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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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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前,军事法庭的判决书上报到集团军司令。担任司令这个职务的人,不可避免地要碰上许许多多必须办理的事情,其中也包括象审批军事法庭作出的死刑判决这样重大的事情。

  幸而这种事情是难得碰上的。谢尔皮林在担任集团军司令的一年半里,只碰到过三次。前两份判决书,他毫不犹豫地批准了。第三份判决书他没有批准。退了回去。后来,这个人被改判进惩戒营,结果在战斗中牺牲了。

  这是第四份判决书。谢年皮林看完了由军事法庭庭长和检察员签署的报告之后,没有批。把它搁在一边。他想亲自了解一下这个案子。

  在这份判决书里,好象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而且“犯违抗军令罪”这句话,根据法律上的措词来说可能是正确的,然而不完全符合实际。违抗军令,应该是指:命令往前进,他却不往前进,反而往后跑。而这个案子里的全部罪行,是没有得到命令而开了一炮!茨维特科夫已经安葬了,葬在克里切夫市的广场上。在他的墓前,为他举行了安葬仪式:致了悼词,并用二十支步枪为他鸣枪致哀,而后,写信通知他的寡妻。所有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已经被许许多多错综复杂的事情所湮没了。现在,把犯有打死茨维特科夫之罪的士兵判处死刑,好象与茨维特科夫之死没有多大关系了,因此,必须把这两者分开来看。谢尔皮林把判决书搁在一边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想到明天即将进攻,这个士兵既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也不是故意伤残自己肢体的人,不能在队列前枪毙他,因为无论从这个案件本身来看,还是从目前的形势来看,都没有必要这样做。恰恰相反,根据进攻前的形势需要,不应该这样做。如果简单地把判决书付诸执行的话,那么这个人就完了。而这个即将要处死的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昨天夜晚,谢尔皮林看了给他送来的档案材料。从档案中可以了解到:打死茨维特科夫上校的罪犯彼得·费多罗维奇·尼库林中士,年三十九岁,普斯科夫人,家里有妻子、岳母和三个孩子,全家至今还在法西斯占领下的普斯科夫。他过去在普斯科夫一个货站的仓库里当工人,从里应征入伍,在战场上荣获“战功”奖章一枚,曾经三次负伤:第一次是四一年十一月在提赫文近郊,第二次是四二年七月在顿河上游,第三次是四三年三月在别尔哥罗德近郊,每次受伤后都进医院治疗,伤愈之后又回部队继续战斗。

  原来,打死茨维特科夫的那个战士和茨维特科夫有很多相似之处;茨维特科夫今年四十岁,那个战士年纪也不轻了,茨维特科夫不止一次进过医院,每次出院之后总是重返前线,那个战士也是每次出院之后又继续参加战斗;茨维特科夫家里子女多,那个战士也是家里有老有小,只是茨维特科夫的家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就疏散到后方去了。

  看完档案去后,谢尔皮林不仅要检察员到他这儿来,而且对他说,让他把犯人也带来。把犯人带到这里来是不合规定的,他明知道不合规定,但还是命令这样做了。

  他心里大体上已经拿定主意,不批准这份判决书。昨天看完档案之后,他甚至打了个电话给扎哈罗夫,同他商量能不能这样做。然而,毕竟还需要亲自看看这个无意杀人的罪犯,根据个人对他的印象来作出决定。生活中往往有这样的事:亲眼看到某个人之后,你心里有关他的想法会有所改变。原来是这样决定的,一下子就会改变主意。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能不在自己身上试一试呢?

  “我还是第一次和您见面,”当检察员坐下来之后,谢尔皮林说。军法中校还年轻,最多不过三十五岁。

  “我到集团军来才十一天,司令同志。”

  “刚来就碰上这样棘手的案子,”谢尔皮林说。“您瞧,判决书我到现在还没批。”

  “我知道,司令同志。我们正等着呢。”

  “等什么?等批准,还是等不批准?”

