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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伤寒帮了我的忙,没出什么事。我瘦成这个样子,今后怕是不会生育了。”
但是,以后她仍然忘不了这件事,而且经常提醒他。她恼恨地说:“你怎么啦?想把我从战场上撵走吗?”
他有时真的想把她从战场上撵走。这样,就只需要让她为他担忧,而他自己可以不必为她担忧了。
当他提到孩子的时侯,她气呼呼地打断他的话说:“住口!要是我不会生育,战后我们去领一个。”或者,当她想到她的女儿还可能找到时,她就要他相信,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后母。
“你应该有自己的孩子,”他表示反对。
“应该,当然应该,”她突然同意了。“只要战争一结束,我们就找个地方住下,每夜都尽力而为。”
她怨恨战争,故意用粗鲁的话撩惹他。但是,在这些粗鲁的话中,有时会透露出一缕柔情,为此,他似乎更爱她了。
“够了,别抽了,戒了吧!”他看到她一支接一支地卷着烟卷,就责备她。
“不抽……战争一结束,我第二天就不抽。要是你要我这样做的话,当天就不抽!”她继续抽着烟说。
“抽得浑身都是烟味。”
“你讨厌的话,就别吻我。”
“不,我并不讨厌。可是你瞧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儿!请你戒了吧。你有……”
“别提我有病了,听腻了!我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你让我见鬼去吧,你要我这个病鬼干吗!”她气冲冲地说。她一面生气,一面为自己耍态度、说粗话而笑了起来,同时继续抽着烟卷。
有时,她出其不意地说:“哼,我和你算是什么夫妻?我们只不过彼此有些来往罢了……”
女人在战场上的不正常状态使她感到痛苦。她知道他爱她,并将继续爱她在战场上的这个样子。但是,她仍然想重新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为他和自己生儿育女。她越是想撇开这种不可思议的念头,越是想尽力避免这种事情,就越是想要。可能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她在一天之间就发生了根本的转变。这种转变不是由于她变成了跟以往不同的另一个人,而是由于她终于突然有了她想要而不敢要的东西。所以,一旦事情发生以后,她就听其自然了。
她分娩的日子比预料的时间早。一到那儿,她就生了。也可能没来得及赶到目的地。使他担忧的是,她信上的邮戳是“阿雷斯”。为什么不是塔什干,而是阿雷斯?没来得及赶到塔什干吗?使他担心的还有她来信的笔迹,而且在收到这封信以后就杳无音信了。
“回到司令部后可能会收到信,”他心里思忖着,眼睛看了看前面绕过楔形林带的道路,问伊林:“好象快到你们团部了。绕过这片林子,不就是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你可不是从这边,而是从师部到我这儿来的啊?”
“我们在这儿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辛佐夫说,“每天都要在地图上标上同样的情况,我们夜里做梦也会看见地图。只消眼睛一闭,就看到地图上的这片楔形林带、林带后面的峡谷以及画着十字的圈圈—一你的团部。可不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伊林说。“再过五分钟就到了。”忽然他又问:“如果有了空缺,你到底愿不愿意到我这儿来当参谋长?”
辛佐夫诧异地朝他看了看。跟伊林谈了这么多话,没料到他还会提这个问题。
“你怎么兜了个圈子,又来问这个问题啦?”
“我听你说做梦也看到地图,心里就想:究竟是你们那儿的工作干净。也许你舍不得离开。”
“我们有各种各样的工作。如果你不清楚,我可以详细地给你介绍。不过你应该清楚,不管怎么样,你毕竟是团长啊!”
