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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寓饭罢,只留贾、卫二人守候,那甄,冯二人却绕道来到江边,登上了早已雇妥的大船,船头高悬一个红灯笼,上面写着“卫府”二字。二人入舱静坐,不言不笑,若有大事在心,眼睛只向岸上眺望。
这夜下弦微月将尽,只有满天星斗之光。江中众船,各有灯火。候至二更已过许久,忽见岸上有两个人影过来,似是一位男子伴有一个小童。于是冯紫英忙又将一个写着一个大“荣”字的灯笼扯起在桅杆上。只见那来者果然急急走近,那船夫早照吩咐过的已将跳板备好,搭放岸坡上,那一大一小两人便上跳登船——跳板即便撤回。
那男子上了船,便被引入舱内。甄、冯二人忙迎上来,只见那人一把拉住甄玉,眼中流泪,口唤“二哥哥”。二人尚未及答言,又已进来二人。那人见了这二人进来,不觉怔住了!——
原来,这后至的二人便是贾、卫二公子,他们早已安排妥当:只待看见有夜里上船的一到,便有人急报贾、卫,二人辞了寓所急赶到船。
此时,那方才登船的男子将外衣脱下,冠帽摘了,现出真形——是一位女子,连小童也是女扮男装的。大家已尽知这便是落难的史小姐了。只见她两眼含泪,不住打量甄、贾二人,竟不敢冒然相认谁是真正的贾宝玉!
却说此时并不能多说闲话,一声命下,那船即时张帆溯着江流稳稳地驰去。
船上的“荣”字灯早已收落下来。只有那个“卫”字灯在黑夜中像一点远星飘然向北移动。
(八)香囊启红拂
看官必问:湘云如何能知逃奔江船?原来那日宝玉聆听唱“大江东去”的声韵仪容,正是要来搭救的史大妹妹,他早已写下一个秘柬,装入一个香囊内,连同歌罢赏赐“缠头”礼物的锦缎衣饰,人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湘云之手,湘云拿起香囊觉得沉甸甸的,打开时,里面一个海棠红的绛石比目佩,还有一张纸,展开是一首小诗,题道是——
尸居馀气笑杨家,
红拂何妨趁月华,
冠带翩翩即公子,
夜深来泛绛河槎。
下注小字叙明湾船之地,船上灯笼书写字号,某日之夜必行休误等语。湘云是个有胆识的脂粉英豪,便依计而行,并买通了宅中角门上管门的人,带一心腹小女,皆扮为男装,寻到河畔,竟无险阻。这也就是“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了。
(一)迷离扑朔
且说湘云自到船中,拜识了冯卫二公子,却自将曾误认甄玉为贾玉之事,说与四人共为笑乐;又说即是此刻,还是常觉辨别不清甄贾,真是太一样了!冯紫英笑道:“姑娘你不知:贾宝玉带的是真宝玉,甄宝玉带的却是假宝玉呢!”于是便将如何仿制通灵玉与贾兄佩带,甄兄如何得了真玉,千里送还贾兄,贾兄如何将假玉赐与甄兄以志奇缘,如今又如何定计将假玉换来了姑娘你,还有三件贾兄意外所获的珍物!——把这些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湘云听得入了神,说道:“这真比世上所有的小说还新奇!就是亲历之人也难相信的。”
然后又不免问起湘云的苦难坎坷之事,湘云不答,只言“我也不忍说,我说了诸位也不忍听;说了与你们心上留下伤痕,永难洗净,倒是不说的好,何必叫那些事伤人的意趣?”说罢又笑。四人听她如此说,也都笑了——可是又都一齐长叹,良久不语。
末后还是贾宝玉又说道:“太不忍言的可以不言,若有尚可说与我们听的,略叙一二,也是应了冯大爷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不幸中之大幸——不幸就过去了罢,这大幸也可警醒我们这些日的闷气,未尝不可。”
湘云于是说道:“你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那一日,实不欲生了,我就趁无人监看时投入了那家花园子水池里了。我已死了,他们打捞上来,想是当死尸丢在荒地去。谁知一个尼姑路经那地方,见我还有一丝微气,就找人把我救回到她庙里。庙里原有老尼,也有救人的神药,调治了一夜,我又回到了人世!——“等到我醒来,彼此细认,方知那救我的是芳官,她早已出了家。她也认出了是我。大家悲痛了好久。从此,我躲藏在她庙里。”
“可是,坏人到底知道了消息,把我抓回那家去。我以死相拼,他们被我闹烦了,才又把我卖到了更坏的地方……。”
湘云说到此处,不再讲下去。大家各各凄然,骇叹无言,也就再不忍追问她后来的苦难,不免用话岔开,说些高兴的事情。
大家夜话,哪里还觉困倦,真是快逢知己,倾吐肝肠。
清晓,船到一处暂泊。甄宝玉起身说道:“此番大事已告成功,不虚此行。小弟也尽了一点微力,深觉欣幸!险夜已平安度过,前程无虑了,小弟在家还有琐务,在此下船,返回金陵还方便些,再随船北上就回来费事了。就此告辞,各各珍重!”
