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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脏无任何问题,博跳欢实有力;他的血压百分之百正常,足使同龄人谈而羡之;
他的肝,他的肺,他的良好的胃口和胰腺器官全部处在极佳状态,不会给他带来了
点麻烦。问题出在肠道里,他被确疹为结肠癌。他是无意中发现大便有异,才去医
院检查的。
结肠,顾名思义指大肠与小肠连结的地方。这个部位内通外连,情况十分复杂。
小肠内的精华养份要在这里做最后的蠕动吸收,又有大批食物残渣变成秽物,将要
通过一条管道运送到肛泄口去。这正好比人生或社会走向的一个分岔路口,或升华,
或堕落,趋向分明,难有双向抉择之理。惟独大量病菌和药物变异分子,才有可能
在这一复杂地带长期停留,周旋,将这一肌体部位弄得更溃烂,然后转移向全身。
这也正是结肠癌患者排便带有大量脓血的原因所在。
对于许多患有这种病的不幸者来说,医生的结论往往是:做过截肠手术,多则
活三、五年,少则活一两年。高局长的情况有所不同,当他得知自己的病情后,短
短的半个月里,精神已经崩溃,人整个儿垮下来了。据一位目击者事后的自救,可
说是对高局长的变化做出的一种精炼概括。此人系局党委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曾
得过高局长的恩泽提拔。
第一天,此人提着大量滋补药品和水果罐头去医院探视高局长,高局长还坦然
自若,或在地下走来走去,或情绪激动地坐在沙发里,谈论自己的病情,谈论工作
和党的事业,全然是一副直面现实的唯物主义者的乐观态度。
第二天,此人只提了些水果罐头去医院里。高局长已经斜靠在床上不敢下地,
话很少,笑容很勉强,白被子围着半个身体,人显得失神而发呆。
第三天,此人空手去医院里,见高局长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来人
在床前轻轻唤几声,高局长仅仅张一下空虚无力的双目,然后合上,不想多说一句
话。单间病房里,堆满了人们争相探视时提来的药品,罐头,各式各样的饮料。高
局长却像是躺在鲜花丛中的一具活遗体,不想再看见任何人的面孔了。
第四天,此人也就不再去医院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只喜欢活人,尤
其喜欢活着的有权势的人。对于那些已死或将死者,除过表面上做出一些沉痛表情
让他人看外,内心的联系其实早已中断了。此副主任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他十分
精明地看出来,高局长已经死定了。把一个死人继续视为神明来对待,是傻子才做
的事情。
那些日子里,白红春忙得很厉害,半天来上班,半天去医院里服侍老公公。对
于古丽萍的事情,白红春顾不上追究,人们也就把这事儿忘了。本来,白红春完全
可以不来上班,以一个好儿媳的名声整日服侍高局长。但白红春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尤其不能容忍别人在即将忘掉某人某事时,连她也一同志掉。白红春每次来上班,
总要对大家讲一讲高局长的情况,其神态模样煞有介事,似要努力稳住自己的阵脚。
头一次,她冷笑着说:“我公公生病住院了,我知道有些人在心里幸灾乐祸,
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我倒要奉劝某些人,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我公公得的病并不
像有些人渲染的那么可怕,只不过是胆结石。做个小手术,过几天就会出院。他还
是他,我还是我,谁也别指望改变这一点!”
