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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宝鉴-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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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芬默然无语,懒懒地由志正堂前箭道上低着头向前走,心中还在轱辘辘地转念头。不知不觉地转了个弯,穿入万花深处,顺路踅过九曲平桥。过桥往西北是通向大观楼的正路,另有一条小路,向南岔去,都是层层叠叠的假山。那山势千回百折,像游龙一般,所以总名为“蜿蜒岭”。到了岭的尽头,翻过龙首天心亭,也可以通大观楼。
  翠芬无心走小路,就爬上悬崖峭壁,进入幽壑深峡,越走越觉隐僻。正想转身退回,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蹲在假山洞口,身上穿着崭新的绸缎衣服,也弄得湿漉漉的。翠芬失声问:“谁?”那人既不回答,也不回头。翠芬近前一看,原来是朱淑人,弯着腰,蹑着脚,手中拿根竹签,在那里撩草棵,掏石缝。翠芬问:“丢了什么了?”淑人只摇摇手,依旧瞪着眼睛,侧着耳朵,一步一步捱进假山洞。翠芬说:“看你,把衣服都弄脏了!”淑人这才低声说:“别出声儿!你要看好东西,上那边儿去!”
  翠芬不知道他说的“好看东西”是什么,就依照他所指的方向,贸贸然找了去。只见山腰里盖着三间洁白光滑的浅浅石室,周双玉独自一个坐在石头门槛上,两手合捧着一只青花白地的瓷盆,凑在鼻子前面,将盆盖儿微微地打开一条缝儿,眯着眼睛向盆里观看。翠芬还没有走到她跟前,就嚷着说:“什么东西呀?给我看看!”双玉见是翠芬,笑着说:“没什么好看的。你看吧!”说着,随手递过瓷盆来。
  翠芬接了过来,揭起盖子,不料那盆内单装着一只蟋蟀,撅着两根胡须,奕奕扇动双翅,就要蹦了出来。双玉一见,急忙伸手来掩。翠芬还以为她要来抢,将身子一扭,那蟋蟀猛可里一跳,跳在翠芬衣襟上。翠芬慌忙去捉,却早跳到草地里去了。翠芬发急乱嚷,丢下瓷盆,迈步追赶,双玉随后跟去。那蟋蟀接连几跳,跳到一块山石上,被翠芬赶上一扑,扑入掌心,一把攥住,笑嘻嘻地踅回来说:“抓住了!可真玄哪!”
  双玉到草地上拣回瓷盆,翠芬放进蟋蟀,加上盖儿。双玉拿过去再一看,不禁笑了起来说:“没用了,放生吧。”翠芬慌忙拦住问:“怎么没用了?”双玉说:“大腿都掉了,还有什么用?”翠芬说:“掉了大腿,有什么关系?”双玉知道她不懂,笑而不答。
  正好淑人来了,只见他满面笑容,左手一手烂泥,右手攥得紧紧的。双玉问:“抓到了么?”淑人点头说:“好像还不错,你拿去看。”双玉对翠芬说:“把那只放掉吧,要装这只了。”翠芬捂住盆盖儿,嚷着说:“不放,不放!我要的!”
  双玉就把瓷盆交给翠芬,和淑人走进石室;翠芬也跟着。室内只摆着一张通长的玛瑙石天然几,几上放着许多杂色瓷盆。双玉拣了一只描金白定窑的空盆,把淑人手中的蟋蟀装了进去。双玉一看,果然玉冠金翅,雄壮非常,不由啧啧称道:“不错,比‘蟹壳青’还好!”
  翠芬拉住双玉的袖子,也要看。双玉教给她看法,翠芬照样捧着,见盆内不过也是一只蟋蟀,没有别的东西,就不看了。
  双玉又说起“蟹壳青”刚才掉了大腿的事儿,淑人也说放了算了。翠芬如何肯放?把那瓷盆抱在怀里,直喊:“不放,不放,我要的呀!”淑人笑问:“你要它干吗?”翠芬一愣,反问:“真的,要它干吗用?我不知道哇,你说呀!”招得淑人眼望着双玉直笑。双玉嘱咐说:“你别出声儿,我就请你一起看。”
  翠芬连连点头。淑人随即展开一条大红老虎绒毯,平铺在几前石板墁成的平地上,搬下一架象牙嵌宝的雕笼,放在毯子中央,周围排列着许多杂色瓷盆。淑人和双玉对面盘膝坐下,叫翠芬面南坐在中间。先把刚捉到的蟋蟀放进雕笼里,然后把杂色瓷盆里所有的那些“蝴蝶”、“螳螂”、“飞铃”、“枣核”、“金琵琶”、“香狮子”、“油力大”……各种蟋蟀更替放了进去,轮番地和刚才抓的蟋蟀捉对儿厮斗。
  开初这“玉冠金翅”昂然不动,一经蟋蟀草撩拨,勃然暴怒起来,跳跃冲突,一往无前,两下里扭结做一处,哪里肯饶让一些儿?翠芬高兴得拍手狂笑,又低下头去瞪直了眼睛注视。不提防雕笼中“瞿”地一声长鸣,把翠芬吓了一跳。原来“玉冠金翅”竟把一只“香狮子”给咬死了,还在耸身振翅,得意非常。接连斗了五六阵,“玉冠金翅”无不连战连捷,最后连那只“油力大”都败阵而逃。淑人连连喝彩:“这可真是将军了!”双玉说:“那么你给它起个名字呀!”翠芬抢着说:“我有个极好的名字!”淑人和双玉同声请她快说。翠芬正要说出,忽然阿珠探头进来,笑着说:“我说小先生也在这里不是?花园里都找遍了,快点儿去吧!”翠芬生气地说:“找什么呀?怕我逃跑了?”阿珠也沉下脸来:“尹老爷在找你呀!我找你干什么!”
