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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当人有了回忆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变老了!”重新踱过来时,他
微笑着,注视着我问:“吴艳,我从没听你说起过你以往的事,你父母都在从事什
么工作?”我皱了皱眉头,轻声答:“我父母亲都是医生,一个做外科主任,一个
是妇产科大夫,所以我从小一闻到病房里的气味就头疼!”他听后哈哈大笑,将两
臂交叠在胸前,身子左右晃动,品评着说:“难怪你性格中有着许多忧郁的东西,
也比一般人的同情心更重。这或许是在童年时代给你心中留下了过多的阴影。”
我没说什么。在这宁静安逸的冬夜里,随着对童年话题的提起,油然生出对远
方父母的思念之情,淡淡的,却带有几许愁情。几年不见,他(她)们一定已是满
头银丝了吧?
李清明将沉重的躯体压坐在沙发里,头仰靠在沙发背上,稍稍闭上双目,用宽
厚的手掌轻拍着宽厚的额头,缓缓说:“人过中年,一切都定型了,很难再有什么
改变。
……吴艳,从你的角度看,我是何种类型的人?“
我的思绪从漫无边际的飘荡中被拉回到现实中,不加思索地答:“在我看来,
你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跟大多数人没什么差异。如果幸运,你有可能从副厅级升
为正厅级,等离退休年龄一到,又什么也不是了。仅此而已。”
类似的问题,李清明显然已经考虑过无数遍,所以并不感到异样。沉默片刻,
他长吁一口气,带点疲倦地说:“吴艳,我曾给多少人办过事,过后也就忘了。唯
有对你,我总感到亏欠不安。趁我现在在职,帮你解决一些事还是有把握的,你为
什么从不向我提点要求呢?”
我的心情黯淡下来,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我突然想:假如……假如那个
被人叫做“红耳朵”的顽皮男孩永远存在的话,这静静的冬夜也许会变得跟童话一
样,多少给人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味。可是,纯洁的东西为什么总要被庸俗的观念破
坏掉呢?这正如同在每一个神秘的夜晚平添着令人不悦的插曲,给正常的交谈涂上
了变味的色彩。人性中的软弱无能由此再一次暴露出来,总想以利益的手段换取精
神境界的平等。这倒并非说他有意设置了一个陷讲,想要引诱着猪物一步步走入圈
套,而是生活本身的虚伪性决定了事情只能如此。他在扯紧我的同时,也束缚了他
自己。而这一切,都在无意识中为着他的最终目的服务,虽说他本人时常意识不到
这点。
见我不吭声,李清明苦笑着摇摇头,转而关心我的个人问题,问我可有合适的
人选否,并恳切地说他非常希望能帮我选择一个才貌双全的年轻人,起码也应该在
处级以上。我淡漠地说:“婚姻之事,恐怕得听凭命运来安排。
你的盛情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种什谁也帮不上。“
他不大赞成我的悲观态度,说些只有进行多方面选择,机会才可能增加之类的
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那个人还未找你吗?”我反问道:“你说的哪个人?”
他的神情中流露出某种鄙夷不屑,不慌不忙说:“就是那位‘电影制片厂’的
先生。”我想起那天晚上在电影公司门口分手的事,不由笑了,轻松地说:“他已
经没有理由来找我,当然不会再出现了!”他也松了口气,放下心,笑着点点头说:
“这就好!这就好!我还真替你耽心了些日子!”
在片刻沉默中,我暗自叹息一声,在心里对自己说:“冬夜里的故事,其实是
用数百年时间才集结成册的一本书。荒凉大漠中,闪光的金粒微乎其微,更多的是
沉闷无聊的沙海。穷尽人的一生,才能捡到几粒金沙呢?”
李清明见我沉闷下来,突然跳起,走到写字台边将一只微型收录机打开,一支
《蓝色多瑙河》的曲子便令人心旷神怡地回荡起来,以春天的旋律遮掩了外面暴风
雪的肆虐, 二者之间仅隔着一层窗玻璃。 他回转身,友好地伸出一只手邀请说:
“跳一支曲子吧,吴艳。别老坐着发呆了!但愿人生能像这曲子一样永远年轻美好!”