  “等不批准,司令同志。”

  问得开门见山,答得直截了当。显然,心里的话都脱口而出了。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判决呢?”谢尔皮林一边问,一边看着中校,中校感到他的眼睛里露出责备的神色。

  中校不顾这种责备的目光,依然直截了当地说,

  “当时犹豫不决,司令同志。法庭庭长和我在报告上签名的时候,都犹豫不决。不想判得这么重,但是他犯了这样的罪,不得不考虑后果的严重性。”

  谢尔皮林看了看中校的眼睛,突然清晰地回忆起,在最初的一刹那,在他尚未进行任何思考之前,是什么东西驱使他扣住这份判决书的。他现在回忆起来,在他们给他送来的那份报告里是这样写着的:“彼得·费多罗维奇·尼库林中士,过去没有判过罪,三次负伤,每次伤愈之后都重返部队……”

  现在,谢尔皮林望着中校的眼睛,才明白,最后这句关于三次伤愈之后都重返部队的话,按照法律上的格式,在判决书上是不必写上去的,现在所以写上这句话,是要让谢尔皮林在审批的时候在这个地方停住,让这句话打动他。他们写上了,预期的目的也达到了。

  “犯人带来了?”

  “是的,带来了。为了不引人注意,我让他和一个押送人员都坐我的‘爱姆卡’小汽车来。”

  “做得对。难道说,还要用囚车把他押来吗?再说,这种因车你们大概也没有吧!按编制是不会有的。”

  “按编制,我们只有一辆有篷的卡车。”

  谢尔皮林点了点头: “把犯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中校把犯人带来了。没有其他人跟进来,显然,他让那个押送人员留在门外了。

  被判罪的中士站立的姿势,不象一般士兵站在首长面前那种应有的姿势——双手紧贴裤缝,而是倒背着手站着。谁教他这样站的,是那个押送人员吗?他的军便服上的腰带和肩章,按照规定,都拿掉了。只看得见拿掉肩章后留下的线脚。穿旧了的军便服已经褪了色。两肩留有戴过肩章的深色痕迹,胸前有挂过奖章的痕迹。三条表示负过伤的标志,其中两条金色的,已经谈不上是金色的,早已褪成红褐色的了,还有一条是红色的!这些标志还未拿掉。大概,没有这种拿掉标志的指示吧!三条标志缝得很牢,就象嵌在肉里的子弹一样。

  中土是中等身材,个子瘦瘦的,剃的是光头,但现在已经长出了斑白的头发。下巴刮得很光。

  “大概这是在带到我这里来之前刮的,”谢尔皮林猜想。

  犯人站在那里,眼睛既不朝地下看,也不朝谢尔皮林望,而是看着旁边的墙,仿佛不想用自己的目光去打扰人家。他似乎已经听天由命了,他不想让人家看他的眼睛,不想使人家为此而问心有愧。

  但是,现在所有这些在脑际盘旋的念头,也不能使谢尔皮林忘记:站在他面前的不仅是一个遭到不幸、等待处死的人,而且,正是他,正如判决书里确切地写明的,就是这个人,用自己的双手,用他擅自发射的一颗炮弹打死了茨维特科夫上校,并使团长成为残废。

  “你说说,尼库林,”谢尔皮林问道,“你是一个老兵,在迫击炮部队待了将近三年了,你明知有这个纪律,为什么不得到班长的命令就擅自开炮呢?何况,你是瞄准手,又不是装填手。而且,这又不是在战场上,在那里,有了伤亡,这一个人就不得不去替代那一个人!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我想保持炮火射击的速度,”中士回答时,望了望谢尔皮林,脸上露出困顿已极的样子。他已经不能说出什么新的东西了。

  “有这种愿望并不错,”谢尔皮林说,“但是没有命令,谁也无权开炮。这一点你也知道。那么为什么还要开炮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司令同志。”

  在中士那呆呆的、疲惫不堪的脸上,倏地掠过一种表情:好象连他自己也感到突然,他竟然想起了件什么事情:“卡拉肖夫在那天才回来,他生了三个星期黄疽病,一直待在卫生营里,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讲的这句话,起先使谢尔皮林感到莫名其妙。

