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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琳进入天高的头一个月,相安无事。
黄黎的召见是她预料之中的事,只不过早晚而已。
第二个月,她被调到企划部。这是一个实权部门,也是个吃力很难讨好的位置。她老在这一行,做起来倒是顺风顺水。
蔓琳着手给天高集团做了一个详细的广告投放企划书。
天高每年的广告支出高达数千万人民币,单是在国道旁放置的那几块巨无霸广告牌,每一块每年就需要花费数百万之巨。但是,在广告投放媒体单位的罗列上,天高的混乱就可以看出来了:投放了省报的还投市报,有的同在一家报业集团的媒体,而且不顾发行量高低,逐个投放。蔓琳估算出天高广告覆盖率的重置性高达百分之三百。
其实关她什么事,她只是替孟飞宇心疼,花出去的可都是真金实银啊。蔓琳用三天时间不眠不休完成了这份调查报告兼企划书,交上去之后回家睡大觉去了。
正在梦周公,一个电话打过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开门见山:“我是黄黎。”
这个名字可不陌生,蔓琳腾一下就醒了。二十分钟以后,她已经笔直地立在董事长办公室,面对黄黎。
“请坐。”黄黎的语调是不怒自威的。
蔓琳坐下来,一副装傻扮懵状:“董事长亲自找我,有何贵干?”
黄黎不跟她耍嘴皮功夫,拿起她的报告拍了拍:“蔓琳小姐,你是上个月才加入我们公司的吧?”
蔓琳点头称是。
“听说你以前是爱悦集团柔小蛮麾下的一员爱将?”
蔓琳不予置评,但无疑是默认了。
“爱悦是个好地方,年轻女孩子都爱待,工作又时尚又轻松,还容易结识有钱人,找个好老公就是你们的工作风气吧?不知蔓琳小姐为何会无故离开?”黄黎出言讥讽,老奸巨猾也逐渐显露出来。
蔓琳思考了片刻才予以回答。她知道应答得太自如,黄黎不仅不会采信,还会生疑。
“董事长知道我和柔小蛮的关系那就好说了。我是在柔小蛮白手起家创建爱悦集团时加盟的,不谦虚地说,我为了爱悦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但是柔小蛮一直防备我,因为我掌握公司太多的机密,其中也牵涉到她的个人秘密。去年底,她突然把我调任北京,随后公司进行了一系列重大变革,她不仅没有通知我,最终发放年终奖金时,还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她想要逼走我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我虽然不舍,却也不想忍辱。经过慎重考虑,我离开了曾经热爱的爱悦集团。这不是柔小蛮个人的错,只是一个好的团队一定需要一个好的领导。柔小蛮不是领军的人才,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从表情来看,黄黎确实把她这一番话认真听下去了,因为黄黎正随着她的陈述,时而摇头,时而点头。蔓琳好笑,觉得自己就像个天才乐队指挥家。
她以为凭借黄黎对柔小蛮的私人仇恨,会借她的控诉大放厥词,没想到黄黎只是宽泛地说:“从你的报告上,我看出你有敏锐的财商和多管闲事的精神,天高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今天先谈到这里,我们另外找个时间慢慢聊。”
蔓琳几乎听不出黄黎是骂她还是夸她,这个女人的收敛,更让蔓琳觉得她不是个简单好对付的家伙。有句老话不是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老是被人惦记着可不是一件舒坦的事,她为柔小蛮的处境担忧。
梁媚负责爱悦集团征集形象代言人活动的统筹安排,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每天各方吃请不断。小模特们私下里邀请她喝茶、做SPA,给她送名牌香水和化妆品。也有些胆小的,先送送瑞士巧克力啊、意大利咖啡啊什么的,探探口风。梁媚一律照收不误,接礼接到手软。不过她也会圆滑地告诉参赛的选手们,因为代言费高,所以竞争十分激烈。
于是目前为止仍保密的代言费,又成了媒体炒作爱悦的一个新看点,第二天报纸上就登出爱悦欲花天价代言费,征集一位“平民天后”。
柔小蛮读了煞有介事的报道,她的名字也高居其中,很多凭空写就的话冠上了她的名字,她觉得很别扭。但是她也清楚这样的曝光对产品宣传起着极其有利的影响。
有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带着报纸找上门来,态度强硬,自信满满,要见爱悦的最高领导人。柔小蛮在会客厅接待了她,于是两人有了一段匪夷所思的对话。
“小妹妹,有事吗?”
