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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正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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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扭,焦距就落在不一样的“深度”,看到上面一层皮的“断口”。
  “太棒了!”我跳了起来,向担任手术助理的女儿报靠大好的消息:“如我所料,是钳
子上的皮没脱掉。”
  下一步当然是动手术了,这是真正的“显微手术”,我找来了几样工具一10SE27Cr眼
科专用的小镊子、Paragon的十号手术刀和10SEHRCr的尖头小剪刀。这些东西都是我平时
用来解剖小鸟和花草用的。这是第一次用来对付昆虫,而且不是解剖,是解救。
  “解剖”与“解救”是一体的两面,“解剖”是为研究,以便未来解救。解救不成功的
病人,又常要作病理解剖。所以有些将要绝种,而在保育之列的生物,别人不能抓,研究人
员却能抓,甚至不但抓,而且杀。道理很简单。这杀,是为了拯救,杀少数可以拯救多数。
记得我有一次在校园折了一大枝樱花,别系的教授看到了,过来骂我。我说我是艺术系的教
授,那教授立刻道歉,还为我开脱地说:“那当然!那当然!请尽量摘,会凋的花能成为不
凋的艺术品,多好啊!”
  多好啊!问题是什么叫做专家?什么又叫救赎?什么人有权杀?他能杀多少?这世间可
有个规定?于是然希特勒可以为所谓建立美好的未来世界,而杀犹太人;日本人可以杀中国
人;三K党可以杀有色人。他们都有道理,为了世世代代亿亿兆兆子孙的幸福,而一时杀几
千万人,算什么?
  战争就像用刀在桌上割纸,既要把纸切开,当然可能伤到桌面。战争的目的是为和平,
在这求和平的过程中,流弹杀几百万人,算什么?在为大多数守法的顺民谋幸福时,误杀几
个人,又算什么?在“杀一儆百”,图民众叫好的情况下,把一个从来不曾犯案,只因为赌
博欠了钱,而临时起意,在忠孝东路上抢了钱的水电工,就以最快速度判死刑,且拍出五花
大绑,吃“用筷子插着的卤蛋”的电视同画面,又是多么合情合理又合法的事?
  现在我的屠刀就要散发恩泽了,把那些不义的铲除一净。在显微镜的帮助下,我用刀锋
轻轻刮,像刮掉一层蜡似的,将那旧皮刮掉。
  新皮与旧皮几乎已经长在一起了,我相信这是因为当脱皮的阶段完成,它身体里的筋肉
就会开始膨胀,且胀大许多。(否则,它也不必脱皮。)新皮先是软的,有如一层薄膜,一
边膨胀,一边风化变硬,所以现在新新旧旧全挤到了一处。
  但是以我的功夫,应该没问题。如同刻图章,不敢用力刻,总可以一点一点刮。我几乎
可以听到,当那旧皮被刮掉的时候,里面获得解放的“声音”。那是脆脆的一种音响,像是
“春溜解冻”,下面是活的流动的水,上面是死的硬硬的冰,那解冻是一种崩,咔咔咔,全
崩解了。
  手术动完,放回盒子,它立刻站了起来,昂着头,却仍然垂着臂,我开始有点失望,难
道手术失败了,又或是嫌晚了?损失既已造成,便无力回天了?
  我开始矛盾,如果手术真不成功,我是留着它,天天喂到嘴。由我作螳螂,出去抓虫;
由它作主子,等着吃虫。还是照原来的计划,把它处死?”既然死马当活马医,医不好,当
然是死!
  我也想到“种马”。对那稀世的宝马,即使它伤了脚,也好好养着,等待配种。一个受
伤的英雄,虽不能动,生下的孩子,可还能成为会动的英雄。
  想到在儿子毕业典礼上,遇到一位来自乌干达的医生,黑得发亮,亮得令人尊敬。他
说:你知道吗,在旧时乌干达的部落间发生战事,如果掳获了敌人的大将,并不把他杀掉。
相反地,还把自己部落里最强健聪明的女人嫁给他。等他们生了女儿,就鼓励继续生,如果
生出了儿子,则立刻把那父亲杀掉。
  道理很简单,他们要“强种”,而强种常不是自己圈子能孕育的,必须“远交”,取远
处的种。
  也想到最近纽约州罗彻斯特的一个奇案——
  一位一九八五年车祸后变成植物人的女孩子,住在疗养院里,居然在十年之后,发现肚
子大了起来。检查才发现,她怀了孕。她的父母是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反对堕胎,于是继
续让她怀孕,居然生下一个两磅十一盎斯的孩子。还是自然分娩的呢!