  说着,就听见尹痴鸳的声音,一路说笑着过来。淑人忙站起来招呼。痴鸳在门口站住,看见翠芬,抚掌大笑:“这回你可有了小伴儿了!”翠芬说:“你想看么?来呀!”痴鸳只是笑;双玉说:“今天它已经斗得很累了,别再难为它,让它歇一夜,明天看吧!”
  阿珠听说,上前收拾家伙。淑人亲自把“玉冠金翅将军”装进盆里,做上记号。翠芬和双玉互相推挽,一齐站起身来。痴鸳对双玉说:“你怎么也坐在冰冷的石头上?不怕受寒?你可比不得翠芬,不要紧。”淑人问:“这是为什么?”双玉斜瞅了他一眼说:“你别去问他,还能有什么好话!”
  痴鸳呵呵一笑,催翠芬快走。翠芬还在打量那只掉了大腿的蟋蟀,有点儿依依不舍。双玉说:“你要的话,就拿去好了。”翠芬这才高高兴兴地捧着瓷盆出门去。痴鸳问淑人:“我们都在大观楼里,你去么?”淑人点头答应。痴鸳又说:“老兄的两只贵手,也该洗一洗了。”一面搭讪着,一面和翠芬走远了。
  阿珠收拾完毕,自己嘟囔说:“人么还是小孩子,脾气倒真不小。”双玉说:“你也不应该,先生就是先生,什么‘小先生’!”阿珠说:“叫她‘小先生’也不错呀!”双玉说:“以前是不错,如今可添了个‘大先生’了呀!”淑人接嘴说:“这话不假,咱们以后可也得当心点儿。”阿珠说:“谁去当心这个!不理她就完了。”淑人和双玉、翠芬在山腰的石室里斗蟋蟀,阿珠和痴鸳循声找了来。
  于是淑人、双玉带着阿珠,从容离开石室,踅到蜿蜒岭磴道下面,却不从天心亭翻过去,而是钻进一个山洞,不过三五十步,穿出山洞,就到了大观楼的西面。虽然远了一些,比起翻山越岭来,终究省力多了。三人进入大观楼前堂,哪知茶烟未散,却寂无一人,料想都在堂外近处散步,就叫阿珠打水洗过了手,坐着等待。直到外面暮色苍茫,管家点上了灯,客人们方才一对儿一对儿地陆续来到堂上。
  谈笑之间,排上晚宴,饭后各自归房歇息。
  淑人来一笠园养病,本来和双玉一起暂住湖房;病愈以后,正想迁移,蔼人和素芬来到,见湖房宽空,也在这里下榻,淑人也就没搬。兄弟俩人各占东西两间,仅空出中间一间作为客座。翠芬以前住在大观楼里,就在痴鸳的房后另设一床;后来添了个张秀英,翠芬自觉不便,也搬进湖房来,就住在客座的后半间,却把通向前半间的门关断,从姐姐的房中出入。
  蔼人饭后回到房里,吸着鸦片烟,跟素芬闲话,说起明天公祭,今夜须当早睡。素芬想起翠芬还没有回来,料想一定在痴鸳那里,就叫小大姐儿过来,吩咐说:“你拿个灯笼去接她一趟。一会儿园子里的煤气灯灭了,叫她一个人怎么走哇!”大姐儿说:“就在天井里呢,接什么呀!”素芬说:“那么叫她进来呀!她一个人在天井里干什么?”大姐儿去喊,又是半天儿不见回来。素芬自己到房门口高声叫唤,隐隐听见翠芬在外面答应:“来了!”