再一次,她的气势收敛了些,解释什么事情似的说:“我公公是做了一次重要
手术,医生保证说他很快就会康复,并不会影响他的身体和今后的工作。他平常的
体质大家也都看到了,棒着呢,对疾病的抵抗力强着呢。多少大风大浪他都经历过
了,这一次照样还是如此。”
再再一次,她不吭气了,脸色阴沉沉,见了每个人都不理不睬。人们得到的消
息是,高局长在医院里的病情确实恶化的很快。短短四个月中,做了两次大手术,
非但没能除尽病变部位,癌细胞反而在体内到处蔓延扩展,如同古代爆发的农民大
起义。医生的手术刀再厉害,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望着天花板摇头叹气。听说高
局长瘦得皮包骨,人完全变了样。一直到死,目光都失神大睁着,不甘心合上,连
一句遗言也没留下。
高局长的追悼会我没有去参加(如同没参加白红春的婚礼)。不过我看见了他
的讣告和生平简历,那张讣告贴在公司办公楼底层的一块黑板上,任何人一走进楼
门便可看见。一块二尺见方的白粉莲纸,上面写着追悼会的时间、地址,以及局下
属各单位的同志志愿参加云云。我们公司除过几位正副经理外,其余人大都没去。
至于高局长的生平简历,则是用打字机打印出来,跟其他文件一起发送到每个科室
的。里面的内容每个人似很熟悉,除过死者的名字以及参加革命的时间年限无法变
更,另外在用词上没有出现“伟大的”“杰出的”一类形容词外,其余的内容跟报
纸上经常出现的通栏黑标题下面的格调完全相仿,看上去不过是大人物的小缩影,
小了好多圈罢了。
据陆小勇回来后讲,高局长的追悼会开得挺隆重。局里,局下属各企业,以及
其它有关单位送的花圈樟子挂满了小礼堂。不过,后来发生了点事儿,整个程序就
被搅乱了。事情是由高科引起的。本来,高公子跟自己的母亲还有白红春站在死者
亲属位置上,呆呆地,一动也不动。可是等到念完悼词,录音机里开始播放哀乐时,
高公子就止不住哀哀地哭,哭成一个泪人儿。过了片刻竟背过气去,晕倒在了父亲
的遗像底下。高太太凄厉地唤着“科儿”低下头去搀扶儿子,结果自己也晕倒了。
在死者的三个亲属中,推独白红春没晕倒,既没哭,也不去搀扶晕倒的丈夫和婆婆,
就那样怔怔站着,石雕像般冻结在小礼堂里。
接下来”会场里当然一阵忙乱,又是担架,又是救护车,追悼会也就草草收场
了。
高局长死后,白红春半个多月没来上班。可她到底还是来了。眼睑低垂,面色
黄里透黑,像是大风摧折的一朵花儿,在一夜之间凋零了。她来上班的头一天,先
悄悄走进经理办公室,主动提出来要辞去副科长的职务。李经理委婉地说这事儿一
人不好决定,要跟公司其他几位领导商量一下。过了两天,技术科单独开了个会,
传达了公司的意见,同意白红春的辞职请求。公司认为,白红春还太年轻,工作经
验也不足,尚需好好向老同志们学习,更好地锻炼自己。其过程与形式跟当初提拔
白红春时一模一样,所不同时,只是把写在正面的字从背面念了一遍。
白红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骤然间变成一只畏畏缩缩的小老鼠。据说,
高局长死后,局里曾问其家属有何困难或要求。高太太含着泪,抽泣了好半天才说,
她没有什么困难,唯一的要求是想让局里把白红容调上来,在局里工作,哪怕管理
档案材料也行。这样,儿子媳妇好歹也就都守在她身边了。当时,来人对这事满口
答应。事后几位领导研究了一下,又否定了这件事。他们认为,高科早先从外单位
调入局里,已经占去一个编制名额,现在再调入白红春,恐怕不太妥当,会在群众
中间造成搞裙带风的不良印象。
所以,白红春只好在原处上班。她所熟识的局下属企业的那些经理厂长们,再
没有一个人提出来调她去,好像大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消息灵通的小姑娘。我们
公司的人却对高局长的死津津乐道,议论不休。有的说,高局长是太过于怕死,才
死去的,因为事物的定律往往是这样:人怕什么,偏偏会来什么。另有人说,高局
长的死带有遗传性,他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早了年都是死于结肠癌,不能说这其
中没有血因关系。还有人说,这是命定,限数一到,谁也别想逃过去。公司行政科
长摇头晃脑掐算了一下生辰八字,一口咬定高局长是白红春克死的。他说,从高局
长生平简历的年龄上推算,当属木命,白红春却是金命;金命刻厉,木命薄软,刻
厉侵薄软,白红春的生辰八字正好克住了高局长。若不然,高正喜当局长当得好好
儿的,儿媳妇进门没几天,怎么突然就死了呢?接着往下推算,白红春还要克丈夫,
克婆婆,直到把高家克得家破人亡才算,命定是高家的灾星。此话讲得神神秘秘,
煞是正经,人人听了心里打寒噤。
在此之前,此公也曾给白红春看过命相,瞧着白红春的脸儿,扳着白红春的手
儿,在故弄玄虚中露出惊讶之色,连连夸赞白红春“金马驹,负银鞍,翡翠白玉铺
道路”哩!
