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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欧阳山)-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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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这种战争,咱们要打倒这种战争,那是不消说得的!——不过,你们大家想想看:这回的反蒋战争,可不同于前一回,更不同于再前一回。这回是汪精卫、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白崇禧、邹鲁、张发奎七个大老倌儿一齐出场,落力拍演,也够他姓蒋的好看的!只可惜张学良和陈济棠两个孱头,一个东北,一个东南,还没有动静。大概拿了人家的钱儿,受了收买。我看只要蒋家军一败,大势一去,他们也会出台的呢!”大家听谭槟把张学良和陈济棠叫做孱头,就跟着他的思路,对于那些不是孱头的军阀、官僚、生出了很大的幻想,觉着依靠那些军阀、官僚,把另外一个最大的独裁军阀打倒,也不算很坏的主意儿。于是越谈越高兴,好象已经亲眼看见蒋介石通电下野之后,那副垂头丧气的寒酸模样儿了!加上谭槟又尽力在鼓动大家,要大家随时做好准备,以便命令一下,进攻省城,更把大家逗得牙痒痒地,乐呵呵地,恨不得这阵子就出发前往。
  大家正在高谈阔论,周炳、陶华、马明三个人凑近谭槟身边,周炳低声开言道:
  “槟叔,我们三个人研究了几个月了,我们想参加党,我们有这个要求……”
  周炳的神气是极其严肃,极其认真的,仿佛他已经使尽了全身的力量,才说出这几个字眼来。大颗的汁珠从那宽广的前额上淌下来,他也不敢用手去擦。他很不自然地微笑着,这微笑里面包含热情、胆怯、痴心和焦躁的等待。陶华和马明这时候面目呆板,一言不发,露出十分机密的神态。
  谭槟问道:“你们谁先打这个主意的?”
  周炳答道:“我先起心。华佗最操心。孔明最后给大家下了决心。”
  谭槟一想,这本是合情合理的事儿,就悄悄说道:“我回去立刻给组织上反映。你们不要心急。”随后他又开玩笑道:“其实也不用急。反正不久就要回省城了,进城再细谈,也不算迟!”后来大家又把想法子搞枪枝的事情,谈论了很久,二更天过了,谭槟才离开胡家,到别处去了。谭槟走了之后,区细忽然感慨万端地大声说道:
  “正是小孩子剃头:快啦!快啦!——大人哄孩子呀!”
  他这句话引起了所有的人的反应。周炳、陶华、马明三个人在深思着。胡树、胡松、区卓三个人有点愕然。关杰和邵煜相对摇头。马有哈哈大笑。丘照和王通却激恼了,想跟着走到他面前,质问那长颈鹿道:“话要说清楚些!你这是什么意思?”区细也不隐瞒,就对顶地说:
  “什么意思不意思,我受不了了!这鬼乡下——我算是呆够了!能攻进省城,我第一个回去。攻不进省城,我——早晚也得回去!”
  周炳、陶华、马明觉着问题严重,暂时不开口。马有抱着冷眼旁观的宗旨,也不做声。其余七条汉子一拥而上,把区细包围住,数他的不是。关杰是印刷工人出身,有点字墨,就指着区细的鼻子说:“你也是印刷出身,不要给咱革命工人丢人!人家要回省城,都是凯旋回去的!你愿意当俘虏回去么?”胡树是个温和青年,这时也愤激起来道:“你们都进城去了,只可怜我两兄弟进不去!我们在这鬼乡下长大,只怕也离不开这鬼乡下,可是细哥,是这鬼乡下有人送了帖子把你请来的么?没有。是省城有人要借你的脑袋,你自己才跑到这鬼乡下来的!炳哥人在繁华富贵的上海,还时刻记住这穷苦破烂的震南村,路过省城也不进去,先奔到这里来呢!长颈鹿,你的容貌倒十分象周公,可是你的心思差得太远了!”区细耸一耸肩膀,扯淡道:“骂吧,骂吧。墙倒众人推!”于是所有的人都跟着七嘴八舌,慷慨激昂地争吵、谈论、抒情、表意起来。大家都嚷着回省城,同时大家都反对区细那种泄气调子;大家盼望蒋介石赶快倒台,同时大家又都盼望扛着枪,整着队,威威武武地开进广州。坐在一旁的胡杏对她姐姐胡柳说:“家姐,你相信那姓阎的跟那姓蒋的是真打的么?我就不相信。我去省城五年了,没见过多,也见过少。哪个不是你打我、我打你,打一阵子又好起来的?”胡柳点头同意道:“可不!红脸打黑脸,黑脸打红脸。狗打架的事儿,原是闹着玩儿,当不得真的。不象古往的人,有忠有奸,一打就打个水落石出!”周炳坐得离她俩近一些,听了一半,没听一半,就叫她俩把意见说出来,让大家听听。胡杏只是不肯道:“有你们在,哪有我们说话的地方?其实,我们又哪有意见呢?家姐,我们有么?我们有么?”大家就这么叫着、嚷着,一直吵到深夜才散。