  这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就悲剧而言,她被强暴,而且怀了野种,甚至一时不知父亲是
谁。就喜剧而言,一个已经没有希望的女子,居然生个健康的娃娃,如果她有知,到底该哭
还是该笑?
  现在我想,我也要为这只今生没希望的螳螂,找一只“丈夫”,生下一堆娃娃,且由我
在明年的春天,看着孵化。
  如同在枯骨间长出春花,这是多么凄艳的景色!

亮刀
            九月七日
  清早,还在梦中,就听见砰砰砰砰的跑步声,接着乓一声,房门被打开,老婆和孩子一
起冲进来。
  “你的螳螂会抓东西吃了。”老婆喊。
  “抓了只大马蜂。”女儿喊。
  “哪儿来的大马蜂?”我揉着眼睛。
  “不知道。”
  “不知道?”我跳下床,跟着又跳又蹦的女儿走进书房。螳螂的盒子放在靠墙的柜子
上,早晨斜斜的阳光正好照在上面。它果然在吃东西,两只原本不会动的钳子一抖一抖的,
好像在不断调整“抓的动作”,使我不太能看得清它抓的是什么。
  “你们确定它抓了一只马蜂?”我问。
  “是啊!黄黄的,还带黑条纹。”老婆说,十分得意的样子,好像她发现、她立了功。
  现在我看清楚了。是只虎头蜂,只是头还被螳螂抓着,肚子已经被吃光了,盒底掉了好
多小小的蜂爪子,想必是它不吃而抛下来的。
  我也看到已经焦黄的牡丹叶子,和叶子旁边大黑蜂的尸体。突然想通了。那只抱着大黑
蜂的虎头蜂,以为它早死了,原来没死,也没跟着苍蝇逃跑,留到今天,进了螳螂的肚子。
  会不会其实死了,只是这螳螂太饿,所以抓来吃?眼看虎头蜂全进了它的肚子,我摇摇
盒子,使大黑蜂的尸体滚到它的身边,又对“它”喊:“再尝尝这个吧!更好吃、更大块
呢!”
  它没理,好像视而未见,兀自舔它的两只钳子去了,先弯着上臂,用肘擦脸,擦一下,
放在嘴里含一下,有点像猫,把口水吐在爪子上,再去梳头、洗脸。不知道它是不是也有口
水,也先蘸湿了手肘,再在眼睛四周一遍一遍地摩擦,使我想起中餐馆里,吃完饭送上的热
毛巾,据老一辈说,“当年”在北京,那毛巾不是用递的,而是用甩的。热腾腾拿出来,可
以从后堂,隔着几十桌人,一个“长传球”,甩给前桌的堂倌,再交给客人。毛巾烫,甩得
又准,客人不但叫好,还给赏。
  现在这吃饱了、喝足了的客人,就在洗脸。热腾腾地把那油嘴油脸大手一抹,多过痛!
当然螳螂不是用热毛巾,是用热口水,只是那擦脸的爽,看起来是一样的。甚至可以说这自
家的口水,更卫生。
  我这话是“良有以也”,因为当年我在中视跑新闻的时候,特别作过一个专题报志,把
到各餐馆收来的“卫生毛巾”送去化验,结果十家有七家不卫生。采访车的司机老林说得露
骨:“当然不卫生了,有些毛巾从黄色咖啡馆收来,马马虎虎洗洗,又进了餐馆。你要知道
在黄色咖啡馆有不少‘吹奏’的小姐。那茶不能喝,是小姐漱口的;那毛巾更不能擦,是用
来擦更脏的东西的。”
  从那以后,我绝不用外面的毛巾。我想“他正跟前一位或前许多位使用者,交换一种过
瘾。”
  如此说来,这螳螂能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口水洗脸,不是比人还文明、还卫生吗?
  用手肘擦完脸,它又开始一点一点舔它的钳子,也可以说舔它的下臂和手指。你几乎可
以听见,它像婴儿吸手指似地“啧啧”有声,也有点像吃法国“龙田螺”之后的老饕。吃完
田螺还舍不得那点烤出来的汤汁,得用面包把盘子擦干净,擦完了,看手上弄到一些汁,又
把手指伸到嘴里舔干净。
  这真不文雅,却常发生在法国士绅和名媛的身上。他们不觉得不雅,还觉得是对主人的
一种奉承,表示东西太好了,好得让人忘了礼貌。
  想必螳螂也是忘了礼貌。在它那钳子之间,一定还沾了许多汤汁,让它余味无穷。
  它的手显然是复原了,否则如何抓虎头蜂,又怎么把手指,一根、一根送进嘴里,做得
如此细腻而从容呢?”
