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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1期-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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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圣臣一边喝茶,一边扫视着博物架:都是一般的东西,往常摆着的许多珍品都不见了,都卖了?不可能,肯定是收起来了。时局动荡,日本人已经打到岳阳了,离这里不过两百里之遥,胸有城府的崔爷早有打算了。 
  “崔爷,近来生意一定红火,那些好东西都出手了?” 
  “借你吉言,进了点小钱罢了。” 
  伍圣臣微微一笑,然后说:“不准备找个安稳处?” 
  “生意人没这个必要,谁来了我还是做生意。我只是准备把家眷撤离到乡下去而已。” 
  “那倒也是。” 
  小八子睡得很香。 
  崔金玺小声说:“回老家忙了这样久,辛苦了,该干的活都干了?” 
  “是的。” 
  “那就好。” 
  又坐了一会,崔金玺到里面去拿了一只破碗出来,说:“伍爷,麻烦您回家修一下,最好今晚就修好,有人要这只碗呢,今晚——好不好?” 
  伍圣臣说:“没事,一准修好。告辞了。” 
  他拿起碎成三块的一只很普通的碗,走出店堂,放进担子上的小木柜里,然后挑起担子走了。 
  崔金玺是当天夜里快十点钟的时候,走进伍圣臣家里的。 
  伍圣臣早已把烧制好的唐三彩仿制品以及原件,放在八仙桌上。 
  “崔爷,请验货。” 
  崔金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只放大镜,就着灯光看起来,看造型,看釉色,看每一个细部。然后,用放大镜在两只骆驼的蹄缝里看了又看。 
  伍圣臣知道他在看那微雕小字,原件有,仿制件自然是没有的。 
  崔金玺终于收起放大镜,说:“伍爷,你好手段!” 
  伍圣臣一惊,以为崔金玺有什么看法了,但依旧脸色平静。 
  崔金玺掏出包袱皮,把两件唐三彩包起来。但他并不急着走,而是从从容容坐下来,喝着伍圣臣给他沏好的茶。 
  这使伍圣臣感到意外,往常崔金玺拿了货,总是匆匆而去。 
  “伍爷,看样子,这湘潭城是保不住了。” 
  “嗯。不过,日本人来了,崔爷是不必发愁的,您的洋朋友不少,比如那个东洋古董商小林太一郎。” 
  崔金玺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伍爷,不少人背地里戳我的后脊梁,骂我把许多好东西卖给洋人了,我……苦心无人可知。” 
  伍圣臣不知道怎么劝慰他,他有什么苦衷呢?大把地赚钱,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崔金玺突然把脸一扳,用冷冷的眼光逼视着伍圣臣,说:“伍爷,恕我直言,我第一次把唐三彩送到府上时,你的目光告诉我,你太喜欢这件东西了。你辛苦三个月,烧一个也是烧,烧两个也是烧,难道就没多烧一个?” 
  伍圣臣额上沁出了汗珠子,正是暮春时节,天气还有些凉,怎么出汗了?他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坦然说:“我是多烧了一个,想留着自己玩。” 
  “按这一行的规矩,您不能留,请给我,我再付五百元!” 
  伍圣臣只好从大衣柜里拿出另一件仿制品,递到崔金玺手上。 
  崔金玺接过来,又掏出放大镜看了一阵,舒了一口长气,然后手一松,唐三彩落到砖地上,“乒乓!”碎成几大块。 
  “伍爷,我摔了它您别生气。同一种好东西,不能有第二件仿制品!做唐三彩的事,请您保密。” 
  然后急匆匆走了。脚步声一下子就响远了。 
  伍圣臣说:“您别太得意。” 
  望着一地的碎片,伍圣臣忽然仰面狂笑。一边笑一边说:“夷奴!夷奴!” 
   
