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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昨天就跟四老爷一起来的呀,怎么四老爷不知道?”回头又指着匡二说:“幸亏我昨天没有骂你。听你说的那话,我想总是跟我们有点儿认识的人;要不,就得给你两个大耳刮子尝尝了。”
实夫“嘿嘿”讪笑,拿着请帖,上楼去了。匡二正要退出,三姐说:“既然来了,怎么能就走呢!请坐会儿嘛。”一手挽着匡二的胳膊,进了客厅,摁在交椅上坐下,先敬上水烟筒,又从茶壶里斟一杯便茶,问长问短的,显得十分亲热。匡二问起生意如何,诸三姐靠近前来,小声地说:“我们本来不是做生意的呀,为了一桩事情过不去,才做了这个生意。刚刚做起来,第一户客人就遇见你们四老爷,也算是我们的运气。四老爷是个规矩人,不喜欢空场面,见我们这里老老实实,干干净净,倒挺喜欢的。自从我们做了四老爷,外面的人都说我们做到了好生意,跟我们吃醋,编了许多坏话,说给四老爷听。我们这里就算老实的了,他们却说是假的;我们这里就算够干净的了,他们还说我们不干净。尽管四老爷不会信他们的,不过我总有点儿不放心。要是四老爷听了他们的,我这里不来了,我们又没有第二客人,娘儿俩岂不是要饿死?所以我要拜托你匡大爷,劝劝四老爷不要去听别人瞎说。匡大爷说话,比我们自己说话可强多啦!”李实夫听说大少爷派人送信来,十分奇怪,就和三姐一起下楼来看。
匡二不知就里,一味承应。说了好一会儿话,匡二才起身告别。诸三姐送到门口说:“没什么公事了,到这里来坐坐。”匡二答应着走了。“
三姐关门回来,照常请实夫点菜便饭。十全虽然跟实夫同桌吃饭,却因为忌口,不吃饭馆里的菜肴,另备素菜相陪。
饭后,实夫照常到花雨楼去开灯抽鸦片。实夫是每天必来的熟客,堂倌早就给他留出了烟榻,还连烟泡都给他做好装在烟枪上了。实夫吸了一会儿,烟客陆续上座,不久就客满了,后来的还络绎不绝。忽见那个郭姥姥又眯着眼睛摸了上来,因为见过一面了,实夫的底细也打听到了,就过来眉开眼笑地叫了一声“四老爷”,又问:“十全哪儿去了吗?”实夫只好向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堂倌见郭姥姥跟实夫搭话,就抢过来坐在烟榻下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郭姥姥冷笑一声,低头走开。堂倌躺了下来,一面给实夫做烟泡,一面问:“您怎么会认识郭姥姥的?”实夫说:“就在诸三姐家里。”堂倌说:“诸三姐么,也不好。这种杀胚,还去认她干吗?您看她这么大年纪了,眼睛都瞎了,本事可大得很呢!真不是个好东西。”实夫笑问怎么回事儿,堂倌说:“就在前年,人家宁波的一位千金小姐,她能够去骗出来在洋场上做生意。后来案子发了,让县衙门里抓了去,抽了二百藤条,收了长监。不知道谁去说了个情,这会儿倒又放她出来了。”
实夫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坏,确实感叹了一番。堂倌做成了烟泡,递给实夫,又应酬别的客人去了。实夫一直把盒里的鸦片抽完,见烟客逐渐散了,这才起身付账,走下楼来;既不想到金巧珍家赴宴,也不回长安客栈,依旧还上诸十全家。
自从实夫做了十全以后,一连五天,都是秘密来往;如今既然已经被匡二撞破,就不再隐瞒,干脆一连住了十几天不回去,只有匡二每天来探望一次。匡二常常看见十全脸蛋儿绯红,眼圈儿乌黑,心里十分疑惑,暗暗告诉了鹤汀,鹤汀还不怎么相信。
到了四月初,天气骤然转热,实夫正从花雨楼抽烟回来,还没有坐定,又听楼下大门“吱”地推开,接着匡二进来,报说:“大少爷来了。”诸三姐一听着了慌,正说要讨实夫的旨意,李鹤汀已经款步进门,三姐只得含笑相迎,说:“四老爷在楼上。”鹤汀叫匡二在客堂等候,自己上楼去见实夫。十全见了,起身腼腆地叫了一声“大少爷”,就局促不安地躲到了一边去。实夫问鹤汀从哪儿来,鹤汀说:“在坐马车闲逛。”实夫问:“那么杨媛媛呢?”鹤汀说:“她们先回去了。”