众人各自依依不舍。湘云更是感激他的相救之力,洒泪施礼,说“到了京城,焚香心祝,不敢忘也。”
四公子也拱手作别,眼看那甄宝玉下船去了。
(二)除夕诗情
宝湘二人既到都中,仍在冯府款留了几日,二人便要请辞。冯紫英苦留,说:“我与你们赁一处小宅院,助成喜礼,就住在那里,岂不方便,如何必要远离?”宝湘却都不愿久在城中。后来倒是卫若兰说:“紫英兄固是一腔美意,但依弟想来,城中耳目乱杂,实易生事,倒不如远在郊外的清静自在些。”冯紫英方觉有理,遂应允了,又忙着替他二人收拾些东西,以便出郊寻个僻处去安身过活。
从此,宝湘二人便在一处村里居住下来。因男女有别,只得将湘云暂安于左近的一座小小尼庵之内。
此时渐近隆冬,他二人在此苦度光阴。看看腊月年近,城中好友特来探望,送些过年的礼物,食用皆有。众友见他二人景况,都婉言劝说:你们兄妹备经患难,竟得重逢,仍旧孤苦零丁,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不如大家作合,莫负这一段奇情,也是天缘,并非人力——就在腊末,你兄妹行一个婚礼,住在一处,也好彼此有个照顾。
宝湘二人见如此美意德音,也就别无话说,依了好友的安排。宝玉说,一切俗世礼数场面从简,不吹吹打打,花花绿绿的,只求有一雅趣别致的媒妁,作为见证,也就好了。冯紫英说道:“有了,昨儿有人送我一盆红梅,着实可喜可赏,就把这梅花送了来,他就是位大媒了。”众人听了都拍手笑道:“妙极!梅岂不正是媒?有趣有趣!”
转眼已到大年三十将近。那村舍邻居,都很贫苦,过年竟无应有的物事,冷冷落落,宝湘十分感叹,便将城中诸友送来的年礼,分成十几份,都送与了邻舍。自己却什么也没留下。
这日正在收拾些许过年的东西,忽有叩门之声,迎出去一看,却是贾芸、小红夫妻二人来了,说是冯大爷托他们送来一盆红梅花,给宝叔过年摆的。贾芸又说:“我也给你老送来了一盆单瓣水仙,金盏银台,知道是宝叔素昔喜爱的。冯大爷说他把过年的东西已送齐了,不叫我再费事了,谁知来了看您这儿什么也没有!”说着十分叹息后悔没再带些吃的来。
宝湘二人却十分欢喜,说:“你们送来了好花,这比什么吃的都要紧,这个年就不白过了!”
四人叙谈不尽,很晚方才依依作别。
当下除夕之时,二人守岁,屋内只有三件东西陈设:一盆梅花,一支红烛,一个旧铜炉。案上倒还有一副笔砚。
湘云说道:“咱们今夜要过一个有趣的年、行一个不俗的礼才是。”宝玉笑道:“自然,你说得是。但只大红春联是我极喜的,却不能当俗礼蠲了。”湘云笑道:“你就写一副,正有城里送的红纸还有,——不许写那些‘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的俗套子,你自撰一副写来。”宝玉笑道:“这有何难,你要几副都有。咱们就写了贴起来。”
说着,湘云展纸磨墨,宝玉说道:“天冷的墨是拉不开笔的,你兑上一点酒,便又润滑又光泽了。”湘云果然滴入砚内几滴酒,研得浓了,宝玉蘸饱了笔,大书一联,写道是:
“举头已觉千山绿,得酒犹能双脸红。”
湘云笑道:“这个虽也使得,只是宋人成句集来的,不能充自撰,还得再写!”
