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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欧阳山)-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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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安排已定,金端最后又鼓励大家道:
  “国民党以为咱们倒下了,可是咱们又站起来了!那些无耻的叛徒以为革命完结了,可是革命离成功更近了!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敢不敢胜利!胜利,它总是突如其来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只要时机成熟,一个命令,一个信号,一个暴动,——你们说那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胜利!”
  金端把大家的情绪鼓动得那样激昂,以致章虾和黄群临走的时候,都浑身哆嗦,只想飞出街外,不愿一步、一步下楼梯。黄群回家,果然跟妈妈黄五婶说了。黄五婶一口答应,放下纸盒活儿,一连奔走了三天,果然找到了一幢高大的水磨青砖庄口房屋,地点又好,座落在纱绸业集中点的“第八甫”附近,从她所住的志公巷走过去,转眼就到。古滔、章虾和洪伟、黄群两对儿又忙着购买采办,不消几天工夫,早已一应俱全。麦荣检点了一下,觉着十分满意。到了鸿发绸缎庄开张那一天,那幢三边过、三进深的大房子到处油漆粉刷,焕然一新。头厅里灯火辉煌,陈设华贵,正中摆着两桌喜酒,墙壁上挂着“大展鸿图”的巨幅喜幛,人来人往,象煞有介事。二进左边住着古滔夫妇,右边住着跑街洪伟夫妇;三进里面,左边是司理麦荣的房间,右边是客房,——目前暂时让买手金端住着。大家在对外周旋的时候,都改用了另外一些应时的官名、别字、外号,可是自己人在一起,依然用原来的姓名称呼。这天打太阳偏西的时候起,贺客就陆续地来了。最先到的,自然是黄群的妈妈黄五婶;其次是何锦烈士夫妇的老母亲何老太,今年已经七十一岁,精神奕奕,带着六岁的孙子何多多,还有几个六、七岁,八、九岁的革命孤儿;又其次是程仁烈士夫妇的老母亲程大妈,今年也快六十了,带着跟何多多一般大小的孙子程德;最后,震南村的乡村教师周炳也依约前来了。金端、麦荣、冼鉴这些人和大家一个个见过面,一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济济一堂,好不热闹。何老太在这里,年纪最大,身分极尊,大家都围住她,和她说话,奉承她,逗她欢喜。周炳告诉麦荣,自己怎样在上海寅丰搪瓷厂门口看见他,怎样叫警察阻拦着不得见面,以后又怎样思想他、惦念他。谈话中又说起金鑫里张子豪家的江妈和春兰,周炳就打听江妈的儿子江炳的下落,问麦荣是否认得他,是否见过他。麦荣竖起大拇指道:“熟极了!怎么不认得?热情,勇敢,坚定,一个好后生!可惜我出狱的时候,他还没释放呢。这几年,咱们党是非常艰苦的,好在有江炳这样的青年人,也有你和你们一班这样的青年人,咱们再难也不怕,反动派再凶也不中用!”
  说得周炳默默点头,怪不好意思。后来金端又走过来和周炳拉话。他们谈起上海北四川路余庆坊那桩快事,你推我、我打你地笑做一团。笑声才歇,金端忽然严肃起来,对周炳提起一个问题道:
  “冼鉴跟我谈过你们的情况,也谈过你哥哥周榕的看法。不成问题,老弟,你们干得对,干得出色。你们享有我的最充分的支持。你们的所作所为,我看既是个人的勇敢,也是革命的勇敢。那里面自然有些不是政治的行动,但是也有些本身就是直接的政治行动。整个说来,都是阶级对阶级的斗争!自然咯,如果你们只停留在现有的水平上,那是不够的,不能成大事的。你们应该提高自己的政治觉悟,也对人民大众进行教育,带领他们进行政治斗争。这一点,咱们往后再仔细研究。我倒是觉着,你们过于暴露了。为了马上夺取政权,你们应该避免牺牲,保存力量,以便‘做一次最后的斗争’!不会太久了,是么?”