“我来竞选代言人。”
“对不起小妹妹,你的年龄太小呢,身材也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我戴上胸垫不就行了吗?我知道有些电影明星也戴,上次颁奖礼上还掉下来凸点了呢。”
“小妹妹知道凸点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就是没穿你们爱悦的内衣呗。”
“还是不好意思小妹妹,你没有达到我们要求的最低年龄哦,如果让你报名,我们会犯法的。”
“那我过两年再来,再见,阿姨。”
少女走了,柔小蛮愣是冲着她的背影发了好一阵子呆。
“现在的女孩子好成熟,哪像我们小时候。”柔小蛮说完这句话,心自觉沧桑了许多。
梁媚接了句极有哲理的话:“现在好东西越来越少,所以大家都骑驴找马。”
柔小蛮的心思忽悠一下飞到林梦南身上,不知他是驴还是马。这么一想,情不自禁甜蜜地笑了。
梁媚“啊呵”一声注意到情形不对:“柔总啊,你看你,满面春风,嘴角含羞带笑,一定是崔莺莺遇见了张生!还在想你的林公子吧?”
下午开会,柔小蛮当着各部门三十多个下属的面,自我检讨:“公司现阶段正迈上一个至关重要的新台阶,正是每个人竭尽所能谋求发展的时机。我因为个人原因,疏于管理,致使近期来公司同仁工作积极性不高,有所偏废,更造成公司最新建厂计划的滞后,运作效率的低下。在这里,我向大家致以深深的歉意。”
老总道歉,还是第一回,爱悦的员工们面面相觑。但是柔小蛮说得那么热诚、真挚、神采飞扬,面孔因为急于沟通微红了。她甩甩头发,侃侃而谈:“在未来三五年内,我构想中的爱悦集团,将搬出地王大厦,兴建自己的写字楼,所有的员工将享受最高层次的福利。这里倡导无纸化办公,你们也可以把宠物带来上班;可以每两个月远程度假一次,享受阳光、沙滩和温泉;你们还可以在每天下午走出办公室,在公司写字楼前的草坪上喝一份英式下午茶……这些都需要我们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奋斗得来,希望你们在爱悦的每一天,都会越来越愉快。生活是用来享受,而工作是为了更好地享受生活。谢谢。”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响起热烈的掌声。
梁媚张大了嘴巴,等到人走光了才大声说:“他妈的太棒了,典型的那种嘴巴行千里,屁股在屋里,就像以前我在英国大学里的校长演讲!恭喜你!你可以去参加总统竞选演说了!”
柔小蛮也被自己描摹的乌托邦式的生活感动了,沉浸在无限向往中。其实这是林梦南给她的灵感。每到放假时,他总喜欢去一些跨国巨头公司的总部,那里往往不仅依山傍水,房子里还有免费的咖啡,数不清的零食和饼干,给来访者任意取吃。随时随地,你都能遇到勤勉而知足的笑脸,来自每个员工。
他用这个事例来说服柔小蛮:蔓琳的叛军投敌,其实源自她的不愿直面沟通。
柔小蛮打算找个机会约蔓琳谈谈。
在天高,蔓琳风头正健。这个异常现象引起孟飞宇的注意。
把他生命中占有最大比例的三个女人——黄黎、柔小蛮、蔓琳铺开,她们形成很奇妙的相生相克的局势。
从另一方面来说,黄黎未必就不清楚蔓琳和他孟飞宇的关系,但两害相争取其轻,她笼络蔓琳之心昭然若揭。蔓琳关于有效缩减广告费用的企划书由黄黎亲自上报董事会的第二个星期,天高广告部门已经接到通知,广告费用缩减百分之三十。蔓琳自以为巧妙地登上了黄黎的船,但黄黎已不动声色把蔓琳拉下了水。
孟飞宇为陷入女人的争风而苦恼,同时,他为天高集团的出路而隐忧。
天高集团的支柱产业是餐饮,在深圳当地有着天高快餐连锁机构,此外经营产业涵盖二十多个品种。黄黎在近两个月内雷厉风行收购了两家濒临倒闭的服装辅料厂,孟飞宇怀疑她针对柔小蛮的居心已经初露端倪。据他所知,其中有一家曾经为爱悦提供辅料长达三年之久,后来双方终止了合作关系。
柔小蛮把新厂建立在江南小城,孟飞宇觉得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规划,没有特别可取之处。江南纺织业和服装辅料工业发达,很多品牌都在当地设立厂房,柔小蛮的战略里似乎有为家乡人民谋福利的意思。
