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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欧阳山)-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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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酒,脸也红了,兴致也高了,就说:“喝酒这个东西,有什么会不会的呢?不高兴,就不会,一高兴,也就会了。别瞧我不会喝酒。一高兴起来,这一瓶玫瑰露也碍不着什么事儿呢!”胡杏告饶道:“二姑,话是这么说,可我从来没喝过。”何胡氏说,“这我就不相信了。前年我就听人说过,你跟周炳喝了酒!你的酒量大着呢!”胡杏娇羞地捂着脸说:“哎哟哟,臊死人了!那是拚了命喝的。喝那么一小杯,一直醉了我半夜呢!”何胡氏想了一想,面带愁容地开言道:
  “唉,孩子,这也不能怪你。我刚离开震南村,嫁到省城来的时候,也是跟你一样,人地生疏,无亲无故,只想回,不想呆,也不知哭了几回,想了几遍,多少不惯呵!后来住下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这才慢慢服了。——人总是要服的呀!今天是中秋,家家户户都要团圆欢聚,咱俩来满满喝它一杯,只当是在震南村过节,跟大家伙儿团圆欢聚的一般吧!”
  胡杏听了她这番话,句句落在心里,深深地受了感动。她一只手扶着桌沿,一只手举起酒杯,歪着身子,又敏捷、又娇嗲地一饮而尽。酒一喝下去,她的脸就红了,红得象玫瑰花一般艳丽。那金黄色的眼珠子的溜溜地转动,那深深的笑涡儿在脸上跳跃不停,那小小的嘴唇只管咂得唧唧地响,那稚气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要停也停不下来。何胡氏看着她,点点头,喝了一口酒,又说:
  “小杏子,你看我如今落在他们何家,人也老了,势孤力薄,听他们要宰就宰,要剐就剐。不要说想找个外家的人给我出出头,就是有了一咸二苦,想找个地方诉诉苦,也是没有的呢!你虽是我的远房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家的人了。此后咱俩要亲亲地,近近地,你给我护着点,我给你护着点,这样才好哇。来,再喝一杯!”
  胡杏搭拉着脑袋,态度严肃地吃着。她的莲子脸儿微微颤动,她的柔软的黑头发也跟着微微颤动。她十分同情她的姑姑,想给她做点事儿。听见何胡氏把她当做自己人来诉苦,她的心都软了。她服服贴贴地又喝了一满杯。她的心里面发出一种象个大人似的,仗义不平的感情来。她的圆眼眶含满了泪水。何胡氏又说:
  “其实呢,也用不着算什么姑姑侄侄。人家二娘有大少爷,还娶了大少奶。人家三姐正宠着,又有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我有什么呢,就那么个可怜的糊涂孩子,又不争气。我多么盼望养个女儿,可是日盼夜盼,——如今老了,没指望了。你就答应做我的女儿吧!来,咱娘儿俩干这一杯!”
  胡杏真是受宠若惊。只见她甜甜蜜蜜地憨笑着,伸长那丰满的,富于弹性的脖子,咕噜咕噜地又喝了一满杯。喝完了,只张着嘴呵气。喝第一杯酒的时候,她觉着那酒是辣的;喝第二杯酒的时候,她觉着那酒是苦的;喝第三杯酒的时候,她觉着那酒是又香、又甜的了。她胸怀坦荡,心花怒放,无忧无愁,无戒无备,竟把那姣丽风情,不遮不掩地暴露在何胡氏的眼前。何胡氏自从把胡杏买进门之后,只见她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三年多来,都没见过她这副动人的样相,当时也看得呆了,在心里惊讶不已,赞叹不已。不久,胡杏觉着自己的头有点重。不久,她觉着自己的眼睛有点朦胧。又不久,她又觉着自己的脸有点紧,喉咙有点干,舌头有点胀。她尽力敛抑着,控制着自己,但是禁不住何胡氏上一句、下一句,左一杯、右一杯地灌她,于是她就痴痴傻傻地笑着、喝着、喝着、笑着,一直喝到沉沉大醉,连远方那隆隆的雷声,近处那虎虎的风声,她都完全听不见了。何胡氏见她已经烂醉如泥,就把她先抱到自己的床上挨下,然后又走进套间里,把烟盘子从何守义所睡的床铺上端开,四处打扫了一下,才把那已经不省人事的胡杏抱进套间,搁在何守义的软枕之上,放下帐子,嘴里吟沉自语道:
  “就算你过得了五关,难道你还守得住麦城!”