  叁 
   
  其实关于崔金玺得到一件唐三彩珍品的消息,早在他找伍圣臣仿制之前,就已传遍了古城。崔金玺还把唐三彩带到古玩同业会的聚会上让各位行家观赏了一番,凡看过的无不说这是一个罕物。问他是多少钱买的,他说是用一些库存的珍品交换的。真唐三彩亮过这一次相后,从此就秘而不宣了。 
  伍圣臣在古玩行里有不少朋友,这些消息他早就听说了。但在崔金玺来找他仿制后,他才悟出此中奥妙。崔金玺最先拿出来让行家看到的唐三彩绝对是原件,待到消息传开了,将来有半懂不懂的洋人上门时,他卖出的绝对是仿制品。那个原件呢,他会找一个更好的买主,得到一笔可观的钱。以此推论,他以前卖出的青铜器、字画、瓷陶器是不是都让人做了仿制品? 
  果然,多年来在湘潭出出入入的日本古董商小林太一郎,花两万元买走了那个唐三彩的仿制品。 
  不久,湘潭沦陷了。 
  有人看见小林太一郎经常出入日军司令部,一反过去的恭谦样子,甚是趾高气扬。 
  伍圣臣心里还是高兴的,小林太一郎买走的不过是个仿制品。但更深的忧虑又煎熬着他,原件呢?崔金玺是不是会卖给美国人、法国人、英国人呢?卖古董的没有几个不见钱眼开。 
  接下来,又传来一个更叫伍圣臣惊愕的消息:崔金玺被日本人抓进了宪兵队! 
  因为小林太一郎将唐三彩拿到国际市场去兜售时,被一个专门研究唐三彩的行家指出这是一件仿制品。于是,他向宪兵队告了密,说崔金玺有一件国宝,那是大日本博物馆都没有的。 
  大珍馆被日本兵查抄了,领着去的是小林太一郎。但博物架上和仓库里的古玩,最早的也只是光绪年间的,没有什么珍奇的东西。 
  崔金玺被活活地打死了。 
  伍圣臣得到这个消息,是在崔金玺死后的当天晚上,他正坐在屋里发呆,小八子突然泪流满面地闯进屋来,兀地就是一句:“崔爷被日本人打死了!” 
  伍圣臣一愣,随即说:“日本人不是要那个原件吗?崔爷给他们就是,何必赔上一条命。” 
  小八子突然厉声说道:“伍爷,他是为你而死的,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伍圣臣镇定地说:“此话怎讲?” 
  小八子跌坐在椅子上,然后说:“自从崔爷入狱,由我天天去送饭。有一次,身边没人,我说:崔爷,你把原件放在什么地方,告诉我,我拿给他们就是,你也就有活路了。” 
  “崔爷怎么说?” 
  “崔爷说:小八子,原件不在我手上,我真的没有原件。” 
  “崔爷拿原件让我仿制后,原件和仿制件我都给崔爷了。” 
  “不,伍爷,原件您留下了。崔爷告诉我,他那晚把东西拿回大珍馆后,仔仔细细看了一个晚上,他发现原件左后蹄的蹄缝间的微雕小字,您有一个地方疏忽了,即‘崔氏镇库之宝’的‘氏’字上面那一撇,并不是一笔雕成,而是中间有一个难以察觉的断口,但你假造的那个原件是流畅的一笔。” 
  伍圣臣脸色蓦地变了,崔爷技高一筹!他原想留下这件珍品,以免流到他国,然后再找个机会交给有关部门,并非想私吞。 
  “崔爷为什么没有来找我索要原物?” 
  “他原本是要找您的,但日本人已步步逼近,他寻思放在您那里更保险,待时局平稳后,再和您个别理论。但被抓以后,日本人向他索要原件,他改变了主意,只是咬牙说没有,还说能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用很多好东西换了这个宝物,他都破产了。” 
  “崔爷可以交出那个仿制的原件,也许能蒙混过关的。” 
  “崔爷告诉我,一旦交出仿制的原件,日本人会更加警惕,会再找专家鉴定,若鉴定还是假的,就会千方百计寻找仿造的人,那么伍爷就危险了。他说:我不能害自己的同胞。” 
  伍圣臣头上“轰”地一响,仿佛遭了雷击,全身瘫软在一把竹靠椅上。他没有想到崔爷这么义道,为了他,把一条活脱脱的性命都丢了。 
  “伍爷,崔爷还告诉了我一些极秘密的事,恕我不能告诉您。我只想说,崔爷是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人。” 
  伍圣臣蓦地站起,大声说:“我去邀约几个朋友,要好好地为崔爷办丧事!” 
   