  这一番话说到周炳的心里头去了。他只觉着心里又甜、又痒,不免连连点头,十分钦佩。他钦佩金端说话的整齐严密,也钦佩金端语气的果敢决断。不会太久了,做一次最后的斗争,——这是多么吸引人的!后来冼鉴又走过来,手指缝里夹着香烟,跟金端谈起冯斗正在运送一批枪枝的事儿。他说冯斗运送的这批枪枝,必须经过南海县的“九江”渡口,这条路冯斗是走熟了的,运送军火也不止一次,不知怎么,这回却还没消息。金端问起路上的敌情,冼鉴说九江有一个缉私队,原来在震南公安稽查站当站长的梁森,自从稽查站撤销之后,就调到那个缉私队当队附,他并不认识冯斗,此外也没有新的变化。金端吩咐冼鉴再派人去调查一下,就叫章虾、黄群起菜。大家坐定了之后,金端举起酒杯,对大家祝酒道:
  “不久之前,蒋介石把胡汉民囚禁在南京的汤山里面。广东的军阀和南京的军阀看来又要大吵大闹了。让他们鬼打鬼、狗咬狗去吧!咱们祝贺红军很快粉碎国民党的‘围剿’!咱们祝贺共产党很快就夺取全国政权!何老太,程大妈,黄五婶,还有这些小把戏,咱们的苦日子到了尽头了,马上就苦尽甘来了!”
  说完,他把杯里的“肉冰烧”一饮而尽。大家也跟着他,郑重其事地把杯子举起来一饮而尽。……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漫漫长夜之中,就在这云山珠海之旁,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儿。有八个便衣侦缉,象乌云盖月一样,突然冲进芳村冯敬义所住的竹寮里。冯大爹拿手挡住小煤油灯一看,立刻就明白了:那是来逮捕金端同志的。同时,他立刻就决定了应付的办法。只听见他使尽了嗓子高声叫嚷道:“快来人哪!快来人哪!有人抢东西呀!有人抢东西呀!”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是来抢他的东西,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叫人抢走。他只是希望他的高声叫嚷能够让别人听见,最好能够让冼大妈听见。一个便衣侦缉讨厌他这种大吵大闹,跳上前去,在冯大爹脸上重重地打了一拳。冯大爹跌倒了,又爬起来,用更高的嗓子叫嚷道:
  “救命啊!救命呀!有贼呀!有贼呀!”
  有一个便衣侦缉,好象是个领队的模样,掏出手枪来,对准他的胸膛说:“不准嚷!再嚷,打死你!我们是宪兵司令部的,来搜查军火!”冯敬义笑道:“你们又不早说!连门都不敲一下!你们早说是司令部的,我也就不怕了!”其实这个时候,冯大爹的目的早已达到。他那副锻炼了四、五十年的叫卖嗓子,是传得很远、很远的,不要说五丈、六丈,就是十丈、八丈,也听得清楚。加上如今更深人静,自然传得更远,也更加分明。冼大妈一听见冯大爹叫嚷,就知道不妙,后来听他叫救命,更证实是出了事儿。她连忙吹灭了灯,反锁上大门,就穿过市头,走到过江渡口,匆匆忙忙过了江,一口气朝第七甫志公巷她表姑奶奶黄五婶家里赶去。……芳村这边,便衣侦缉一面搜查冯大爹住处,一面对他进行盘问,要他说出他最近跟些什么人来往,那些人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等等。折腾了半天,既搜不出东西,又问不出苗头,就要把他带走。冯大爹看见既然如此,知道没有办法逃脱,又不明白冼大妈听见了他的暗号没有,就滑稽地,同时十分镇定地说:
  “别忙。让我把鸡笼口打开再走。鸡笼口打开,明天它们自己会钻出街外找吃的。不然的话,到我回来的时候,它们全都饿死了。”
  其实他想明天绝早,那些鸡出了笼,到处乱窜,说不定冼大妈看见了,会跑过来教训他,然后就会发现他人已经不在,那就……但是那领队的侦缉不懂这些道理,反而讥诮他道:
  “你想得倒怪美!你知道你准能回来么?”说完,又对几个伙计说:“他既然舍不得他的鸡,你们谁做做好心,把他的鸡一道带走吧!”