  这里人都散了半天,离这里不远,位置在蛇冈西边脚下的震南公安稽查站才开始热闹起来呢。这时候,听差们点起了白纱大汽灯,就走进站长的寝室去请站长办案。梁森在大烟盘子旁边睡得正香,叫听差们吵醒了,满肚子不悦意,走到大厅上来。汽灯的光照到他的脸上,看来象树叶的颜色一样。他阴阴森森地坐在那里,不停地在咬着自己的嘴唇,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些稽查们的报告。听了大半截,他不耐烦了,就把手一摆,说:“得了。我通通知道了。你们瞧我跟他斗三个回合再说吧!你们爱看的,就坐着看;不爱看的,只管去睡觉。——听见号令,通通给我爬出来!”值班的把犯人押解出来的时候,约莫还有十多个便衣稽查坐在那里。第一眼看去,这犯人矮矮圆圆,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分明有点其貌不扬,叫梁森看着失望。第一个回合,就是在这种稍稍失望的情绪底下开始的。梁森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答,“我姓谭,谭延辏У奶贰N医邪㈤摹i睦频拈摹!绷荷剩澳睦锶耍俊碧烽乃担罢饽慊固怀隼矗俊闭ǔ恰摹!绷荷惶皇谴空奶ㄉ娇谝簦旨木臣茫兴涤行Φ模幻舛鸹鹄矗呱任实溃骸罢馐巧笪誓悖∷阈鸺页#磕闶歉墒裁吹模靠焖担 碧烽纳α松δ源械阄训厮担骸笆挡幌嗦髁耍す佟N以醋龉谆思叶妓担婷患饷春玫幕髯校墒呛罄矗痹瞬缓昧耍裁炊疾缓盟盗耍膊缓迷趺醇鹪窳耍缃窦裁础⒏墒裁淳褪橇耍 绷荷淖雷拥溃骸氨鹇捺拢∧憔退的忝徽敝耙担 碧烽募谇⒌馗胶偷溃骸岸粤耍粤耍褪敲徽敝耙担 绷荷肿肺剩骸澳悄懵┮姑鸨贝甯墒裁矗俊碧烽氖殖峡业厮担骸氨ǜ娉す伲馐俏疑狭艘桓鐾械某舻薄K拿纸邪⒐常鹑硕脊芩小汗场K且桓龊廖蘖夹牡娜耍系模 绷荷怠傲夹摹绷礁鲎郑蛑痹诮凶约旱拿郑幻獠淮笈溃骸八心懵壹Π秃赖模∧愎芩忻挥辛夹模磕阒灰┠阄裁唇寰托校 碧烽募奔泵γ卮鸬溃骸笆茄剑茄健N艺饩退档秸舛耍∷嫡鸨贝逵胁簧倨评弥颖恚评锰ㄒ危皇且厶撸挥凶龀桑形胰タ纯础3す伲阒溃勖鞘章蚱评谜庖恍惺谴蠹冶舜送ㄆ摹!绷荷浅I切⊙劬γ械酶×耍撬θ棠妥欧⑽实溃骸凹热蝗绱耍裁匆砩辖澹俊碧烽奶究谄溃骸盎八档秸舛耍构说檬裁戳埽餍远级阅闼盗税桑「稍壅庖恍校恢灰滋欤沟靡砩希徊恢灰们颍沟靡呈旨鹨坏悖耙坏恪3す伲闶敲靼兹耍闱疲野咽虑樗档迷倜靼滓裁挥辛恕H梦易甙桑 绷荷焕硭还俗肺实溃骸澳悄阄裁匆憬患淦泼砝铮俊碧烽乃担拔矣治耷孜薰剩徽乙患淦泼恚椅巡囟鳎俊绷荷址⒒鹆耍笊鹊溃骸昂担∥颐堑娜舜赌愕氖焙颍惆咽裁疵孛芪募滔露亲永锶チ耍俊碧烽牧绞忠惶治厮担骸罢庹媸窃┩骱萌肆耍∥夷睦锿坦裁疵孛埽苛淘孀右踩烊姑煌坦恕D忝墙サ氖焙颍艺诔阅先榛ㄉ兀 钡谝桓龌睾暇驼庋崾耍翰环质じ骸E怨鄣谋阋禄橛屑父鱿嘈潘歉鲂⊥担屑父霾恍牛尾畈黄搿�
  第二个回合一开头,景象就是不同。梁森先叫人端过一张四方马杌来,让谭槟坐下,又拿出一本很大很大的报纸剪贴簿子来,叫他看。谭槟打开一看,只见那上面剪贴着的,尽是大大小小的无耻叛徒的脱党声明、悔过启事。有些不认识,不知道的;有些只听说名字,未见过本人的;也有曾经认识,或在一道工作过,或彼此曾经以同志相称、以肝胆相见的。第一眼望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沸腾的热血冲上他的脑筋,使他稍为晃动了一下。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梁森两只小小的狼眼睛在死命盯着自己,便压住了满腔的怒火,冷冷地稳住了自己。这时候,梁森瞅准了机会开言道:“你识字么?看过了么?你觉着怎么样?”谭槟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十分自然地点头微笑道:“冬瓜般大的字,能识几箩!