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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伸出拳头来也没关系,”齐娜依达想到辛佐夫。“我要告诉他,信我已经看过了!我把信重新封好了,他看不出来,但我还是要告诉他的!因为,否则就不能向他解释,为什么他不应该和塔尼雅分手,虽然她已经走了。”
她好象感到,她能够教他怎么办。虽然实际上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对辛佐夫讲,因为她不了解最主要的一点,那就是:他本人对过去以为已经死了的妻子可能还活着这件事抱什么态度。万一他爱她胜于爱塔尼雅呢?而且现在还继续爱着她呢?
在此以前,在齐娜依达这样一个家庭生活不幸的女人看来,塔尼雅尽管碰到过不少倒霉的事,但她还是幸福的。而现在由于塔尼雅原来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所以齐娜依达就更加爱护她了,一心想给她帮助。怎么帮助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但象所有性格刚强的人一样,她认为办法自然会有的,因为这是符合规律的。
辛佐夫走进小屋的时候,齐娜依达正坐在桌子旁边写一个文件。她抬头看到了他,感到很奇怪:他怎么会来得这样快。
“你好。他们已经转告你了吗?”她站起来迎接辛佐夫。
“转告什么?什么也没有转告我。我是上飞机场去护送的,要安葬在莫斯科。回去时顺便来一下……我们那里发生的事,你总知道了吧?”
“知道了,”齐娜依达说,同时心里在想:“我是知道了,而你却还不知道。”接着,她说:“请坐。”她还没有决定,关于塔尼雅的事应从何说起,为了拖时间,就问道:“出事的时候,你和他在一起吗?”
“和他在一起。”
“你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他一个人……还有司机的手也受伤了。”
“我们也是这样听说的。”
“事情就是这样。”
齐娜依达不再问下去了,她沉默着,而他却为此而高兴。
“塔尼雅不在吗?”
辛佐夫知道,塔尼雅白天是难得在这里的,但还是问了。
“不在。”
“我给她写一个条子,留在你这儿。”
辛佐夫伸手去拿军用挂包。
“等一下,”齐娜依达制止他。“她昨天受了伤。没有危险。伤势不重,可以算是轻伤。”
他呆呆地望着她,好象还没有弄明白她说的话。然后,他问。
“她现在在哪儿?”
“送到后方去了。我昨天亲自把她送上了卫生飞班车。我一早就在找你,打了电话,要值班员转告你。你进来时,我还以为他已经转告你了……”
“伤在哪儿?”辛佐夫问,他不去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电话接通了没有”,“转告了没有”……
“伤在背上,”齐娜依达说。“中了手榴弹弹片,不太大。没有伤着内脏,肾脏和胸膜都没有受伤。从后面进去,留在肋骨下面没有出来。我送她上车时,她感觉良好,没有发高烧。很走运,可以算是轻伤,”她又重复了一句。
“既然是轻伤,为什么不留在集团军里治疗?为什么送到后方去?”
齐娜依达耸了耸肩膀说:“怎么,我在对你撒谎吗?的确是轻伤。算是中等程度的伤势,因为伤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可实际上是轻伤。”
“为什么不把她留下?”辛佐夫又问。
“就这么走了。”齐娜依达停了半晌又补充说:“她自己不愿留下。”
她费了很大的劲才作了这样的回答,因为在说了这一句话以后,接下去必然要讲述她需要告诉他、他也一定要打听的全情况。
但辛佐夫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他听到的是意料中的事。
“她昨天什么时候受伤的?”
“两点左右。”齐娜依达把她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情况都讲了。“我们的将军吩咐写一个报告,为她申请授予‘红旗’勋章!”
但从辛佐夫的脸部表情可以看出,他对勋章的事并不关心。他在想另一件事:她在别列津纳河边给他讲了关于玛莎的事,并说他们以后不能再在一起了,在这以后不到六小时她就受伤了。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天!