  果然有两个侦缉一声“得令”,就动手去捉鸡,绑鸡。鸡呱呱地叫着,挣扎着。那两个侦缉低声地在嘲弄自己。一个说:“他妈的,办这种案子,不晓得倒他妈的几辈子霉,半点子油水也没有!”另一个说:“还不好么?美美的一顿消夜!卖了你的屁股,也不过挣这么些!”冯大爹不管这些,又提出另外一个题目道:
  “你们哪位老友,陪我到门口外面去一趟好么?我得把那块布帐放下来。不然的话,到我回来的时候,我那几棵‘一品红’全都晒死了。”
  那领队的极不耐烦地把手一扬道:“去吧,去吧。什么都死不了,你自己倒很难说!”早就有两个侦缉夹着冯敬义走出门外,把那块破布帐放了下来。——那些便衣侦缉哪里知道:这却是一个真正的暗号!按照原先的约定,这是一个危险信号。不论金端同志也好,冼大妈也好,一看见这个信号,就知道这屋里出了事儿的。一切停当,冯敬义很希望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赶快离开他的房子,就反而催那些侦缉道:
  “走吧!时候不早了。”
  领队的叫人把冯大爹的两手反绑着,把他押出门口。那领队的见冯大爹冒冒失失,婆婆妈妈,滑滑稽稽,糊糊涂涂,心里觉着好笑,也替他呼冤,就在出门口的时候问他道:“怎么,你不锁门么?”冯大爹冷笑一声道:
  “哼!他已经六十四年没有叫人锁过了!谁得闲去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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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真伪之间
  也是那年三月,何娇的妈妈何龙氏旧病发作,医治无效,吐血死了。何福荫堂的长工何勤是个没主意的人,见老伴儿咽了气,就一面嚎啕大哭,一面问女儿道:“阿娇,如今已经出了事了,家里面一个刮痧的铜钱也没有,你看怎么办才好?”何娇已经泣不成声,掩着脸不说话。何勤问了又问,她才抬起尖削秀气的脸来,勉强开言道:“随便怎么都成。爹,你赶快拿个主意吧!”何勤打赤脚走出门口,去找他们的管账的商量。二叔公何不周见他送羊入虎口,就笑起来道:“你又来了!你死了老婆,虽是可怜,可现下刚插完秧,哪有闲钱给你使?”何勤一再哀求,二叔公就说:“这样吧。郭标有五十块钱,存在我这里。你立刻拿花轿把你女儿抬过门,跟他成了亲。回头我叫他把那五十块钱借给你。利息也不会太贵的,顶多不过每两银子月息三分。”何勤两眼红肿地望着他的管账的,说:“利息贵贱,倒不去说它了。只是孩子过门,迟一年半载不行么?”二叔公说:“你整个都是废的!这世界,今天不知明天。谁跟你谈一年半载的事儿?”何勤声音低得蚊子似地喃喃自语道:“她有孝在身哪!”二叔公笑道:“你真算得上一个食古不化!人家古时,卖身葬母好少的?那才真是大孝呢!”何勤辩他不过,只得应承了,拿了五十块钱毫洋回家,给老伴儿办理后事。人力上头,早有陶华邀约了胡树、胡松、马明、区卓四个人,山上、山下,奔走料理。第二天出殡,大家把何龙氏棺木抬了上山,落土安葬。何勤、何娇父女俩,又是一番伤心,哭得声音都嘎哑了。回家之后,何勤把何不周逼他答应婚事的情形,详详细细地单独给何娇讲了一遍,并且鼓励她道:“不是你爹糊涂,不是你爹不明白你的心事,你爹实在没路可走!那孩子声名不好,我也是明知的。你好好地过去,好好地跟他过日子吧!皇天有眼,说不定咱们还有出头之日的!”何娇的眼泪早已哭完了,听见这么说,也没有再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整整一天,水、米都没有沾过。她十遍、百遍地自思自想道:
  “事情已经这样,到底对他说好,不对他说好?”
  最后她下了决断:爹已经答应了别人,又使了别的人银子,过门的日子都有了,说不说吧,反正不顶用了!第三天一早,这位年方二十,又善良,又刚强,又孝顺的姑娘扛了把锄头,说要看田水去,就出了门,一直朝东沙江基围走去了。陶华从大帽冈上走下村子,想帮帮何勤,恰好何勤一个人在家,就坐下闲聊。那可怜的老汉忍不住又把何不周逼婚的事情对陶华讲了出来。陶华气得眼睛都炸了,问:“何娇怎么说?”老汉说,“她一句话没讲。”陶华又问:“她如今哪里去了?”老汉说,“她独自一个人看田水去了。”陶华突然变脸道:“你真是老糊涂了,爹!她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你放她独自一个人出去,这阵子岂不完了!”说完就跳起来,出了门,朝田里飞跑追去。何勤是个长工,给何福荫堂扛活儿,自己本来没有地。当初何龙氏在生的时候,见日子不够过,就佃了离村很远的一亩几分边角地,带着何娇胡乱种了点东西,贴补贴补。陶华一看这块地,没有何娇;再一看哪块地,也没有何娇;又向何娇的女伴儿何好、何彩、何兴、何旺,胡执、胡带、胡养、胡怜一一打问,都说没有看见。那时陶华急了,一口气跑上东沙江基围,嘴里大声喊叫何娇的名字。没有人影儿,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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