  果然不久,何守义就喝得歪歪倒倒地从外面回来。一进房间,就问母亲道:
  “那家伙呢?”
  何胡氏得意地点点头,用嘴藐一藐后面套间,说:
  “人家等着你洞房已经等了多时了!”
  这时候天空中轰隆响了一声大雷,连屋里的电灯都眨了几下眼睛。紧跟着,那秋风扫着落叶,从白云山顶上咆哮而下。风到之处,雨点象冰雹似地打下来,屋顶树上,全打得乒令邦郎地响。一阵疾雨过后,又是打闪,又是鸣雷,又是横风,又是斜雨,不到一顿饭工夫,把一座灯光灿烂的广州大城,淋得变成湿漉漉、静悄悄、白蒙蒙的荒凉一片。这风、雷、雨、电,你接着我,我接着你,竟整整地闹了一个通宵。
  ……
  天亮了雨停下来。胡杏猛然惊醒,见身边睡了一个男人,知道事情不得了了,连忙跳到地上,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就往外跑。何胡氏叫她吵醒了,问是谁人,她也不答话。跑到大门口,打开大门,拉开趟栊,推开矮门,走出巷外。巷子外面精湿的,这里一汪水,那里一滩泥,浑没个干净地方。那棵粗生壮养,一天一天只顾往高里长,按时开花,按时换叶,从头到脚,一身都是生趣的白兰花,经过一夜的风雨摧残,这时候叶缺枝断地仆倒在地上,看来竟是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样子。胡杏坐在白兰花旁边那张又湿又冷的石头长凳上,只是对着那棵白兰花掉眼泪。好象有一个念头,象电光似地闪过她的心里。她又象和别人说话,又象和自己说话,又象说出了声音,又象没说出声音,没头没脑地说道:
  “你又不回来看看,这里闹成什么样子了呀!”
  这以后她就全身麻木,既不会想,又不会动,象一尊泥菩萨似地坐在白兰花旁边。从早晨到中午,还是那样坐着不动。何家跟陈家的六个使妈,阿笑、阿苹、阿贵、阿发、阿财、阿添,一齐站在门口商议,这个说她痴呆不懂人事了,那个说她疯了。原先在大奶奶房里的阿贵说:“大奶奶今早对大家说过,二少爷昨天晚上已经收了她做偏房,待我问她一问,看她知道不知。”说着,她就走上前,拿屐板敲着麻石地堂,说:“喂!喂!恭喜你了,二少奶!”胡杏还是楞楞地望着白兰花,完全没有听见。这一整天,何家的里里外外,简直闹得地覆天翻。原来何守义一早起来,疯癫大发,吞下多少照片,全不济事。见人打人,见东西摔东西。几个人夹着他,闹了那么一整天,闹得大家筋疲力尽,也没有谁想起门外还坐着一个胡杏。看看到了晚上二更天,周炳的妈妈周杨氏实在急得没有办法。她想,从前胡杏是丫头,护着她一点还不要紧,如今胡杏是何家的人了,自己怎么好出头呢?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就豁出命来,把胡杏抱回自己家里神楼底,安顿在周炳原来的床上睡了,又跑过何家,责问何胡氏为什么不管胡杏。何守义那时已经叫大家拿绳子捆定,蜷卧地上,看样子乱挣、乱撞,还不安静。何胡氏指一指地上说:“少爷还不自在呢,丫头烂的,算是老几?她愿活就活,愿死就趁地软吧!”