“真弄不懂!”他说。
的确是弄不懂。多少次曾为她担心,但恰恰在谢尔皮林死后,想不到她竟也出了事。
“她要我把一封信转交给你,”齐娜依达终于决定告诉他。“早在发动进攻以前,她就写好了,但一直放在身边。临别时,她要我转交给你……你坐在这里看信吧,我马上就来。我要出去一下。”
她并没有什么事,不过想走开一会儿,因为在他看信时,她不想看、也怕看他的脸。
辛佐夫把信拿在手里,几乎已经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不过信是在她当面向他讲述以前就写好的。“一直放在身边……”大概她想自己恐怕会被打死吧?
他看了看有点发黄、褪色的自制的信封,刚准备拆开,把信取出来,可是突然想到“她可能已被打死”,不觉吃了一惊,就停住了。在这以前,在和齐娜依达谈话时,他一直在想塔尼雅的伤势,“伤势不重,是轻伤,中了一块小小的弹片,留在里面……”而现在他却想到,她可能已被打死!这封信可能不是她活着的时候拿出来的,而是在她被打死后从她身上找到的。
她有没有留在这里;送到哪个医院去了,什么时候会从那边把战地信箱的号码寄来;在这封信里,除了已经说过的话以外,她还讲了些什么——这一切和她可能已被打死这个问题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既然她还活着,他就准备去应付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于是他撕开了贴得很牢的信封,把粘在信封上的一页信纸撕去了一个角,开始看信了。
“万尼亚,我对不起你:你的妻子可能还活着,而我昨天一整夜下不了决心告诉你……”她的信就是这样开门见山地写的。
下面她写了详细情况:她是怎样从卡希林那儿了解到这一切的,她说,卡希林在他们这个方面军的游击运动司令部里工作,如果辛佐夫愿意,可以自己打电话去问。好象他会不相信她自己的话,还要到卡希林那儿或别的什么人那儿去核实似的!
这一切都密密麻麻地写在第一张纸的正反两面,而在第二张纸上,她开始解释为什么现在他们不能再在一起了。
“你自己应该懂得,”塔尼雅写道,“我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因为是我自己告诉你,说你的妻子牺牲了,你才作为一个没有家室的人和我结合的。而现在发现我对你说的不是实情。我当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但不管怎样,既然事已如此,我就再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没有这个权利。待战事一有间歇,我将请求把我调到别的方面军,我只要说明,你的妻子还活着,他们是会同意的。”
在信里,一处都没提到玛莎的名字,每次都写“你的妻子”,好象要以此强调,她自己已经没有权利称为他的妻子了。
她写得斩钉截铁,把自己和他过去的关系割断了,似乎想预防发生另一种情况,那就是:即使他的妻子被找到了,但他不愿和妻子破镜重圆,而仍然要和她在一起。
这都是她一个人决定的。她的话一点也不留余地,使他无法不同意她的决定。
在信的末尾她这样写道:“我非常对不起你,因此我没有权利向你提出任何要求。不过我还是要求一点:抛弃和遗忘我吧。否则,只会使我们自己痛苦……”
下面还有几个字,好象是“而已”,大概还有署名。
这个纸角粘在信封上,被撕去了。
怎么办呢?如果他所爱的正是这个无所畏惧的、忘我的、充满此刻使他感到可怕的决心,准备把一切责任全部承担F来的女人,正是这个能够做到这一切的女人,而不是另外一个能够做别的事情的女人,——那就毫无办法了!她现在离开了他,因为她不能采取别的办法。似是正因为她不能采取别的办法,所以他不能让她离开自己。
“原来,一个人死而复生并不总是会带来幸福的,——想到这一点甚至感到可怕,但事情确实是这样!上帝保佑,但愿玛莎真的还活着。有另外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也是卑鄙的!但你怎么办呢?为什么你必须失去一个离开了她你就无法生活的人呢?为什么这个人必须失去你呢?为什么关于一个人还活着的消息一定要使你们两个人陷于绝望呢?为什么她要作出这样的决定呢?为什么她连问也不问一声就把一切责任全部承担下来呢?”他恼恨地想着塔尼雅。
“看完了吗?你看她想出什么来啦?”齐娜依达准备讲的完全是另一番话,但一走进来看到他的睑色,就不知所措了,说了这句话。
“她想出什么来啦?”辛佐夫反问道,脸上还是带着使齐娜依达感到可怕的、奇怪的、木然的神色。
“她想离开你,”齐娜依达说“我看过信了!我拆开过,又封上了!她怎么搞的,发疯啦?你和她这样的爱情是随随便便产生的吗?很遗憾,这事我以前一点都不知道。否则我就不会让她留下这封信了!”