  又半天儿,蔼人过足了烟瘾,吹灭烟灯,翠芬才匆匆回房,在姐姐、姐夫面前打了个照面,回身就要走。素芬见她袖口露出一样东西,好像是个罐子,问她:“你拿着什么东西?”翠芬举手一扬,笑说:“是五少爷的呀!”说着,已经掩进里间,随手把房门关上了。蔼人宽衣先睡,等到素芬登床,又隔房叫翠芬说:“你也睡吧,明天早点儿起来!”翠芬顺口答应,素芬也就睡下。
  俩人睡得正熟,蔼人忽然翻了个身,依然睡去,却把素芬吵醒了。素芬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欠身揭起蚊帐,剔亮灯台,一看桌上的自鸣钟,才两点多。正想再睡,听见翠芬房内有轻微的响动,侧耳仔细一听,不像是耗子,就叫了一声“翠芬”。翠芬在里间问:“姐姐叫我干吗?”素芬说:“怎么还不睡觉?”翠芬说:“这就睡。”素芬说:“两点钟了,在干什么呐,还不睡觉?”翠芬不再搭话,急急收拾,也睡下了。
  这么一来,素芬再也睡不着了,听那四下里一片蛙声,嘈杂噪耳;远远地还听见有鸡鸣声、狗吠声、小儿啼哭声。心想园子里不应该有这些东西,园子外面又不可能听见;想来想去,猜解不出。接着巡夜更夫敲着梆子,一声声从远而近,响过湖房墙外,又渐渐去远。素芬跟着梆声,按拍敲去,不觉跟到了黑甜乡中。
  第二天起身,幸亏还不算太晚。刚刚梳洗完毕,老妈子来传话说:外面有管家来请老爷、先生们到凰仪水阁会齐用点心。蔼人回说“就来”,正好对面房间的淑人又亲自来问:“归置完了没有?”素芬说:“一切就绪。”淑人说:“那么快穿上衣裳,咱们一起走吧。”素芬说:“好的。”
  翠芬在里间听见淑人的声音,忙扬声叫:“五少爷!”淑人就进房去问:“啥事儿?”翠芬取出雕笼和瓷盆交还给淑人,说:“你带回去吧,不要了。”
  淑人见雕笼内一共有两只蟋蟀,一只是掉了大腿的“蟹壳青”,一只竟是“油葫芦”,不由笑问:“哪儿来的呀?”翠芬“嗨”了一声说:“别提它了! 我昨儿晚上辛辛苦苦地抓来了一只,跟它凑个对儿。谁知道短命的就会奔,团团转地奔过来又奔过去,我死活要它们斗,它们呢,死活就知道奔!你说叫人冒火不?”淑人笑着说:“本来告诉过你没用了嘛,你偏不相信。你喜欢么,我送一对儿给你,拿回去玩儿。”翠芬说:“谢谢你,不要了。看见了都生气。”
  淑人笑着,捧起笼盆,赶紧回房,催双玉换了衣裳就走。两边不先不后,在客座中间相遇。五个人带着老妈子、小大姐儿出了湖房,直奔凰仪水阁。众人已经齐集,单等他们几个了。
  吃过点心,总管夏余庆上前禀告:“一切祭礼和应用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送过去了。还派了两名知客去接待、一名礼生去赞礼。”韵叟问:“马车套好了吗?”夏总管说:“套好了。”韵叟就对众人说:“那么,咱们走吧。”
  众人听说,各带相好,即刻起身。于是七客八局和随从仆媪一行人下了凰仪水阁台阶,簇拥到石牌楼下。牌楼下面,有一条宽广的马路,直通园外的通衢大道,十几辆马车,都停在那里。一行人登车坐定,蝉联鱼贯,驶出园门。
  不多时,车到四马路。玉甫在车中望见“东兴里”门楣上三个金色的大字,依旧灿烂如故;左右店家的装潢陈设,也景象依然。胡同口摆着一个拆字摊,摊上挂一幅面目部位图,也是进进出出所常见的。玉甫触景伤情,再也忍耐不住,一阵心酸,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把个浣芳也招哭了。
  霎时间马车全停,知客上来迎接,一行人纷纷下车走进胡同内。玉甫怕人耻笑,掩在云甫背后,缓步相随。到了门口,不但漱芳的条子早就揭去,连浣芳的条子也不见了。白粉墙上,贴了一张黄榜①。客堂里,八个和尚在顶礼梵呗,法器丁冬,香烟缭绕。知客请众人到右首浣芳的房间里暂坐,不料陈小云正在里面,韵叟不认识,玉甫赶紧抢上前去代通姓名,并说是特地请来帮助办丧事的。韵叟拱了拱手,说声“少会”。大家随便散坐。
  
  ①黄榜──僧道等众做法事道场时出的一种告示,上写什么教教徒为什么施主在什么地方做几天什么样的道场。因为是用黄标纸写的,所以叫做“黄榜”。到了李家门口,只见漱芳、浣芳的条子都已经揭去,墙上却多了一张黄榜。
  不久知客来禀请行礼,韵叟也站起来要一起去,云甫慌忙拦阻。韵叟说:“我自有道理,你也不必替她们客气。”玉甫就不再说了。韵叟前后一看,单单少了玉甫一个。云甫疑心他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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