  “卡拉肖夫是他们迫击炮班的班长。”中校解释道。

  “我代替他,做了三个星期的班长,”中士说,他感到人家没有听懂他的话,想把自己还没有完全讲出来的意思解释清楚:可能,因为在前几次射击训练时,他代理班长职务,由他发“开炮”的命令,因此,这次他没有得到命令就开炮了。讲了这些话,他就不作声了,再没有讲别的什么话。

  看到他不作声,看到他并没有拚命抓住这个突然想到的解释来为自己开脱,谢尔皮林感到,他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不会说谎的,是不善于为自己申辩的。也可能,他已经没有这种愿望了。

  “那你是见了鬼了,怎么会把没有补充装药的炮弹塞进去呢?那时,你的脑袋瓜在什么地方?”谢尔皮林大喝一声。

  在他那大喝一声的急躁情绪中,反映出他对所发生的事件无比恼恨,反映出他多么希望所有这一切没有发生过;也就在这个时候,中校才意识到,司令是不会批准这份判决书的。

  “谁知道,”中士说。“问过我多少次,我也想过多少次了,我想不起来,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的。”

  “你想不起来,人倒死了!”谢尔皮林气呼呼地说。

  “我有罪。”中士的眼睛又从谢尔皮林身上移开,转向一边,往他原先看的地方看。他一边仍然看着旁边。一边接着说:“难道我不明白吗?四二年在索菲耶夫卡附近,我们自己的榴弹炮连向我们,向我们阵地打来一排炮弹。死了两个,伤了九个。后来我们到他们那里去,把他们的罪过讲给他们听。讲又有什么用呢?死了的人反正不能复活了。这个我们是知道的,”他讲这番话的时候显得非常伤心,好象这番话不是以他个人的名义说的,而是代表所有其他人,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说的。

  “是啊,在激战之中,如果因为每次弹着点过近,因为一颗炸弹炸在自己人的头上,或者因为一颗炮弹打在自己人身上,而要审判这些有罪的人,那要损失多少人啊!”谢尔皮林想到这里,又回忆起茨维特科夫下葬的情景。当时他刚死不久,躺在尚未钉上盖的棺材里,棺材停放在墓坑旁边,几分钟之后就要钉上棺材,随后大家往墓坑里撒上几把泥土就下葬了。死者的脸色蜡黄,两颊深陷。

  这次,当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他对这个罪犯已经不再感到愤恨,而只是对茨维特科夫和其他那些不应该死而死的人怀着惋惜的心情。听到这种情况,他是多么难受啊!

  “我的决定怎么跟他讲,什么时候讲?”谢尔皮林看了中校一眼,心里忖度着。“现在讲,还是先叫人把罪犯带出去?”

  中校的目光正巧碰上谢尔皮林的目光,他会意地站起来,把门稍许打开一点,向押送人员喊了一声,然后命令罪犯出去。

  谢尔皮林把放在桌子上的公文移到自己面前。

  “我打算在你们的报告上这样写:‘判决过严,不予批准……’下面怎么写呢?‘退回重审’?还是‘命令重审’?你们一般该怎么写?”

  “您最好直截了当写上,您准备改判什么。”中校说。

  “改判什么?送他到惩戒连去。我想只能这样。还有什么可判的呢?难道把他流放到西伯利亚去吗?您去找军事委员签个字。我想,我跟他的意见是一致的。他签好字,您马上就去办,”谢尔皮林想起了明天的进攻,就说。

  他写上“拟送尼库林到惩戒连,让他以血赎罪”,并且签了字。他签名的笔迹很端正,不用花体字,下面习惯地写上日期和钟点,然后把公文交还给中校。

  检察员走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之后,谢尔皮林慕地回忆起一件事,那是四三年冬天,恰恰在他担任集团军参谋长的第一天,巴久克也不批准一份死刑判决书,当时他是在场的。

  巴久克拿着那份判决书看了很久,好象突然从字里行间发现了什么新的东西似的,就问当时他们的检察员波洛兹涅夫:“你看怎么样,波洛兹涅夫,如果我们不判处他死刑,他也许还能打死个把法西斯分子吧?……”

  谢尔皮林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在这间德国制的窄小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打电话给鲍依科。

  “格里戈利·盖拉西莫维奇,我现在就到你那里去……他在你那里,那更好。”

  鲍依科说,集团军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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