“请原谅,可别见怪,我不是这个意思,”伊林说。
“上帝会原谅你的。我可不轻动不动就生气的人。”
“要是你的塔尼雅在这儿的话,她对这件事上有什么看法?”伊林问,他仍旧在为自己唐突地重新谈到原来的话题而感到不好意思。
“要是她在这儿?我不知道,”辛佐夫说。“我正在为她担心。她生孩子的消息来得很快,十六天就到了。在这以后已有二十六个昼夜了——一直杳无音信。她身体不好,生过严重的伤寒症,差一点死掉。在这以前又负过重伤——伤在腹部,也差一点死……”
“没关系,”伊林说,“我们都长得又矮又瘦。你看我有多少重量——简直是皮包骨头。但是,两普特①重的哑铃我每天早晨都要抛上去,接住它,来它个十来次。”
“谢谢你安慰我……现在都明白了,没有问题了。”伊林毫不犹豫地援引自己的例子——这种土兵的机智使辛佐夫不禁哈哈大笑。
“科兹敏,把马牵去!”伊林向护马兵喊了一声,轻捷地跳下了马背。
第七章
辛佐夫决定留在团部吃饭和住宿。他在这儿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伊万·阿甫杰伊奇——一他在斯大林格勒时的传今兵。
伊万·阿甫杰伊奇的权样几乎一点也没变。在战争中,上了年纪的人比年轻人变化总要少些。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他又增添了两枚奖章,而已离他的家—一离他的家属所住的地方亚历大罗夫盖又远了一千多公里。
“虽然更远了.但现在的邮递工作却很正常,”当辛佐夫在饭前洗脸时,伊万·阿甫杰伊奇对辛佐夫说;“同您在一起时,我一封信也没收到,现在他们经常来信。”
“写些什么?”
“总是老一套——但愿快点胜利!他们盼望早日结束战争,总以为我们不着急!”
“同中校一起生活怎么样?”辛佐夫指的是伊林,因为他记得伊万·阿甫杰伊奇过去不大喜欢伊林。
伊万·阿甫杰伊奇用责备的目光望了望辛佐夫:难道现在是向他提这种问题的时候吗?他作为一个士兵,对首长们的过去和现在,能说长道短吗?等将来退了伍,回到家里,到那时再问不迟!
他用责备的目光看了看,然而并没有避而不答—一既然问了,就该回答。
“自尊心太强,其他都不错。”为了说明自己和伊林的关系,他补充说,“我没要求留在他这儿,也不想离开他另找去处。就这样一起生活到现在。”
辛佐夫洗脸前先解下左手的假指。伊万·阿甫杰伊奇一面给他倒水,一面看着放在树墩上的黑手套和辛佐夫的残废的手,然后问他痛不痛,会不会擦伤皮肤。辛佐夫对这位待他很好的老人直言不讳,说了对任何别人都不会说的活:开始时很痛,也擦伤皮肤,现在好些了,只是到冬天手冻得厉害。
“我们的医术真了不起,”伊万·阿甫杰伊奇看着辛佐夫扣上手套,说:“负了这样的伤,居然还能回来打仗!”
辛佐夫明白,伊万·阿甫杰伊奇这话讲的不是医术,而是他:手伤成这副模样,为什么还要到前线来?当然可以用回答医务委员会的话来回答他——这是一种例外……但是,伊万·阿甫杰伊奇喜欢照章办事,不喜欢有任何例外。
“您怎么看,伊万·阿甫杰伊奇,”辛佐夫一面穿军便服,一面问,“中校会拿酒款待客人吗?”
“当然罗。他白天就来电话要我们准备了。”
“这很好,”辛佐夫说。“否则我还以为你们这儿禁止喝酒呢。白天在营里时一点口风也没露。”
“他白天禁止全团喝酒,”伊万·阿甫杰伊奇赞许地说。“他只准许晚上一切办完之后喝……”
团部设在山岗背面的斜坡上,在一片欢腾声不绝的茂密的幼松林中。这儿同团里所有其他地方一样,令人感到干净整洁、秩序井然,只有长期驻防的部队才会有这种情况。
从峡谷到林子只有一条汽车道,周围没有杂乱的车辙。林子里只踏出了几条必要的小径,团部土屋和帐篷附近的掩体上面都铺着草皮。
“怎么,这儿干燥吗?”辛佐夫洗好睑,从小溪走上斜坡时,问伊万·阿甫杰伊奇。
“这地方看起来应该很干燥,实际上却比较潮湿。可能是春天的缘故,也可能一直是这样的,谁知道它,”伊万·阿甫杰伊奇嘴里的莫吉廖夫地区仿佛是某个无法习惯、也无法理解的地方。
团长的小屋子辛佐夫在洗脸前已经进去过,它一堵墙嵌入山坡,另外三堵墙露在外面。跟普通的屋子一样,有一扇门,两扇窗,但做屋架用的原木都按木工的方法标着号码。
“准备随身带走吗?”辛佐夫问伊万·阿甫杰伊奇。“是工兵标的号吗?”
