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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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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夹着报纸的文件夹从桌子上推到辛佐夫面前。《红星报》刊登了几篇有趣的文章——关于俄罗斯军官史的文章。我都剪下来了。昨天是第四篇,你大概还没看过。”

  但是,辛佐夫并没看阿尔杰米耶夫剪辑的关于俄罗斯军官史的文章。现在他没有心思看这些东西。他突然想到,在莫斯科他可以尝试一下在作战部队里无法尝试的办法:可以到中央电报局去,发一封预付回电费的加急电报到塔什干给塔尼雅的母亲,了解一下塔尼雅为什么一直不来信。为什么第一封信上的邮戳是“阿雷斯”?是她没到达目的地,在阿雷斯生产了呢?还是为了早日把信送到,她在塔什干把信交给了哪一个便人,请他带到莫斯科来投,但那人没带到,中途把信投在阿雷斯了?

  五天前,最近一班军邮到达后,他仍旧没有收到信。他要了一辆车子,开到第二梯队卫生科去找塔尼雅的朋友,女医生齐娜依达·谢尔盖耶芙娜谈谈。他暗自希望她的话能使他安心。

  然而,当她听到辛佐夫说,他后来一直没收到信,她就骂起塔尼雅来:“固执得象驴一样!我跟她说过,她负过那么重的伤,医院里会准许她人工流产的!我甚至想跟你谈谈,叫你无论如何也不要让她留着!不过我怕她以后知道了会臭骂我一顿!她很可能早产,在阿雷斯被人从火车上抬下来——完全可能!”她说着,压根儿没想到应该安慰辛佐夫几句,因为她自己也喜欢塔尼雅,自以为并不比辛佐夫少为她担心。

  他从她那儿离开的时候,心中未得到半点宽慰,相反,更加焦虑不安,直到现在他才彻底明白,塔尼雅自己事先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这样做冒着多大的风险。

  “我告诉娜佳,”阿尔杰米耶夫突然打断丰佐夫的思路说。“让你在她那儿吃饭和住宿,假如你要耽搁几天的话。在我们家里还可以好好地洗个澡:有煤气。你只要在卫戍司令部登记一下,把地址告诉他们——这对高级军官是允许的。”

  “好吧,到了那边再说,”辛佐夫不愿意中断自己的思索。

  他在考虑明天早晨动身之前应当到战地邮局去一次——说不定这两天内会来什么邮件。也许今天回去后,床上已经放着一封信,信里说:一切都好!

  “她那里还放着我们老住所的钥匙。你要的话,就拿了钥匙到那边去。这个住所现在实际上是属于你的了,”阿尔杰米耶夫又打断了辛佐夫的思路说。他刚好在给娜佳写这件事。

  辛佐夫点点头,心里想起了这个住所:“皮罗戈夫大街上这个包括两间房间的住所,原来是属于阿尔杰米耶夫家的,但现在究竟属于谁,我们的,我的,还是你的?这可闹不清楚了!”当他和阿尔杰米耶夫一起在七年级读书时,他常到那里去,那时玛莎还很小,是三年级的学生……后来,他同玛莎在战前结了婚,搬到了格罗德诺去住。而阿尔杰米耶夫在赤塔服役,这个住所里只剩下了老奶奶一个人,于是它就成了他们公有的住所,谁到莫斯科来,谁就住在那里。阿尔杰米耶夫和娜佳结了婚,战后也许会同她住在高尔基大街她的前夫柯赛廖夫给她留下的宽敞的寓所里。而皮罗戈夫大街上的这个老住所……

  “你还为它付房租?”他问阿尔杰米耶夫。

  “那当然,”阿尔杰米耶夫说,一边继续写信。“仗不会打一辈子!不管情况怎么样,总会有用的。首先是对你有用。”他停下笔,说。“你以为,如果母亲还活着的话,她会不接受你的塔尼雅,会不理解你吗?!但愿她能活着!”

