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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7年第04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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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你的口气,好像锦官城有个公园太意外了?要是真那么想,就是你太缺乏想象力了。这么大一个锦官城,岂能找不出一个让你李蔓看野花野草的公园?我带着你去了,你就知道以后不能小觑锦官城了。”尚连民有些神采飞扬地说。 
  看着尚连民志得意满的神情,李蔓不以为然地说:“锦官城就是有一个开满野花的公园,你也不能自得成这样吧。如果是用你自己的财富,给锦官城的人打造出了一个大广场,让锦官城的人像真正的城里人那样,老人可以在广场上放风筝,女人们可以在广场上跳舞,孩子们可以在广场上溜冰、奔跑,疯狂地玩闹。那个时候,你也许还有资格这样得意上一把。” 
  尚连民鸣着喇叭,尖声叫了一嗓子,学着外国人的口气说道:“上帝啊,你给我定的这个目标也太远大了吧。如果能修这么一个广场,我们最起码得先登上那个叫胡润的英国人搞的什么富人排行榜,而绝不是锦官城武清的排行榜。只是,等我们真有了那么多财富,恐怕早就变得为富不仁了,哪里还能想到来为锦官城的人修一个大广场,让他们在那里跳舞、放风筝、溜冰。你知道中国的富人目前最缺乏的是什么吗?就是一颗慈善之心。” 
  李蔓把手伸到车窗外头,叉开手指过滤着绵绵软软的春风,眼睛看着路边葱茏的树木,忽然说:“锦官城这么宽的马路,又这么稀疏的人口,你看是不是很有点欧洲情调?” 
  尚连民沉静下来,他用手掌拍了拍方向盘,又瞅了一眼李蔓,散漫地说:“什么欧洲情调,亏你想 
得出来。” 
  锦官城没有了那些绿色和金黄的庄稼覆盖着,原先长庄稼的地里,现在长出了一条一条宽阔的大马路,长出了一排一排的厂房店铺,这令尚连民和他的爷爷老邮差一样,心里面充满了伤感。看着这些马路和厂房店铺,尚连民老是觉得锦官城变得越来越荒诞和陌生了。夜里他一个人开着车往家里走,看着路边鬼眼一样闪烁的灯火,脑子里就会反复地想:这还是锦官城吗?我怎么不认识它了!所以去年秋里他爷爷让他到河底里去种麦子,他犹豫都没犹豫,立马就去了。他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变得和他爷爷一样了,想看见原来那个充满着庄稼气息的锦官城,想看见锦官城遍野的庄稼,看见那些麦子、玉米、花生、芝麻、大豆。现在,他每天到河边去站一会儿,就是想从麦子的颜色上,看见过去的锦官城。虽然锦官城的人像小顺说的,做梦都在想着成为不种庄稼的城里人,想生活得像城里人一样舒适,干净。但是,在尚连民心里,似乎只有铺满庄稼的锦官城,才是真正的锦官城。 
  看尚连民不再做声,李蔓就扭过头来看尚连民,她竟意外地从尚连民的眼睛里,看见了雾一样升腾蔓延起来悲伤。 
  李蔓惊讶地说:“你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很奇怪吗?锦官城慢慢变得和城里一样了,这是多好的事情。如果是你爷爷和你姥爷那样老的老人,看着锦官城一点点地变迁,一时不适应,去留恋过去的锦官城也就罢了,你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伤感?” 