“不。这些屋架是我们占领阵地后在离这儿不远的树林里找到的。屋子的主人大概在战前就把它拆了,搬到别的地方。可给中校看到了。”
辛佐夫走进了小屋,伊万·阿甫杰伊奇留在门外没跟着进去。辛佐夫知道他的习惯:他在执行命令或者做职务内的某件事时,如果你同他交谈,他很乐意回答你的话,而且还会使你感觉到他是一个健谈的人;但是在任务完成以后,他就立即走开了,要是无处可去的话,也会变得不声不响,仿佛在接受下一道命令以前他并不存在似的。
伊林没在屋子里。他和辛佐夫回来后,自已就到团部去了。
门两旁的窗子跟前摆着两张安在十字形木架上的桌子,一大一小,旁边各放两只长凳。大桌子上摆着饭菜,用报纸盖着。屋子的另一半用干净的木板隔开,里面放着两张铺着被褥的木床。
“他同谁住在这儿?同政治副团长吗?”辛佐夫心里想着伊林。他转过身子,看到扎瓦里欣走进屋子来。这一年来,扎瓦里欣胖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伊林马上就来,”他们互相拥抱后,扎瓦里欣说。“现在在那里多耽搁一会儿,待会儿就可以不再离开这儿了。”
“明白了。”辛佐夫注视着扎瓦里欣,看到他意想不到的变化,脸上露出了微笑。
对某些人来说,他们改变模样,这是意料中的事,但对另一些人来说,他们似乎应该永远保持你原先记得的样子。在辛佐夫的想象中,扎瓦平欣正是这后一种人。
然而,他却变了,而且变得多么厉害;过去,他的圆框眼镜架在瘦削的脸上,显得特别大,可现在他的脸发胖了,眼镜也就显得小了。
“你笑什么?”扎瓦里欣含笑问。他的笑容也跟以前不同了——过去,在他瘦削的睑上,腼腆的微笑一闪即逝;现在,在他的圆圆的睑上,笑容就消散得慢了。
“老实说,象你这样不安静的人,我没料到会这样,”辛佐夫说。
“我自己也没料到,”扎瓦里欣苦笑了一下。“斯大林格勒会战以后,看到我们已经必胜无疑,心里感到踏实了,结果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上个月我到集团军医院去了一次,”他收敛了笑容说,“第一个医生说我心跳不正常。第二个医生说我新陈代谢失调。第三个医生完全是胡说八道,要我留院检查……真是天意莫测:我还象过去一样走路,一样吃饭、睡觉,工作增加了,心事不少担,可结果呢——你瞧!”
“可能还是心脏有病吧?”
“什么都可能,”扎瓦里欣说。“也许老天早就作了安排:战争的前半期让我骨瘦如柴,好象一支没有配备齐全的部队,然后才逐渐补足配齐。同我一起生活的人对此已经习惯了。伊林有没有告诉你,我差一点被调去同德国佬闲扯?”
“他告诉我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摆脱这份差使的吗?我向上级打了报告,说我不愿意去,于是我马上被召到方面军司令部,直接去见李沃夫同志。我,上帝的奴仆,到了那儿,站在他面前。‘为什么您拒绝到七处处去?这件工作的重要性您知道吗?’‘是,我知道。’‘您会德语吗?’‘是,我会。’‘那么究竟为什么不去?理由是什么?’我回答说:‘我请求留在火线上。没其他理由。’他听了,挖苦说。‘您是政治副团长,你待的地方哪算得上什么火线呢!’‘这不是我的过错,’我说。‘我是以列兵的身分参军打仗的,并没提出过要求授予我军衔。要是您认为我离火线不远,那么我准备重新当列兵。’”
“你是这么说的吗?”
“一字不差。我那时给他气坏了,什么都豁出去了。”
“那他怎么说呢?”
“在谈话结束之后,我只听到他说:‘走吧。’我来了个向后转,
朝门口走去,就回到了团部!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心中压抑不住的怒火救了我。原来,他有个毛病:喜欢到火线上去。他认为谁在他面前发抖,谁就会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