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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日记》写农奴之惨,亦属此例,其他例子甚多,笔者前已说过,现请从略。
所谓攀附时代尾巴拖曳前进者,我只须举一简例,以概其余。如唐初百年之文人,迷恋
六朝之残膏剩馥,惟风花雪月是尚,韩愈倡文学革命乃一举而摧陷廓清之;宋初四十年之文
风亦沿晚唐五代陋习,欧、曾、三苏等出,而文坛面目始为一新。我们究竟觉得哪种作家有
价值呢?
所谓泊没时代潮流之中者,关系近代作家甚大,值得多说几句。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
文学上,艺术上产生所谓颓废、野兽、恶魔、又什么达达主义,未来主义,及许多五光十色
的主义。徒然把文学艺术搅得一团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意思。厨川白村论此类主义发生之
原因云:现代人终日为生活奋斗,已无余裕的时间,而宗教信仰,道德信条,亦被自然科学
破坏无余,心灵上遂亦失安身立命之地,于是“不安”、“动摇”为这一时代普遍的情调,
一面发出悲观厌世的呼声,一面怀疑苦闷。此种风潮起于十九世纪之初,欧洲各国的民心,
都有此种倾向,人称之为“世纪的痼疾”。又曰:近代为怀疑的物质的个人主义时代,其结
果,凡浪漫时代美丽之梦想、憧憬、希望,皆变成幻影空花,一代人心都带着惨怛哀愁的颜
色,深沉愁暗的调子,是所谓“近代人的悲哀”。又曰:现代人为了精神种种病态,要求强
烈的刺激,俾得麻醉一时,于是现代变成了“急”(Haste)和“丑”(Ugline
ss)的时代。(均见《近代文艺思潮十讲》)这种“世纪的痼疾”病根,固由于半世纪以
来自然科学飞跃的进步,但开始时病态尚不甚显著,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整个欧洲,陷
于大流血,大破坏,如飓风之横扫,如怒潮之震荡,而后人心各种潜伏的症候,一时迸发,
遂产生上述那些文艺派别。第一次世界大战过去才十余年,不幸又来了第二次大战,给予人
类精神的打击更为沉重了。
好像何欣先生在《海明威创作论》中说:“战争给予这一代青年心理的影响实是太大
了,他们觉得战争剥夺了他们的一切——理想、希望、正常的生活,在失望之中,他们不知
道该责备谁,该责备什么,于是造成了流行一时的否定态度。”又说:“战争后欧洲支离破
碎的情形,当然更甚于美国。而精神方面的解体则更为悲惨——整个人类居住的大地干燥荒
芜,整个文化死灭,人类的灵魂干枯……欧洲的作家们,尤其是英国,在无可奈何之下,似
乎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这种空虚,这种沮丧,这种绝望。有一部分作家重返象牙之塔,追求艺
术之纯美,有一部分作家则返回原始社会中,根本弃绝了唯智主义(Intellectu
alism),两者都是逃避现实。”“但在欧洲的美国青年,多少继承些了他们的祖先的
拓荒精神与对力的崇拜,他们不愿乖乖地屈服,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他们要在这绝望中表
现个人的精神,就是说,要以个人的光彩来战胜这种失败,正如卡静所说“在一个只是蹂躏
个人的社会里,欲求忍耐,只有保持一己的个性,因之才能宣知一己的胆力。”以此掩饰内
心的冲突与不安,在积极的行动中麻醉自己,控制内心的感情,表现了一种握紧拳头,咬紧
牙关的坚忍主义(Stoicism)。”近代作家喜写“奸淫”、“抢劫”、“仇杀”、
“斗牛”、“打猎”、“屠戮”一类混乱、残酷的事件,在这类描写里,表现自己的英雄,
算是对命运的嘲笑和抗议。海明威可算是近代人的代言人云云。对于海明威这种大作家,我
当然不敢有所非议,也不配有所非议。不过藉奸淫残杀诸暴行来表示英雄气概,究竟不算心
理的正常。倘使海明威永远写这类文章,则我将列他于泊没时代潮流的作家流亚,幸而他对
人生还能发出肯定的声音说“这个世界是好的,是值得为它而战的。”(见《海明威创作