这些风言风语白红春并非没听到,但她居然一声不吭,默默忍受了。高局长的
死对她打击似乎太大了,不仅使她身上的傲气,娇气,任性脾气统统消失掉,甚至
连她本身固有的个性也被摧垮,变得怯懦而惊魂不定。她如同一个静悄悄的影子,
每天上下班按时来,按时走,再也引不起人的一点注意。古丽萍偶尔在办公室里大
声说句话,白红春就吓得哆嚷一下。老刘有时长长叹口气,白红春也要打个冷战。
有一次,陆小勇皱紧眉头,拿着白红春搞出的一份图纸从外面进来,轻声责备了她
几句,她立刻委屈伤心地哭了,一边抹泪,一边抽抽答答说:“别人都、都来欺负
我,老陆你、你现在也放开胆子这样做了!搁在半年前,你敢、敢这样对待我吗?
那时候,你紧着朝我家跑还跑不过来呢!告诉你,别以为我公公死了,我就一点靠
山也没有了。他人不在了,以往的许多老关系还在。你。
你们做事别不给自己留条后路……“那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听上去又虚弱又可
怜。
老刘坐在椅子上,忽然动了一下,险冲着墙壁,喃喃自语:“命苦呀!还是命
里不该有富贵!一个好好儿的人,怎么突然就死了呢?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娃儿,怎
么突然活得就不如人了呢?咳咳,这不是因果报应,又是什么呢?”尽管是自言自
语,老刘的声音大家都听到了。说了这话没两天,老刘在工作时忽然没头没脑站起
来,摇摇摇摆走到白红春跟前,神情古怪晒笑着说:“红春,这么长时间了,我老
婆子坐在角落里怪别扭,也憋气,总觉得不如老地方透气儿。我看,咱俩还是换回
来,各占原来的地方吧!”说着,老刘已经搬过自己的椅子,放在白红春的椅子边。
白红春不说话,低下头又哭。陆小勇实在抹不开脸,只好走过去,一边劝慰白红春,
一边帮她和老刘搬东西,重新换了位置。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空气阴沉,跟死了人差不多。古丽萍呼出一口粗气,低声
对我说:“吴艳,人真是一种怪东西,谁也料不准啥时交上好运,啥时又背时倒邪
霉呀!”
白红春坐回原先的角落里,此后便呆呆的,怨幽幽的,极少开口说话,成了一
个泥人木偶般的灰姑娘。无人能猜透她心里想些什么,也无人再专门去琢磨她心里
想些什么。
而她离婚的事情,别人过了很久才知道。
一切,又恢复了老样子,仿佛从没发生过任何事儿。
依旧是这间办公室。依旧是这几张熟悉的面孔。依旧是各人守着各自的办公桌,
天天在固定时间走进来,坐下,工作。又在固定时间走出去,谷回各家。时间静悄
悄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原先的起点上,等于没有动,等于一种荒谬的静止。
对这个问题,我常常奇怪地想:假如连时间也是静止的,那么又有什么事物可
以带来变化,可以证明宇宙空间是运动的呢,我无法对此做出解答,只好很悲观地
安慰自己说:也许运动的事物根本不存在,人们所看到的无数光怪陆离的现象,无
非是头脑中产生的幻觉,是对自己的欺骗罢了。
第九节
有许多时候,人是靠幻想或回忆来度过的。对年轻人而言,幻想的成份多,回
忆少,因为生命的历程还没有将多少值得回忆的东西馈赠予其。对老年人而言则相
反,岁月平平静静流淌过去,将幻想的成份逐渐带走,在额上刻下深沟的同时也把
回忆的种籽播撒下去,结出累累忧伤的果实。……人生的历程大致如此。
我正置身于年轻与衰老之间,幻想与回忆的成份在头脑中各占了一半。偶尔也
想起李清明,想起他后来几次打给我的电话。我毫无兴趣再找他,即便是家庭生活
中发生了极不愉快的事,使我对丈夫万分憎恨的时候。
这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