  我兴奋极了,觉得是了不起的成就。不是自夸,这世上有几人给螳螂接过骨?又有几人
动过螳螂的手术?而且成功了。
  我决定再去抓一只虫进来,让它享用。而且才出门,就见一只“黄夹克
(yellow Jacket)”在享用我的美人蕉。它不是吃花粉,而是钻进美人蕉的“叶鞘”里喝
水。美人蕉在大热天是救命的东西,因为它的叶片大,又斜斜地伸着,即使不下雨,凝在上
面的露水也会滑进它的叶鞘。我不知道美人蕉是不是用这方法收集水分,只知许多小虫都靠
这个“小池塘”过活。
  黄夹克也算黄蜂的一种。我不知道它的学名,只晓得美国人都叫它黄夹克。它才钻进叶
鞘,就被我的塑胶袋堵住,居然还不知道,迳自喝水,喝完退出来,起飞,进了我的塑胶
袋。
  不知道它如果没喝水时已经发现被堵住,还会不会继续喝,抑或立刻想办法“突围”。
如果是我,知道突围已不可能,我一定喝。就好像有一阵子空难特多,我出去旅行时,都祈
祷,如果非死不可,请让我玩完了,到归程才“出事”,不要刚出发,就掉下去,太冤了!
  就算知道必死,总也得把现在好好过了,对不对?谁不是如此呢?每个人都知其必死,
每个人也都猜想自己不会马上死,所以能好好地活着。所有的匪徒、暴群、恶主,也都以这
方法,用最少数的走狗,对付大多数的善良百姓。百姓们都知道如果一起抗暴,自己人一定
赢,但是自己可能死。于是在避免自己送死的想法下继续忍受,忍到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千岛湖事件遇害的人,如果先知道会被杀,可能乖乖走到船舱下面去吗?他们一起反
抗,就算死伤几人,匪徒能不被制伏吗?一枝枪、一颗子弹,能杀一百个人,就是这个道
理。
  “黄夹克”显然是个“达人”,喝足了酒,上刑场。
  进去了,“黄夹克”开始飞扑。从盒子的每个角度,试着突破重围。又倒挂着,在盒盖
上爬,对着每个通气口,极力地想钻出来。可惜,身子太大了。这正是老子说“吾所以有大
患,为我有身,及我无身,吾有何患!”的道理。
  盒子那头,螳螂依然在洗脸,还在左扭扭头、右伸伸腰,好像作马王堆帛画上的“导引
之术”。相信它这看来从容,而且无欲的动作,正是为下面的杀戮热身。
  守了十几分钟,看来一时不会有好戏,我转去厨房找东西吃。
  老婆切了一大块“维吉尼亚火腿”,放在微婆炉里热了一下,又放上一片凤梨,还倒了
杯牛奶给我。我突然灵光一闪,去书房把螳螂盒子拿过来,放在餐桌上,三个人一边吃东
西,一边观赏。
  “多残酷啊!一边吃,一边看别人杀。”老婆说。
  “多残酷啊!一边杀,一边看别人吃。”我说:“这火腿如果不杀,是哪里来的?不但
杀!还调味、腌渍、绑起来入味,再运出去卖、买来切、切来热、热来吃,人残不残酷?所
以说,是我们一边杀,一边看“它”吃。这就好比预先买好凶器、观察形势、算好时间杀
人,是‘谋杀’,要罪加一等。至于临时见财起意、夺财杀人的是‘非预谋杀人’,罪轻一
等。人的杀生,都是谋杀。”
  正说着,盒子里传出一阵骚动,以为战事已经开始,却见螳螂还在作“导引之术”,真
正的骚动是从盒底传来——
  那只黄夹克跟虎头蜂一样,也钻进了大黑蜂的尸体里,而且不但钻,还不停地拍翅膀,
抱着尸体上下翻滚。
  “它好像在打架。”女儿说。
  “跟死掉的大黑蜂打架。”我说:“它不知道它的必死,是因为我造成的;也不知道真
正的敌人是螳螂,却以为自己的厄运是同类的大黑蜂造成的,所以去咬大黑蜂。”
  “死了,为什么还咬?”女儿问。
  “这叫鞭尸。”
  “不要跟小孩说这么多。”老婆把子推到我前面,又对女儿说:“吃东西,不要看。”
  盒子放在眼前,我一边低头切火腿,一边看。发现“黄夹克”一下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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