说话间三姐送上一盖碗茶来,又取一只玻璃高脚盘子,擦抹干净了,在床下瓦罐里捞了一把西瓜子,递给十全。十全没法,腼腼腆腆上前敬给鹤汀。鹤汀趁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直看得十全羞缩无地,越发连脖子都涨得通红。实夫觉着了,急忙找些闲话来给十全解围,随口问:“这两天应酬忙吗?”鹤汀说:“这两天还算好,过几天端午节前收账接财神,家家都有台面,就该忙了。”
十全见叔侄俩说闲话,赶紧躲出外间,却被诸三姐死命地拖了进来,要她陪伴说话,自己从床后提出一串铜钱来一五一十地数。实夫看见,问她干什么,她又遮遮掩掩,说不干什么。实夫问:“你是不是要去买点心?”鹤汀忙说:“别去买点心,我刚刚吃过。”三姐笑着说:“应该的嘛。”说着,转身就走。实夫叫住她说:“点心么,真的不要去买;要不,你去买两盒纸烟吧。”三姐这才答应着下楼去了。鹤汀说:“纸烟我也带着有。”实夫说:“我知道你有,让她再买两盒好了。一点儿也不买,她心里总不大舒服的。”
等到三姐买了纸烟回来,已经到了上灯时候。鹤汀没什么可说的了,告辞要走。实夫问:“到哪里去?”鹤汀说:“东合兴里去吃酒,王莲生请的。”十全听说,忙上前帮着挽留。一推一拉之间,鹤汀捏了捏十全的手心,果然觉着滚烫滚烫的。
十全和实夫送到楼梯边,鹤汀下楼,三姐又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喊:“大少爷别走哇,在这儿吃晚饭嘛!”鹤汀说:“谢谢了,我要吃酒去。”三姐没法,只好送出门来,匡二跟着,一同到了门口,三姐还说:“大少爷到了我们这里,实在太怠慢了。”鹤汀说声“别客气”,带着匡二,踅出大兴里,往东到石路口,吩咐匡二去把轿班叫来,自己独自一人往东合兴里走去。
第二十六回
赌棍露风屋顶挨打 嫖客落魄街头拉车
李鹤汀到了东合兴里张蕙贞家,这一席酒是王莲生请的。当晚大脚姚家收账请财神,各个房间里都有应酬台面,莲生摆的又是双台,因此上上下下忙乱极了,大家没什么兴致,草草终席。莲生暗暗约下善卿,请他等客人散去以后,一路同行。蕙贞忙问到哪儿去,莲生又不肯说。蕙贞只以为是酒没吃好莲生生气了才走的,拉住了不肯放手。善卿在一旁笑着说:“王老爷急着要去销差,你别瞎缠,耽误他公事。”尽管蕙贞不知道什么叫“销差”,不过也猜到是为了沈小红的事儿,就不再强留。
莲生叫来安带着轿班回公馆去,自己和善卿两个安步当车慢慢走到西荟芳里沈小红家。阿珠在客堂里接着,送他们上楼来。只见房间里暗昏昏的,小红和衣躺在大床上。阿珠忙上前低声叫:“先生,王老爷来了。”连叫了四五声,小红负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阿珠含笑退下,嘴里却嘟囔着:“叫你一声倒叫错了!生意不好,那叫没有法子,去眼红别人干什么!”说着,旋亮了保险灯,转身去准备烟茶。
小红慢慢地坐起,又愣了半天神,这才下床,趔趔趄趄地走到交椅前坐下,却转脸向着墙壁,一言不发。莲生和善卿坐在烟榻上,也默然无语。阿珠端上茶来,又问了小红一声:“吃不吃晚饭?”小红摇摇头。莲生说:“我也没有吃晚饭,去叫两个菜,一起吃吧。”阿珠说:“你酒也吃过了,怎么还说没吃晚饭?”莲生说:“真的没吃。”阿珠又转身问小红:“那么叫菜来一起吃点儿,好么?”小红大声说:“我不吃!”阿珠笑着说:“王老爷,您要吃,自己去叫几个菜吧。我们先生饭馆里叫来的菜反正也不吃,还是等会儿让她吃口稀饭算了。”莲生无奈,只得依从。善卿见没有什么大事,也就告辞。莲生并不挽留;小红跟善卿也是熟极了的,这时候不但不起身相送,竟连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倒是阿珠觉得过意不去,一直送到大门口。
善卿一走,莲生过去挨在小红身边,一手拉住她的手,一手勾着她的脖子,扳回她的脸来。小红还在娇嗔:“干吗呀!”莲生央告说:“别这样嘛,咱们到榻床上去躺躺,我跟你说两句话。”小红挣脱他的手说:“你有话,尽管说好了。”莲生说:“我也没有别的话,不过就是要你高兴点儿。我随便什么时候来,你总是没有一点儿高兴的脸色。我看见你不高兴,心里就说不出有多么难受。你就算照应我点儿,别这样好不好?”小红说:“我是生来没什么好高兴的。你心里难受么,到好受的地方去好了。”莲生不禁长叹一声:“我这样对你说,你还是要跟我戗戗。”说到这里,咽住说不下去了。
两人并坐,谁也没有说话。好半天,小红才说:“我这会儿没说你什么,也没得罪你;你先说我不高兴,又说我跟你戗戗。你说了人家自己不觉得,人家能高兴得起来么?”