  “你从小在城里长大,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庄稼。我也是在锦官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后,才逐渐认识到什么是庄稼的。”尚连民说。 
  李蔓摇着头说:“我是弄不懂,就像现在一样弄不明白,你说带着我去公园里看野花,怎么把车开到墓地这里来了。” 
  尚连民说的公园就是指墓地。他把车子停在墓地的边上,说:“到了,就是这里。” 
  李蔓一看尚连民说的公园原来是指墓地,就靠在后背上笑得要岔气。李蔓说:“尚连民,你们尚家的人到底怎么了?你爷爷天天来看墓地,一天不来就睡不着觉。你现在又把墓地叫做公园,带着我来这里欣赏野花,你不觉得你们家里人现在都很怪吗?你按照你爷爷的吩咐到河底里种什么麦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有些奇怪了。” 
  尚连民跳下车子,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在河底里种麦子是有些奇怪,但是把墓地当成公园一点也不奇怪。你看北京的十三陵,沈阳的北陵和东陵,还有南京的中山陵,不都是墓地公园吗,在锦官城怎么就不行了?咱们到欧洲去玩的时候,你看人家外国人,也是最喜欢到墓地里去散步休闲,说那里是最幽静的闹市区。” 
  李蔓还是在座子上笑,说:“先生,你要看明白了,这里既不是南京的中山陵,北京的十三陵,也不是沈阳的北陵和东陵,更不是什么国外幽静的闹市区,这里是你们锦官城!只有你爷爷和鸟人那些古怪的老头子,才会天天跑到墓地里来,坐在这里怀古悼今。” 
  尚连民拉开车门,把李蔓从车里拉下来,拉着她的手往墓地里走,边走边说:“不是只有帝王的陵墓,才有资格让众人去瞻仰。天下没有这些平凡人的墓地,哪里会有什么帝王的寝陵。我一直在想,以后铝厂规模大了,赚了钱,我就把这里改造成墓地公园,让锦官城的人把这里当做一个休闲的场所。这样,既节约和合理开发了资源,又给锦官城的老人保留住了一块让他们安睡的墓地。你有没有发现,整个锦官城,就只有这里,是将来建公园的一个理想去处了。现在,我们就先享受一下我们锦官城未来的公园。” 
   
  第6章 
   
  老邮差退休后,先是生了一场大病,住了两个月的院。中间有两次,医生一天里下了两次病危通知,叫家属准备后事。一家人慌得像在风里摇摆的草,不知道朝哪里磕头朝拜才好。他老伴抹着泪,趴在他的床头上,拉着他冰凉的手说:“老头子,你才卸下了套子,还没歇过腿来呢,怎么就这么没有出息?你不是早就说过,要我走在你的前头,你好把我有板有眼、风风光光地送走吗?你一辈子说话算话,到了大事上,怎么就妄言了。” 
  尚进荣看着母亲悲凄的神态,就把眼睛盯在了老二尚进国身上。尚进荣说:“一家人就你是懂点医术的,现在就指望你拿主意了。那个丹青的父亲,不是院长吗?” 
  尚进国的嘴上已经急得起了一圈水泡,他看看尚进荣,没说话,转身就走了出去。 
  丹青的父亲是院长不假,可是,第一,他不是这家医院的院长;第二,有一件事尚进国一直瞒着没给家里人说,就是丹青的父亲至今还不同意他和丹青的婚事。丹青的父亲给丹青找了个卫生局局长的儿子,说丹青如果嫁给了局长的儿子,他就有希望到卫生局里去谋个副局长。但是,丹青不但不听她爸爸的安排,还和她爸爸说她已经跟尚进国怀孕了。丹青的爸爸一生气,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从病房里出来,尚进国就给丹青打电话,和丹青商量怎么办。丹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进医院还不懂,有些药你就是找人也不可能弄到,那都是给大人物用的。我就是打着我爸爸的幌子。请客,送红包,人家一个电话,就给戳穿了。你先别着急,我另外想办法。” 
  晚上,丹青回到家里,先把尚进国父亲的病情告诉了她爸爸,然后对她爸爸说:“只要你出面,找好药治好了尚进国他父亲的病,我就答应你和那个卫生局长的儿子来往。” 
  丹青的爸爸瞅了她一眼,说:“好了,你从小那点小聪明,我还不清楚?你也不用费心思了,那个姓张的局长因为贪污受贿,今天上午刚被抓进去。你一会儿打个电话给那个尚进国,就说明天我先到肿瘤医院去了解了解病人的情况,然后再研究方案。” 
  丹青的爸爸是个医术非常高明的医生,他把老邮差做的各项检查拿来一对照,又问了老邮差和家人一些情况,心里就明白病人是被弄错了病因,给治疗反了。打个小小的比方,病人的身体本来就是锅开水了,需要马上冷却。但是,你不但不给他冷却,还天天在那里给他烧猛火攻,时间长了还不把水熬干了,把锅烧炸了? 
  治病这种事,就好比抽茧剥丝,只要你找准了线头,往下的事就好办了,虽然不能药到病除,但至少方向是对了。丹青爸爸让尚进国把老邮差转到他的医院里去,没出一个月,老邮差的病就好利索了。 
  出了院,老邮差身体恢复了健康,人却变得唠叨了,有时候干脆就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一些家里人根本不明白的事情。他老伴在一旁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话,就伸头看着他的嘴巴,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非得自己在那里唠唠叨叨,像是老鼠在夜里啃木头磨牙?” 