  说完后,他又埋头写起信来。

  辛佐夫心里想:“好吧,既然有这个住所,也有钥匙,我就去一次吧。有房子,这很好,手弄成这个样子,战后未必会留我当干部。有了这个住所,将来可以在莫斯科住下。”

  对于一个很早就参军,很早就上战场的人来说,他的生活较之任何其他人的生活,在某些方面要复杂些,在另外一些方面又要简单些。军纪本身为他规定了关心亲人的限度。他只能够为他们做他能够做也应该做的事情,但他不能够也不应该做超出这个限度的任何其他事情。战争似乎使他摆脱了他对无法办到的事情所负的责任。

  但是,现在当辛佐夫的思想脱离了这个习惯的轨道以后,一想到他的战后生活将会跟眼前的战时生活完全不同,就感到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好了。”阿尔杰米耶夫站起身来,把他赶写好的几张信纸折成对折。“放在口袋里。耽搁你不止五分钟,而是十二分钟了。”

  “再长一些也无妨。要我早上去,还有时间。”

  “唉,”阿尔杰米耶夫挥了挥手说,“反正不可能全部写进去。请把回信带来。最主要的是想听你说说你在她那儿的情况。你一回来就通知我。”

  “一切照办。”

  辛佐夫把信又折了一折,扣上了军便服的纽扣。

  “在去莫斯科之前,别忘了把信装进制服口袋里去。”

  “我多半就穿这身军便服去”辛佐夫说。他只想到,早晨以前应该缝上干净的领子。

  阿尔杰米耶夫重新把两用油布被在肩上,没戴上帽子就跟着辛佐夫走出了屋子。

  “你还是到老住所去一次吧,”阿尔杰米耶夫劝辛佐夫说。这时他已经站在自己的吉普车旁边,辛佐夫将乘这辆车去集团军司令部。

  辛佐夫听了他这句话,心里想,这个老住所对阿尔杰米耶夫本人来说也是一个后备阵地。也许,他有时还是会想到,他不可能同自己的娜佳白头偕老。

  “卡拉什尼科夫,”阿尔杰米耶夫对司机说,“第一,不要急于赶路,天黑林密,还有迎面开来的弹药车。第二,出了树林,过岔道口时,要开得快.他们夜里往那儿打炮。咋天有一辆小卡车被击中……"

  最后一句话他不是对司机,而是对辛佐夫说的。然后他转身问司机:“明白吗?”

  “都明白了,上校同志。”

  “那么走吧,”阿尔杰米耶夫命令说。

  他没同辛佐夫拥抱,但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直到辛佐夫坐上吉普车以后,他才松开了手。车子开动后,他依然站着,目送它离去…… 

第九章
 
  “把这交给司令,除送信以外,你还要想法子让司令感觉到,我们在等他。能办到吗?我想你能办到,”扎哈罗夫说,同时把信交给辛佐夫。“我们想,他看到你会感到高兴。我听他说过,在困难的时刻,你不是由于职务的关系,而是出于本人的自愿,留在他那儿。就在这一带地方。是这样吗?”

  “是这样。”

  “这么说,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在疗养院里跟你一起畅谈往事啦。”扎哈罗大笑了笑。“有朝一日,我们大家都会无事可干,光是回忆战争……”他又变得严肃起来,说:“我们在这儿看不到他的健康情况究竟如何。这是一个微妙的问题——既不能催促他,又想催促他。你看情况斟酌着办吧。”

  扎哈罗夫没再说什么,打发辛佐夫去见参谋长。

  鲍依科将军也把自己写给谢尔皮林的信交给了他。信放在信封里封着,摸上去很薄——只有一张纸。

  “您到作战处去了解一下今天早晨的形势,过后向司令报告。准许您携带地图,但不能标上形势。得凭记忆报告。另外,转告司令……”鲍依科压低了声音,虽然屋子里除掉他们两人以外再没有其他人。他命令辛佐夫把还没反映到司令部地图上的集团军最新消息告诉谢尔皮林。

  听完这些话以后,辛佐夫等着鲍依科惯常说的一句话:“去执行吧”,但是鲍依科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下,补充说:“对于司令提出的问题,您要如实回答。不要添枝加叶,也不要凭空臆测,您自己掌握多少就谈多少。”

  他这么说,好象预先提出警告似的。他有这种防患未然的习惯。

  在办完这一切之后,辛佐夫就动身到莫斯科去了。路上所花的时间要比预料的多。轮胎已经磨平了,备用轮胎也是旧的,不得不接连三次补胎打气;半路上一块钢板弹簧飞了,最后蓄电池也没电了,只得下车推,直到发动机开动。

