的就轻易地放弃它。这是考验我
工作认真不认真,态度端不端正的关键时候。需要说明的是:我是个要求进步的人。

    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小鱼。

    我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我请郭姣在他们的那张报纸的报屁股上登了一则启事,
说我们教委正在千方百计地寻找这个好心人,希望小鱼同志能自觉地浮出水面。

    郭姣不以为然,她颇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纪国庆,我不是跟你说过,碰到疑难
问题再找我,你怎么还没找就来求援了。你登的这个东西,属于广告,你可以去找
广告部。不过,我劝你还是别这样,你这一登,人家想捐款也不敢捐了。

    我仔细一想,觉得郭姣说的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尽管郭姣的态度不大友好的,
但作为一个有着多年记者生涯的她看问题还是比较敏锐的。我讨好地说:到底是大
记者,切入点还是蛮准的。

    郭姣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知道郭姣一直在记恨我,而先前她对我是惟命是从的。导致我现在这样厚颜
无耻拍她马屁的原因在于有一次我和一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女同学上了床。郭姣得知
后大发雷霆,差点儿就跟我分道扬镳了。要不是我拿出了从未示人的情书,证明我
和那个女同学昔日的恋人关系。我估计郭姣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但我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看见郭姣总是惧惧的。

    后来我就想到了陈刚。陈刚是我的老同学,在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担任教导员。
何不请他来帮助我。那个营业员对我的鄙视使我茅塞顿开。

    跟陈刚通了一个电话,陈刚立马就答应下来,他说你早就应该跟我联系了。找
人的事不找我们公安找谁?陈刚的热情洋溢,使我非常高兴,郭姣带给我的不快很
快就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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