  老邮差说:“说了你也不懂,我是在说锦官城和咱们家过去的那些地呢。” 
  他老伴就嘲笑道:“你们家那点地有什么可炫耀的,你都在床头上翻腾一辈子了。” 
  “你们女人懂什么?”老邮差说,“地可不光是活人的命根子。” 
  每年一到除夕,老邮差就按照锦官城的习俗,先用草纸叠好一个一个牌位,用毛笔在叠好的牌位上写上每个祖宗的名字,然后再用一根筷子粗细的高粱秆,把写上名字的牌位夹住,插在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萝卜块上。到了傍晚,让儿子们用红漆漆过的木托盘端到村口,在那里焚完了香,烧完了纸,放罢了鞭炮,再一路喊着祖宗们的称谓,把祖宗们一一请到家里来过年。每到过年,锦官城家家户户都会到村口去接家里那些过世的人回家来过团圆年。锦官城的人认为,人去世后的前三年,门神是不阻拦他们的,他们可以像活着时一样,自由地进出家门。但离世三年之后,他们再想回家来走动,门神就拦着不让他们进了,必须由活在世上的家人引着路,才被门神允许走进家门。 
  吃罢晚饭,率领子孙们在请回来的牌位前磕完头,供上果品,焚上香,这些仪式都举行完了,老邮差就坐下来,看着桌子上那些牌位,开始给儿孙们说家史。他的开头从来都是一成不变:“尚家的祖宗要不是因为在锦官城得了几亩薄地,咱们今天就不是锦官城的人了。” 
  老邮差虽然说不清楚锦官城的历史到底该怎么个算法,对尚家的先祖究竟是从什么年代,从哪里来锦官城给庙里当佃户种地的,也说不上个子丑寅卯来,但是从他爷爷尚大贵开始,他们尚家这棵树上冒出来的那些大枝大叶,他却都记得非常清晰。他爷爷尚大贵去世那年,他十二岁,他爷爷尚大贵六十岁。那天是他爷爷尚大贵的生日,他奶奶亲手擀了一碗长寿面,然后用清水煮了,拌了大蒜泥,端到他爷爷尚大贵跟前,碗里还放了半个咸鸡蛋。每年割了麦子之后,地里下来了新鲜的大蒜,尚大贵就开始吃拌了大蒜泥的清汤面。 
  吃完面条,尚大贵摸过水烟袋,就吩咐人去叫他几个儿子和媳妇,说他有话要说。 
  尚大贵坐在梨木雕花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只黄铜的水烟袋,呼呼啦啦地抽着水烟,不时地垂下眼睛去,用烟签压着烟筒里的烟丝。水烟袋的一个面上刻着一棵松树,一个面上刻着一只仙鹤,那只单腿立着的仙鹤,伸着脖子,像是在探头看着屋子外面明亮的阳光。 
  吸完一袋烟,儿子媳妇就陆陆续续地到了跟前,垂手立在两旁。他把手里的水烟袋往四周雕花的八仙桌子上一放,扫了一眼站立的儿子和媳妇,点点头,开始说话。 
  尚大贵抬手指了指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女人,又说:“是你们的母亲带着几亩地,嫁进了咱们尚家,尚家才有了现在的几十亩地。在你们的母亲进门之前,咱们家一直是庙里最穷的佃户。所以,你们记住了,在我走后,你们要伺候好你们的母亲,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几个儿子和媳妇都听得糊里糊涂,如坠云雾之间,觉得他们的爹尚大贵实在有些反常。在这之前,他可从来没透露过半点自己的过去。 
  尚大贵手里有一个油盐驮子,常年去山里贩了豆油到东海边去卖,再从海边驮了食盐回来,卖到山里。尚大贵为人活泛,舍得花钱结交各路朋友,所以从东海边到锦官城三百里的路,别人谁都跑不了,只有他,来回地畅通无阻。即使他不跟着去,伙计们在路上走,只要说是锦官城尚家的驮子,就没有一个人会难为他们。 
  二儿子二梁以为他爹说的走是要再跟着伙计们进山里去,就说:“爹,天热了,您就别亲自去跑了。让手下的伙计们去就行了。您要放心不下,就指派我们兄弟仨,谁去都行。” 
  尚大贵前天刚领着几个伙计从海边驮盐回来,回到锦官城的时候,都已经是月上枝头了。在靠近大庙的一片树林子边上,尚大贵对伙计袁青山说:“你们先回去吧,我的腿有点乏了,在这里坐一坐,抽袋烟再家去。” 
  尚大贵靠着一棵燕子树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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