柔小蛮是扬州姑娘。他记得她曾说过,扬州人很少背井离乡出门闯荡,他们在当地拿着几百元工资,依然过得有滋有味。一来在于扬州的物价低,二来扬州人民有着很多具有当地特色的休闲娱乐项目。柔小蛮说过,到了北京,她会怀念家乡的细腻;漂到深圳,家乡那份市井悠闲,更是令她身心俱疲时魂牵梦绕。
孟飞宇终于相信那句话,男人只有在和女人分手以后,才能够真正了解她。和柔小蛮地下偷欢的日子里,她不过是一个符号,代表了日程里几个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标记。当她在感情上萌生失望而寄情于事业时,他还暗自责备她冷落他、忽视他,并做出在他潜意识中只是小小反抗的一个动作,不负责任地接纳了蔓琳。从身体上,而非心灵。他不能身心同时接纳蔓琳的唯一理由是,他还爱着柔小蛮。
这个发现让他亢奋,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拿起外套便冲出办公室。
华灯初上。深圳的夜景,不浮躁,不喧哗,有着冷峻的美。
孟飞宇一路连闯两个红灯,车擦着一辆中巴而过,他听见金属撕裂的声音。
赶到柔小蛮的楼下,别墅正陷入一片寂静。她还没回来。
孟飞宇点燃一支烟,不抽,看它默默自燃。他知道柔小蛮不喜欢他嘴里的烟味,可是他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一点,和她做爱之前照抽不误。现在他觉得自己真是混蛋得可以,爱她,怎么对她的意愿从不了解、不认可、不执行?难道他在爱中是一个如此自私自利的男人吗?
我错了,我错了,柔小蛮。我爱你,我现在才发现我有多爱你!
他燃了十支烟,不,他也不确定到底是多少支,他身上那包刚开的烟已经一根不剩了。烟的骨灰一地都是。
柔小蛮的车远远开过来,车灯一明一暗。他想等她停稳,从背后抱住她,给她一个惊喜。如果她不愿意见到他,他就这么死死地一直抱紧她,直到她不能呼吸,缴械投降。
他蹑手蹑脚靠近。除了她,车上还有一个人。柔小蛮和那个人在车里已经激情拥抱,牢不可破。他听见他们激吻的声音,发出柴火燃烧的噼噼啪啪声。
他几乎失去理智,想要疯狂地扑上去,照着那个男人的下巴就是一拳。他已经看清了那个人的侧脸,是林梦南。他第一眼就感觉出来林梦南和柔小蛮有故事,因为男女之间的情欲电波,外人也能够感应到。
柔小蛮和林梦南从车里相依偎着下来,几乎合而为一的身体顷刻消失在大门里。
孟飞宇一拳砸在树上,火辣辣的痛感过后,他觉得手指间有液体流下。在这个时刻他才明白自己真正失去柔小蛮了。
男人以为背叛理所当然应该被女人原谅,是因为他们正酝酿着下一次背叛,可是女人用遭遇了背叛作为最好的借口,让被禁锢太久的身体从此无所禁忌。
傍与被傍,生意的较量
爱悦的新厂坐落于古运河畔,破土动工那天柔小蛮还请来了市委副书记剪彩。副书记大力表彰柔小蛮发家致富不忘建设家乡,给家乡的人民提供就业机会等等。
柔小蛮特意派人接来了母亲,老人家一辈子没见过大场面,听市委副书记念女儿的名字,念一声她哆嗦一下,最后激动得老泪纵横。
新厂房竣工日期定于年底之前,再有八个月,柔小蛮就和家乡建立密不可分的关系了,那比订机票回家探亲更让她心里踏实。
林梦南的电话也在这个时候拨来,他牢骚满腹:“是不是去会你在老家的情人,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看扬州?”
柔小蛮有自己的想法。坚决阻止林梦南来的原因很简单,她曾经骗母亲在这一年将会结婚,如果林梦南在这个时候出现,母亲无疑会将他默认为未来的女婿。柔小蛮不想给他压力,更不想让自己被动,最不重要的还是不想让母亲浪费感情。
把林梦南和她,还有婚姻,三个组合在一起,她没有信心。她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