  辛佐夫以为,既然派他给司令送信,那一定会给他一辆好车子,可以不用检查,坐上车就动身。结果他失算了。在路上,辛佐夫从司机嘴里了解到,集团军汽车营营长另有打算:他要把他自己用的那辆吉普车开到莫斯科去,这辆车子已经很旧,早就需要调换轮胎、蓄电池、后桥和别的零件了。他交给司机一张便条,要司机到莫斯科去找他的一个战友——汽车修理厂厂长。凭这张便条,在吉普车留在莫斯科的时间内,应该把能够调换的东西全部换好,翻新以后再开回前线。这位汽车营营长估计,坐这样的车子照样能到达莫斯科:作战处的一个少校,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这当然是对的,但是汽车营营长还是考虑到辛佐夫所担负的任务,不过他厚着脸皮,怀着侥幸的心理,作了三种估计:或许汽车能开到;即使开不到——或许不会向上报告;即使报告了——或许也能对付过去!

  辛佐夫担心他们来不及在早上八点钟,阿尔汉格尔斯科耶疗养院起床时间以前赶到莫斯科,按照命令,他必须在这个时候去见谢尔皮林。最后,他们虽然弄得精疲力竭,但终于在半夜里到达莫斯科市郊的最后一个通行检查站。根据司机的请求,他们把汽车拐进路旁的小树林,就在车子里沉沉地睡了三个钟点。

  这样,他们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进入了莫斯科。大波里雅卡街上,如同和平时期一样,正在洒水,不过清洁工现在都是妇女。

  然后,他们从石桥上看到,克里姆林宫依然象过去一样巍然矗立着。

  虽然辛佐夫不止一次听到,在整个战争时期,没让一颗德国炸弹落到克里姆林宫上面,但克里姆林宫安然无恙地矗立着的景象,仍然使他回想起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七日他最后一次在莫斯科的情景。那时,他在红场上,站在队伍中间,透过越下越密的大雪注视着列宁陵墓,注视着斯大林。接受检阅后,队伍沿街道斜坡往下走去,经过斯巴斯克大门,走过沿岸街,然后沿大波里雅卡街,穿过谢尔普霍夫广场,开赴前线,迎击侵犯莫斯科的德国人。

  ……高尔基大街已经洒过水了。战争开始以来,柏油路面损坏得很厉害,但由于水还未干,仍然给人以清新的感觉。

  辛佐夫让吉普车停在中央电报局对面的拐角上。下车后穿过了马路。

  电报局里人不多,但是因为时间还早,有些窗口还没开始工作。辛佐夫等了几个人,才轮到他。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瘦瘦的姑娘,脖子又细又长,象小鸡的头颈,叫人看了心里难受。辛佐夫问她:打到塔什干的加急电报要几个钟点才能到?她半睡半醒似地想了好久,才回答说,六个钟点内应该到达了。

  “应该到达,还是能够到达?”辛佐夫问。

  她苦恼地耸耸肩膀,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问题来折磨她,然后又迟疑了片刻,回答说,大概能够到达。

  “预付回电费的加急电报你们办不办?”

  “办。”

  “如果回电发到你们这儿,留局待领,需要几个钟点?”

  姑娘又考虑了一下说,如果留局待领,回电应该比发出的电报要快,因为不需要送电报的时间。

  辛佐夫向她要了一张电报纸,走到桌子跟前,等着仅有的一支钢笔从别人手里空出来,同时心里在考虑,电报发出后结果将会怎样。如果他在莫斯科逗留一昼夜,而加急电报确实能在六小时内到达,并立即送交恰好在家的塔尼雅或塔尼雅的母亲,她们收到电报后,马上到电报局去给他发回电,那么,他将在明天早晨,甚至在今天晚上就可以收到她们的回电。但是,假如加急电报送到时她们不在家,塔尼雅还在医院里,她的母亲在上日班,要到夜里才回家,那么在这一昼夜内他将收不到他们的回电。如果他不能在莫斯科多耽搁,马上要回去的话,那么他将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钢笔终于空出来了,于是他就用这支漏水的笔,在露出麦秆的粗糙的电报纸上匆匆地填上了已经打好腹稿的电文:“速告健康状况中央电报局待领留莫斯科一昼夜吻你万尼亚。”

  加急电报里还能写些什么呢?

  “回电预计多少字?”姑娘收了他的电报纸问。

  “三十个字。”

  姑娘在电报纸的上端填写了几个字,然后口中念念有词,花了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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