莲生知道小红已经回心转意,这话分明是强词夺理,忙陪笑说:“都是我不会说话,害得你不高兴。这次算了,下次我再要不好,你干脆打我骂我都可以。我倒是无所谓,只要你别不高兴。”一面说,一面就拉着小红,到榻床上并排躺下。莲生说:“我正要跟你商量:我跟朋友们暂且约了个日子,先定在初九。只为这两天请财神的酒太多了:初七在周双珠那里,初八么,在黄翠凤那里,都是请财神的酒。他们说:你这里反正不收账,也不请财神,干脆初九吃吧。我就答应了。你说呢?”小红说:“随便吧。”
莲生见小红不再闹别扭了,心里喜欢,抽了没几口烟,就催小红赶紧吃稀饭。小红说:“我烧的是火腿粥,你吃点儿么?”莲生说:“挺好。”小红就叫阿珠把稀饭搬上来,阿金大也来帮着伺候。吃过稀饭,莲生过足了烟瘾,就和小红收拾安睡。
第二天四月初七,十二点钟,来安领轿子来接。莲生吃过中饭,坐轿子回去,干了些公事,等天色晚了,先到小红家照了一面,然后到公阳里周双珠家去赴宴。
这一席,是洪善卿摆的清财神酒。先到的客人,有葛仲英、姚季莼、朱蔼人、陈小云四位。善卿见对面双玉房间里台面摆得很早,就说:“咱们也起手巾吧。”莲生问还有谁没来,善卿说:“李鹤汀不来,就不过罗子富了。”大家当即入席,留出一个空位。
上过第一道菜──鱼翅,金巧珍先到,随后罗子富带了黄翠凤同来。子富已经有些醉意,兴致挺高的,一到就叫拿鸡缸杯来摆庄,先要跟姚季莼豁几拳,说是前次输给他至今不甘心,再交交手看怎么样。季莼也不相让,捋起袖子来伸手就豁。无奈开头三拳,都是子富输的;翠凤要代酒,子富还不肯,自己端起来一口喝干,伸手再豁。接着的三拳,季莼输了两拳。
这时候,众人叫的局──林素芬、吴雪香、沈小红、卫霞仙──已经陆续到齐,霞仙就给季莼代饮了一杯。子富立即嚷了起来:“代的不算!”霞仙说:“谁说的?我是要代的,你代不代随你的便。”翠凤就把子富手中的一杯抢了过去,递给赵妈,又说了他一句:“你这个傻瓜,还要自己喝!”子富看见妆台上有一只大玻璃杯,就伸手取来,指给季莼看:“这一回咱们可说好了,要自己喝,不许代。”随手提起酒壶来往玻璃杯里筛酒,还没有筛满,壶就空了。子富一面把壶递给巧囡去添酒,一面先要跟季莼豁起来。
季莼抖擞精神,正要跟季莼交手,忽听得巧囡在中间房间里尖声叫喊:“快来呀,快来人哪!”台面上的人全都大吃一惊,只当是失火,争先恐后地拥出房门去看。巧囡见来人了,手指着窗外喊:“喏,喏,对面,房上!”众人一看,并不是失火,原来是一个外国巡捕,直挺挺地站在对面楼房的屋脊上,一身黑色制服,手执一把钢刀,映着电灯光,闪烁耀眼。
善卿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忙安慰众人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小云喊管家长福,想让他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却为门前人声嘈杂,喊了半天没人答应。倒是张寿飞跑上楼来禀报说:“是前面胡同尤如意家抓赌,不要紧的。”众人这才放心。
正说着,忽见对面楼上开出两扇玻璃窗,有一个人钻了出来,爬到阳台上,想跳到隔壁屋顶上逃走。不料后面一个巡捕飞身追出,跨过阳台,抡起手中警棍打去,打中了那人的脚踝子骨。那人负痛,站立不稳,仰天一交跌倒,骨碌碌滚了下去,“哗啦啦”一声,连同两片瓦片一起跌落在地。双玉慌张出房,悄悄儿告诉双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