  不提防三姐何杜氏在神厅外面听见了,她正是丫头出身的,就哭闹起来道:“是呵!丫头烂屄,当奶奶的还烂嘴、烂心肝呢!我就是丫头,你凭什么欺负我!你这样糟蹋人家的姑娘,看你何家昌盛不昌盛!”不料这句话气恼了何应元,他从二娘何白氏房间跳出来,打了三姐一个嘴巴,骂道:“何家就是昌盛!莫非祖宗也得罪了你们?”何杜氏大哭大嚷,要生要死,简直无法开交。后来何守仁出来,把何杜氏扶回房中,百般安慰,趁乱又偷偷亲了她一个嘴。不想大奶奶何胡氏正打门外经过,见这般情况,又大吵大骂起来。她骂何杜氏、何守仁不要脸,又骂何应元父子同穿一只鞋,又要立刻把何杜氏赶出大门外面,骂得污秽不堪。何应元又跳出来,打了何胡氏一个嘴巴,说:“这有什么不得了?我高兴起来,还把她赏给他哪!你气死?”就这么吵着、闹着、闹着、吵着,没有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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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余庆坊快事
  自从上回发生了那次不愉快的事件之后,张子豪倒是经常回家。一回家,他就暴跳如雷,拍桌子、敲板凳地,看见什么都骂。从前陈文英老盼望着他回来,现在反过来,倒希望他不回来才好。一见他骂人,就说:“这是怎么回事?你好象吃了热饭似的!鬼王一样,叫孩子们见了都害怕!外边有什么称心如意的好地方,只管玩几天就是了,又急忙着赶回家来丧谤人!”张子豪瞪起两只小眼睛说:“怎么,我自己的家,我自己倒不应该回来了?你要是多余我,我从今以后就不进这门槛!”陈文英摊开两手,耸耸肩膀,象一个有教养的外国妇人似地说:“亲爱的,谁又跟你斗气来?我只是说,该骂的你骂,不该骂的你骂它做什么?况且粗声粗气的,叫别人听见,也不象个上等人的所为。”张子豪采纳了他夫人的意见,把声音压到很低,低到门外听不见的程度,咬牙切齿地说:“对。我就是恨你们那个周炳,我就是要骂你们那个周炳!他是个什么人,我是个什么人?他对我就能够那样傲慢无礼?哼,他自己也不应该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样子长得好的戏子,而我呢,——唔,只要我动一个小手指头,他立刻就要变成齑粉!”陈文英婉转地规劝道:“子豪,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同是上帝的羔羊,你怎么好拿富贵去骄人呢?”张子豪说,“我很怀疑他是一个潜伏的共产党,——而对于这种人,你不能拿教义去和他周旋。”陈文英不以为然地说:“他如果是共产党,他怎么能够不参加广州暴动?”张子豪更加不以为然地驳她道:“你是一位博爱的、和平的、尊贵的夫人,你自己又没有参加广州暴动,你怎么会知道他也没有参加广州暴动呢?”陈文英说:“弟弟的来信说得明明白白,周炳的确没有参加广州暴动,你又不是没看过信!”张子豪想了一想,就摇头叹息道:“文雄在财政经济方面是个精明的人,可惜在政治上不是那么里手。”陈文英生气了,说:“是呀。我们陈家的人本来就没有你们张家的人抵手能干,不说这个了。你说说,你到底要拿周炳怎么发落?”张子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用力将茶杯往碟子里一放,说:
  “我要他按照我的意思到寅丰搪瓷厂去做工!”
  陈文英噘着嘴说:“你这个想法才叫做妄想!他是那样一个直性子的年轻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子豪横蛮地说:“我不管他是个直性子、弯性子,反正我要他屈服!”陈文英眼中含泪道:“你这样做,就是要逼出人命。你不念他是我的表兄弟,难道也不念他是你那周家拜把兄弟的亲骨肉么?”张子豪冷笑道:“青年人,——谁都会做点傻事的。我跟周榕换帖,就是这一类孟浪的行为。我恰恰念着他是你的表兄弟,因此凡事都留着几分,如果他仅仅是周榕的兄弟,我对他就不会那么客气了。你的面子大,你就该担保他改邪归正才是!”这样子你一句,我一句,陈文英就哭着、闹着,和张子豪争吵起来。他两个人声音虽然很低,但是两方面的气势都不算小,因此吵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是不分高下。末了,陈文英擦干眼泪,站起身来,用一种至大至刚的神气决然、断然地宣布道:
  “总而言之,闲话一句:我不许任何东西伤害周炳!”
  张子豪是个十分讲究实际的人,瞧着事儿没法转弯,就放软下来,赔着笑脸说:“好了,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们陈家四姊妹都是不许任何东西伤害周炳的了,不用再重复了!”陈文英刚刚哭过,那声音有点紧,也有点发抖,说:“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不过我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犯不着老没相干地往别人身上去扯!”张子豪说,“不扯吧,不扯吧,其实我也是一样的心肠。不但不想伤害他,倒反而想保护他。我完完全全是在那里为他设想呢!”陈文英说,“你要是为他设想的话,你就让他去,随便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那就对了。”张子豪无法,只得说:“也好,也好。”随后又加上说:“这样吧,你留心一下,看他都有些什么朋友来往,都看些什么书,——有没有看什么马克思呀、列宁呀这些人的书,回头来仔细告诉我。”陈文英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高声回答道:“这还用你吩咐?我早就留心了。论朋友,他只有李民天一个朋友,如今李民天回了广东,他就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了。论看书,他看的不是《水浒》就是《红楼》,没见他看第三本书。”张子豪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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