——不过凭良心说……”站长一听见“良心”两个字,触犯了他的忌讳,就勃然大怒,登时打断他道:“混七账!这世界只有妻、财、子、禄,有什么鸡巴良心!”谭槟说,“长官说的是!这世界上,登声明、发启事的人有的是,也不希罕了!不过依我说,这些人无非也是不忠不烈,贪生怕死!”梁森故意歪头挤眼地问道:“这又有什么解究?”谭槟笑道:“古语有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梁森和颜悦色地说:“那是老封建了,不时兴了。如今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样?你也写一张吧!你只要告诉我,你跟谁接头,你们打算修理些什么枪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暴动,这就行了。我当堂就可以放你!”谭槟好象没有听懂似地,十分作难地说:“这怎么行?咱们这一行,你叫他洗手不干容易,你叫他一件一件说出来,那多难为情!拿咱们的头人李福林来说吧,他当了多年的第五军军长了,可没见过他卖什么悔过启事!”
  大厅里的煤汽灯发出咻咻的嘲笑声,第二个回合好象就要到此为止,眼看着站长占不了什么便宜。梁森张开嘴,放出几个大大的哈欠,不想玩下去了。他叫人把谭槟关在从前关过冼鉴的所谓“大花厅”里,自己回到卧房,爬上板床,抽自己的大烟去。到天刚亮的时候,他从似睡非睡的境界中惊醒,决心进行第三个回合。他先叫了十二个武装稽查进来,对他们说道:“那姓谭的不肯招供,咱们是没有办法的。你把他送到广州去,人家也不给奖金。我想试试他,把大花厅的门打开,看他逃走不逃走,他要是个共产党,见机会没有不逃之理。大门有哨岗,他一定会打后门窜上蛇冈。蛇冈又只有一条通路,不怕他飞了去。到时候咱们活捉了他,也不怕他不认了。”十二个武装稽查走后,梁森自己也掖了一条左轮,吩咐了听差依计行事,出了后门,爬上蛇冈去了。这里谭槟一夜没睡。苦苦地寻思脱身的办法。到天亮了,看见那听差打开门上的大锁,进房打扫,就假装睡着。后来看见那听差出去了,许久都不回来。他猛然跳起身见门大开着,就走了出去。从过道走到后院,到处静悄悄地,不见半个人影儿。后门也大开着,蛇冈雍容静穆地挡住了半边天空。他也不假思索,老实不客气地走出后门,一直跑上蛇冈去。走了约莫一袋烟工夫,他发现大路前面有一个稽查巡逻。他连忙后退,却发现来路上有稽查追上来。他想爬上冈顶,可是冈顶上有人,正在向下移动。他想跳下山坑,可是山坑里也有人,正在抬头观望呢。他正踌躇着,只见梁森从竹林子后面闪出来,阴险地笑着说:
  “这里全包围了,投降吧!”
  谭槟一句话不说,跳上前去,照头照脸就是一拳。梁森抵挡不住,身子一歪,就掉到坑里去。后面一个稽查举起驳壳,打了一枪,——谭槟突然觉着有一把大铁钳钳住了自己,身体发软,脚步歪斜,后来甚至呼吸困难,神志不清,慢慢地全身不能动弹,倒在那青青的草坡之上。他想起广州西瓜园开大会的情景,他想起观音山上肉搏战的场面,他想起什么时候攻下广州……第一个进城的是他……于是逐渐模糊下去,长眠在蛇冈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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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反脸无情
  六月底,何福荫堂的管账二叔公何不周到省城去跑了一趟。他选定了一个星期天的日子。这一天的天气热得不行,他自己的身体又胖得不行,因此他决心连一步路也不走,雇了一只那种叫做“四柱大厅”的木船,自己躺在上面,让艇家把他划到省城去。一路上的村村、树树,水水、天天,他都让给艇家去赏玩,自己闭着眼睛,打一会儿呼噜,又咂一阵子油嘴。其实说他睡得很舒畅,也是冤枉了他。他只是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地躺着不动,在那里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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