  肆 
   
  日本人投降了。 
  蒋家王朝倒台了。 
  古城湘潭解放了。 
  打从把崔金玺的丧事办过后,伍圣臣和小八子在古玩行内发起了募捐,筹集了一笔钱,送到乡下崔全玺的遗属手里。伍圣臣将历年的积蓄,和卖了乡下宅院的钱,也都给了崔爷的家人。他从此只以锯碗锯盆锯缸为业,再不干为古陶瓷配旧仿旧的活计了。每年清明节,他都备上酒菜、香烛,到崔爷的坟上去祭扫。 
  新日子终于到来了。 
  伍圣臣把那只唐三彩的原件,慎重地交给了政府,并附上了几页说明文字。 
  他没有想到,“失踪”了几年的小八子,突然来到他家里。小伙子脸上红扑扑的,样子挺精神。 
  “小八子,想得我好苦,这几年哪去了?” 
  “那一年,和伍爷把钱送给崔爷的家人后,我就回老家种田去了。” 
  “今天来,准有什么喜事?” 
  “当然。伍爷,还记得吗?我曾经对您说:崔爷还告诉了我一些秘密,恕我暂时不能告诉您这句话吗?” 
  “记得。” 
  “现在可以告诉您了。崔爷这一生经营古玩生意,当然是为了赚钱。但他有个原则,凡收到珍奇之物,必请人仿制,留下原物,把仿制品卖给洋人。他从不把仿制品卖给同胞,他觉得那样有违良心。洋人到中国来赚的钱,是来路不正的钱,取之何妨!他把原件藏在一个极秘密的地方,在临死前才告诉我,让我碰上清平世界,再交还给国家。我此次来,就是为办这件事。” 
  伍圣臣又是一惊! 
  他真的是误解崔爷崔金玺了。 
  他突然像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 


三块地
冯炬明 
  1 
   
  大学毕业后,李子清来到一家工程勘察院从事野外工作,在一个叫马天中的项目负责人手下当记录员。马天中六十年代中专毕业,与李子清的父亲是校友是同事,所以格外关照李子清。李子清高高条条的身材,眉眼齐整,喜欢写诗歌吹口琴,工作认真,做事也很勤快。马天中曾经一度有将女儿许配他为妻的想法。 
  由于现实生活与在大学时设想的相去甚远,李子清时常被难抑的孤寂苦闷所围陷,变得有点寡言少语。收了工,常独自坐在驻地外的小溪边捧了那只回音牌单簧片口琴吹奏《敖包相会》、《草原之夜》之类的歌曲。那是他在怀念林秀仪。林秀仪是他大学结识的女朋友,也是惟一的女朋友,是他心田中一片生机盎然内容丰富的绿洲。虽说他们仅局限于摸摸搔搔,没有像轻狂的同学那样将生米做成熟饭,也确实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没料临近毕业之际,林秀仪被一个经济管理系的男生撬走了。李子清有点痛不欲生,找林秀仪,林秀仪闭门不见,连一个究竟为什么都不给李子清答复。若非念及父母供养自己上大学的辛辛苦苦,李子清就决定做鱼死网破的傻事了。他搞不明白,他反复咀嚼对林秀仪那段纯真、浪漫又饱含酸楚和苦涩的情感,并不止一次按自己的设想安排与林秀仪的结合,或许和林秀仪能走到一起就是好的生活,也或许会将那种叫日子的东西糟践得一塌糊涂,想想一个那么容易见异思迁,视忠诚为粪土的人怎么会把日子过出诗意来呢? 
  忧郁、愁苦的意识覆盖着他,一直到项目组在一个叫三块地的地方搞一个桥梁桩基施工,遇到了小芳,才慢慢有所缓解,云开雾淡。小芳是他们房东的独生女儿,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帮着父亲在家里侍弄那几亩山坡地。小芳中学是在镇上上的,几年学上下来,早已对三块地的闭塞不胜厌烦,可又不能不认命。施工队的到来,使她心中的一些东西又鲜活起来。猛看上去这些人穿着不讲究,一开口说话净是些很现代的词,还多讲标准的普通话,镇上学校的老师与之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差着呢。混熟了,始知这里面全是大中专毕业生。她天真地问,你们大学毕业怎么还来山里?依小芳的思想,自己的上大学就是为了走出这重重叠叠的大山。他们笑着回答,这山里有什么不好,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水质纯净,在这儿多呆一年,将来就会多活一年半。小芳搞不懂他们绕口令一样的话语,也就印帕承Α!�
  李子清的琴声和诗情深深地吸引了小芳(应该是他与众不同的神态举止吧),在比较短的时间里,两个人熟络起来。小芳天天跟随着他,像只跟屁虫一样,一块上山挖黄晶割山韭菜,一块下河摸鱼捉蟹。这些对小芳来讲司空见惯,而对李子清来讲则是新奇的。小芳甘愿陪着他。 
  在学校时,李子清爱慕林秀仪追求林秀仪,不等于李子清对另外的女孩子没有魅力,自然追他的女孩也不少。林秀仪蒙蔽了他的心性,李子清连应付的必要都不会给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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