宝玉提笔又写道:
“绛蜡分辉联两岁,银弧酉煺厝骸!薄�
湘云看了喜道:“这倒罢了,虽无大好处,也还有些味道。这贴大门上。这室门呢?你还有好的没有?——小时候你说在梦里见什么‘幻境’一副联,真假有无四字作得很妙,你何不也仿那个作一副来?”
宝玉笑了,说:“你专会出这些刁钻古怪的难题,谁作过这个?倒得想一想——”
只见他低头沉吟了片刻,忽然振笔疾书,湘云看时,写的乃是:“梦永须醒醒续梦,诗深见史史笺诗。”
宝玉写罢问道:“这可使得?”湘云笑道:“也还难为你。到底不如人家那联自然浑成。只是市井人只知醒字念上声像省亲的省,而不知诗词里总是平声念‘星’的,便读不顺了。”
宝玉答道:“我们如何管得那些不通之人!但你可看出这联里‘须’‘续’与‘见’‘笺’各有音声之妙?”湘云听了再看时,方点头笑道:“妙极!这回服了你。等会儿多敬你一杯!”宝玉十分得意,连忙张罗打浆糊,就贴起来。一时,湘云又说:“大年底是供神的日子,咱这儿又没个神纸,未免缺了典。”宝玉叹道:“我素常不信鬼神,你也知道;唯独大年夜人们供神纸,香烛氤氲,我却喜欢——因有二说:一是人们说今夜百神降临,这是一年到底、人天同乐的大道理,非大智慧者无此精神体会。二是大年夜的灯火香烟,一种轮囷氤氲之气息,乃是我们这中华人所自创的人间仙境与诗境。这是哪里也没有的境界。那些俗人只知这夜是酒食喧哗热闹享乐之时,却是太浅薄无味了。也是令人叹恨之事。”
宝玉说罢,又道:“没有神供,我另拿三件物事,也供起来,燃烛焚香一祀,也就是咱们今夕之礼了。”湘云只见他取出一个茶器,一个佩饰,一卷字幅。细一看时,不禁吃惊叫道:“二哥哥,你从哪里得来的?!”
宝玉道:“就是用甄公子的假玉从你那贵东家换来的。他出银子,摆出许多古董,我都没要,只取了这三件。”
湘云叹道:“人人说你傻,果然真痴。你收了银子,何致今日受此贫苦?”
宝玉听了笑道:“我得一万银子,成了个肠肥脑满的大俗人,吃喝淫乐,也不过就与你那买你做使女的主子一样,——不是你这红拂女也还得夜里偷跑上船去吗?咱们也就不能一起在这里过年了。怎么又怨我傻起来?”
湘云闻言轩眉大笑,说道:“你倒更会巧辩胡缠了。你又提红拂,我才想起‘绛河槎’来,这不是那年宝琴妹妹咏红梅花的句子?”
宝玉一下子如梦方醒,拍案说道:“果然奇了!我还能背诵——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闲庭曲槛无馀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你看,这句句都是你,都是这回南京寻访、巧计逃生的事,丝毫不爽!”
湘云也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说的原是真的:馀雪,岂不是宝姐姐?落霞,岂不是枕霞旧友?——我还要你细想:那三首红梅诗,邢姑娘的句句合宝姐姐,纹儿的句句合林姑娘,这首才是切合我的!”
宝玉也猛然起身指那幅诗卷说道:“了不得!你再想想,那中秋联句的一联——犯斗邀牛女,乘槎待帝孙。不是也早就道出了咱们金陵江上之事了吗?真是奇极,不可思议!——这也不是神鬼精怪,只因人有精诚之心,便能通灵感应,所谓‘诚则明’,即是此理了。”
二人惊讶感叹一回。湘云便又说道:“二哥哥,你我这段经历这段前缘,倘后人写成一部书,大约也是有人爱看的吧?”宝玉听了,不禁又笑又叹,说道:“云妹妹你这话也有些傻气了,若有人写咱们,不是成了佳人才子,私订偷盟,就是成了花妖石怪,妖魔毕现。再不然,就是怀才不遇,骂世伤时,恩怨谤诬……,岂不正是糟蹋了咱们?”湘云道:“如此你何不自写?陶渊明还要写一篇《五柳先生传》表表自己的为人志趣呢?你就写自己的事,又有何不可?”
宝玉笑道:“我拿什么比那些贤人哲士?不害臊的才总觉得自己怎么了不起,要流芳百世。我是个最无好处、最不值什么的人,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