辛佐夫不作声。他不想给齐娜依达解释,塔尼雅事前已经把促使她写这封信的最主要的情况告诉他了。
“早知道这样,我就会把她从卫生飞班车上拖下来,让她留在这里,不放她走了!”齐柳依达冒火了。“等她把信箱号码告诉了我,我就写信把一切都告诉她。可是,如果你抛弃她,你就是傻瓜!不管她怎么讲,不管她怎么写,反正……”
“这我们以后再说吧,”辛佐夫说罢,就站起身来。
“趁她还在医院里,还没有调到别的地方去,你应该坚持自己的意见!你去对卫生部主任说,我也去!要他别放她走……我看了信,请你不要生我的气!”齐娜依达突然红着脸说。
“看就看了呗,”辛佐夫冷淡地说。
她明白:他不是在生她的气,只是现在没有心思跟她谈话。她说她的,可他没有听进去,或者等于没有听见。因为他此刻的内心活动,她是无法理解的。刚才她还很自信,以为自己能够帮助他和塔尼雅,向他们两人说清楚,应该怎么办,而现在她突然明白,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够帮助自己或者妨害自己,而旁人是无法插手的。
“我走了,”辛佐夫说。
“我一接到她的来信,马上把她的地址告诉你。即使她不同意,我也是要告诉你的。”
“你就这样做吧。我正是想请求你做这件事。”
辛佐夫解开了军便服口袋上的纽扣,把塔尼雅的信放了进去,然后握了握齐娜依达的手——不重也不轻,象平常一样,——也象平常一样看了她一眼,好象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似的。他走出小屋后便乘车走了。
齐娜依达在台阶上还听见他用跟平常一样平静的声调对司机说:“现在回去吧…”
“少校同志,您的妻子怎样啦?一切都正常吗?”车子开动后,古特科夫问道。
“不完全正常,”辛佐夫说。“昨天受伤了。”同时他解释说,伤势不重,总算没有发生更严重的情况。
“那她还是走运的。”经过昨天的事情以后,古特科夫觉得其他情况都无足轻重了。
“是的,应该说还是走运的。”
辛佐夫一只手抓住吉普车的车帮,身子向后一靠,闭上眼睛。他装着打瞌睡的样子,不想再讲话了。
有时候,一个人的头脑中装着某些念头,它们好象什么秘密文件似的,他很想尽快地把它们销毁掉,使它们一点痕迹都不留。现在,关于他自己和塔尼雅的念头就是这样的,因为这些念头是和另外一个人的生活,他的前妻的生活联系着的,不能孤立地考虑这一点或考虑那一点,要一下子考虑全部问题。如果他的妻子还活着,那么,他就不能再和塔尼雅在一起。他懂得有一种逻辑,根据这种逻辑,如果玛莎还活着,那么,他和她离别之后发生的一切自然就得一笔勾销了。但这自然就得勾销的一切毕竟是存在过的。存在过,而且已经成为既成事实了!
他的前妻还活着,这是他能够想象的;而他将由此而失去塔尼雅,他却不能想象。
“如果我真的再见到她,将会怎样呢?”他心里想。于是他努力想象,在战争结束以后他真的见到了自己的前妻。她站在他面前,他也站在她面前,——两人都活着,相对望着……
不,他现在不能把她当作一个他再想见到、再想和她共同生活的女人了。不管怎样,这种念头现在在他脑子里是容纳不下的。
“如果我看见她的时候,我突然变了,成了另一个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