论》第十一章)因此,我对他的看法又两样了。
不仅是美国,欧洲如英如法,文坛风气也和以前大不相同,从前左拉、莫泊桑在一般保
守者眼里看来很不道德,但他们作品还有点含蓄,现代则放纵粗野,令人惊骇。人家说这一
代青年正在愤怒,也可说理智已不能控制他们了。他们何以愤怒,还不是为了心灵上的空
虚。
现在我要谈谈所谓领导潮流,使之趋向正鹄。这是主题,不幸我偏偏无多话可说,因为
过去说得太多,数年前又曾发表过:《文艺功用与其对国民品性的影响》,近又写《文学写
作的修养》,于前一文中,主张文艺有改造人类历史,推进时代巨轮的伟力,从文学本身、
思想和政治、民族运动、法律、社会、教育理论各方面举出若干实例。于后一文中,则主张
我们应该肯定人生,肯定世界,以人类心灵的力量,消灭罪恶,增进幸福。这两文现均收本
集之中,请读者自己参考,不必我再来噜苏了。
六结 论
我国古人每以动物来比喻作家,作家也喜以动物自况。孔子叹息“凤鸟不至”,楚狂接
舆,调侃孔子,也唱“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凤这种祥禽,也惟孔子足以当之。曹子建文
采彪炳,人称“绣虎”。嵇中散家居不仕,声望足以左右世局,钟会比之“卧龙”。李太白
自比高飞九霄的大鹏,作《大鹏赋》大肆吹擂。杜子美最喜咏雄雕与骏马,“皂雕寒始急,
天马老能行”,“骅骝开道路,鹰隼出风尘,”诗中屡见不一;而《去矣行》“君不见鞲上
鹰,一饱即飞掣,焉能作堂上燕,衔泥附炎热……”《述古》“赤骥顿长缨,非无万里姿,
悲鸣泪至地,为问驭者谁……”则真以二物自况了。韩昌黎《上宰相书》,也以不遇伯乐,
则将伏枥以终的千里马,比方自己。这些譬喻的意义都属于好的方面。至魏收有才而轻薄,
人号之为“惊蛱蝶”,林和靖被人嘲为咳嗽林间的“病猕猴”,苏东坡无纸写字,自笑像
“长夜空咬啮”的“饥鼠”,又说自己行动迟滞,好像雨滑泥深,连鞭子也赶不动的“老
牛”,此种比喻,则不甚可爱,惟大都出于游戏,不必深论。又有许多作家或则轻癯以鹤,
或则闲散如鸥,或凄凉似吊月之寒蛩,或失群如天边之孤雁,各随所爱,取以自名,现亦无
庸缕举。生为现代文人,究竟应该做以那一类动物自拟的作家呢?做惯常发出厌世绝望呼声
如怒吼饥鹰的卡莱尔吗?做实行斯多噶主义,忍苦至死如老狼的诗人惠宜吗?做反因病态以
成其美如含珠之贝的颓废耽美文艺家吗?做如叔本华所说,一受世途伤害便永远钻入黑洞野
兽般的近代孤独诗人吗?我理想的作家都不该这样,我的理想作家是英国大诗人弥尔顿所说
的旧时代已没落,新时代将莅临之际的那只神鹫。
一世纪以来,杂糅的学说大都是偏于破坏性的。破坏本来不坏,陈旧腐败的社会,正要
这样扫荡一番,才有新生的机运。可是有许多人因失去了原有的安身立命的境地,投入茫无
边际的旷野,便弄得心慌意乱,手脚无措了。有的回到旧窝,躲在断壁颓垣之下,追寻旧日
的好梦;有的摸索前进,但找不到正确路线,终于误入岐途;有的竟就道旁坐下,一任时代
的狂风暴雨不断袭来。苟安旦夕,终于饥寒而死。但也有一批人,他们有勇气,有胆量,更
有准确的眼光,他们知道旧世界不可久留,应该另觅更美好的迦南福地。他们扬起了大纛,
奏起了雄壮的冲锋号,率领同伴,冲出了雾障,趋向光明,截断了众流,直航大海,锦天绣
地的新环境在前面张开双臂,欢迎着他们,等待他们去开拓,去建设,实现一个比彩虹还灿
烂,较旭日更光辉的人间仙国!
这岂不像弥尔顿所说的那匹神鹫吗?鹫鸟经过了绵长的严冬,旧的羽毛脱落了,换上了
一身新的。它身体里充满了活力,双眼炯炯发光,翘首望着那前面的蔚蓝万里,正待展开两
翼,试作浩荡的长征。看!它盘旋,盘旋,青天在上,碧海在下!看!它飞扬,飞扬,投入
无穷的无穷,永恒的永恒!选自《读与写》
胡适的《尝试集》
我在新诗的明义开宗第一篇写胡适的《尝试集》,一则他是新诗国度里探险的第一人,
二则《尝试集》的问世最早。
这个扭转三千年文学史的局面,推动新时代大轮,在五四后十年的思想界放出万丈光芒
的胡适博士,将来自能在学术史、思想史、文学史上获得极崇高的地位,文艺创作里没有他
的名字,原是不关重轻的。但他的《尝试集》不但有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之功,艺术也有不
容埋没者在,我们又哪能舍而不论?
我们要谈《尝试集》,不能不把《尝试集》以前诗界略为介绍。中国诗经过黄金时代的
三唐,元气发泄几尽,到了宋人便苦无新可翻,无巧可造,所以他们只好一面以议论为诗,
使感情作品带上理智色彩;一面则在词上讲究,使词代诗而为新兴艺术。元代戏曲发达,诗
则无可言。明代前后七子鼓吹唐音,笑啼皆伪,诗的精神几乎完全被他们葬送。到了清代则
为诗的回光返照时期:王士祯的神韵说、袁枚的性灵说、沈德潜的格调说,均有前人所未发
的议论,而诗的内容和形式,亦有突过古人者。道光间龚自珍,咸同间金和、郑珍亦为一代
诗人,清末黄遵宪、康有为感受西洋文化,诗的意境声律,往往能够别开生面。但诗到此
时,光荣之局已终,以后便陷于油干灯尽的境地了。至清末民初二、三十年的旧诗坛分为四
派:第一派以王辏г宋怼F涫溆小敖袢耸び谟唷敝愿海徊俊断骁猜ゼ分�
有无数《拟鲍明远》、《拟曹子建》……的假古董,丝毫不能表现作家个性和时代意识。第
二派以陈三立、陈衍、郑孝胥为代表,诗宗北宋黄庭坚、陈师道,而舍其做诗如说话的长
处,学其矫揉造作的短处,“江西魔派”早有定评,不必细论。第三派以易顺鼎、樊增祥为
代表。易晚年好为捧角之诗,淫靡滥恶,达于极点。樊则好次韵叠韵,徒以典故对仗为工,
亦不足称道。第四派以苏曼殊、柳亚子为代表。二人皆为南社巨子。苏诗尤风流哀艳,沁人
心脾,但仅能为绝句,家数太小,尚不及王次回,更不能上跻温李。且其末流成为一种靡靡
之音,除填塞小报,供人茶余酒后之消遣外,别无用处。以上四派旧诗如垂死人之呻吟*边
剑⑩砻骶墒笆*终正寝”之期已经不远。我们要想表现民族雄大的心声,或自
由抒露现代的感情思想,非另取途径不可。新诗创造的意识,早酝酿于有识者之胸中,只等
机会到来,便爆发了。
胡适是个有历史观念的人,他知道中国文学历代均有变迁,诗的花样也变化不少,现在
实行诗的改革,决不算创举。而且他做白话诗有两层意见:第一、诗体解放的要求他说:
“文学革命的运动,不论古今中外,大概都是从‘文的形式’一方面下手,大概都是先要求
语言文字文体等方面的大解放。欧洲三百年前各国国语的文学起来代替拉丁文学时,是语言
文字的大解放;十八、十九世纪法国的嚣俄、英国华次活(Wordsworth)等人所
提倡的文学改革,就是诗的语言文字的解放;近几十年来西洋诗界的革命,是语言文字和文
体的解放……新文学的语言是白话的,新文学的文体是自由的,是不拘格律的。初看起来,
这都是‘文的形式’一方面的问题,算不得重要。却不知道形式和内容有密切的关系。形式
上的束缚……使良好的内容不能充分表现。若想有一种新内容和新精神,不能不先打破那些
束缚精神的枷锁镣铐。因此,中国近年的新诗运动,可算得是一种‘诗体的大解放’。因为
有了这一层诗体的解放,所以丰富的材料,精密的观察,高深的理想,复杂的情感,方才能
跑到诗里去。五七言八句的律诗决不能容丰富的材料,二十八字的绝句决不能写精密的观
察,长短一定的七言五言决不能委婉道出高深的理想与复杂的感情。”(见《谈新诗》)第
二,新文学的实地试验但丁、赵叟(GeoffreyChaucer1340—140
0)用土白制诗,规定他们本国国语,这是胡适所常常提及的。但丁时代,意大利用的都是
拉丁文,但丁则谓宜用活的言语著书立说,何必恋恋于死文字。他政治上失败出奔,乃作二
书,一曰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