我款款起身,伴着优美的曲子,在红地毯上与他旋转起舞。阴郁中似有某种模
糊念头一闪而过:跳吧!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在人类历史上,曾经有多少贵族在古
老的壁炉旁消磨烂掉了,何尝品味过现代化的空调设施……一切铺垫都已完备,交
谈也显得乏味多余,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呢?……跳吧!人生大不过如此,或许本来
就无什么内容可言,无非是在一遍遍重复着跳格子的游戏,由现代文明的伪饰中一
步步跳入古老昏暗的丛林中去。
起初跟着舒缓的节拍跳,旋转较慢。后来越跳节奏越快,身子旋转如同清风,
片刻间就大汗淋漓,豪华客间内的摆设在眼前悬空浮动。李清明的舞步很笨拙,气
喘吁吁搂紧我的腰,臃肿的身躯来回晃,举止像个学步的孩童,嘴里却呼出中年男
人的粗气。
我觉得这个跳得发狂的女子已不再是我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与我相貌酷似的人。
我阴郁地退在一旁,瞧着她轻盈而优美的旋转步态,那中年男子则紧紧追逐着她。
我无法断定这俩人跳得是狐步舞,还是熊步舞,仅仅看到情欲的火焰在燃烧,原始
丛林里燃起了通红大火,这俩人的身影就在烈焰中左右摇摆。
舞步在变幻,渐渐移进卧室,隐人暗影婆婆的丛林深处。我分明看见有两头浪
在追逐戏闹:公狼行将衰老,然而经验丰富;母狼年轻灵活,时时呢露出白牙。阵
阵撕咬喘息由丛林深处传来,人类的衣裤纷纷抛向远古。我移送卧室,瞧着两个赤
身裸体的男女,目光更阴郁。我无法形容她形体的美丽;洁白的肌肤,饱满的双乳,
被一位体态垂松的男人托抱着斜放在席梦思床上,两条玉腿同白嫩的手臂便以自然
状态无力地舒展开。一颗硕大的头颅俯下去,从她的双乳间开始朝下亲吻,泪水与
呢喃声混合的印迹留在她胸腹上,宛若开了一道犁沟。
我十分怀疑地问自己:那年轻貌美的女子难道是我吗?随即又断然否定:不!
她决不是我!她的灵魂在自由飘荡,躺在软床上的只不过是她的肉体。我感到有人
在呻吟颤栗,阵阵发抖,但这决不是我,因为我此刻寂冷如冰,正在空旷的荒野中
踏踏独行。我发现她跟荡妇一样来回扭动着身子,用两条腿夹住了男人牛粗的腰,
心中更阴冷,对她厌恶至极,隐隐想呕吐。而那牛身此刻已变成一部庞大的活体机
器,死死贴伏在大地上,沉着地朝地层深处钻探,……这漫长的过程似乎跨过了几
十万年的时间。
……待我从昏沉中醒来,发现自己早已浸泡在浴缸里。黑云般的长发浮漂在水
面,遮掩了沉入水中的下半身我披着浴巾走出浴室时,李清明迎上来,轻轻揽住我
的双肩,负疚似的说:“真对不起,吴艳。……我本来无意这么做,可每次又忍不
住……,你能原谅我吗?”
我瞧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睛跟鹿一样温和,分明流露出某种惭愧。
我相信他这番话是真诚的,但也隐藏着男人获得满足后的微笑。我早已意识到,虽
说我与他都不是邪恶者,但也决不是同一类型的人,只不过是在某种关系的建立上
各自填充寂寞的心灵罢了。他可以占有我的肉体,但在精神层次上永远无法跟我对
等。……我不能不鄙视他。
李清明瞧着我掀掉浴巾,开始一件一件穿衣服,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摸我,
同时赞叹说:“你真是太美了!
吴艳,你难道没意识到这点吗?“我闪身跳开,尖声嚷道:“不要碰我!你没
见我刚洗完澡吗?“刚嚷出这句,我马上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向他表示歉意。
李清明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将小小的不悦隐藏起来,反而向我道歉说:“对不起,
是我失礼了!这不能怪你!“
说完就转身走到沙发跟前坐下。
我完全穿好衣服,不由吁了口气,感到浑身轻快。走到另一张按发跟前坐下,
笑着对他说:“刚才真不好意思,我好像失控了!”心里突然想:其实每个人身上
都有虚伪的成分,包括我在内。
李清明显得毫不在意,大手一挥,呵呵笑着说:“这算不了什么!我倒是挺喜
欢你的这种个性!吴艳,若是我早二十年遇到你的话,肯定是头一个追求你的人。
追求不上,也许会成为我终身的遗憾2”
我淡淡一笑,说:“你对我的评价过于高了。早在二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十五
岁的女孩子,跟现在截然不同,整天只有幻想。跟过去相比,我就觉得内心世界衰
老了。”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反驳我说:“你还没到我这个年龄,根本体会不到人的
衰老或临近衰老时产生的复杂情感。到了一定阶段,人会不知不觉发生变化,常常
连自己也觉察不到。”
接着,他又谈到了自己当初的婚姻以及那个时代对人们观念的禁烟性,以至于
造成了后来许许多多看不见的悲剧后果。近一时期,他时常用沉闷的语气跟我谈到
他的妻子和家庭,像是要对我留下某种隐约暗示,即:他也是不开放的婚姻观念下
的一位牺牲品。我从无兴趣打听他的家庭之事,仅仅在他说话时观察着他的侧影轮
廓,从这个侧面更容易发现养尊处优者的风度或气派。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很像
一条没有遭受过风浪颠簸的船,不仅保养得极好,而且满载着积累起的人生财富,
可以随意进出每一个优良港湾,繁忙从事着鼎盛期的贸易往来。
与此同时,我脑海中出乎意料地蹦出了另一个矮小干瘪的人物来,跟李清明形
成一种奇妙的反差对比。如果说老崔——崔东亮“先生”也能算做一条船的话,那
末这船早已创伤累累,破破烂烂,连龙骨船架也被无情的海浪剥离得暴露无遗,几
近成了一副悲惨的骨架残骸。两个年龄相近的中年男人,有着同样的自私目的,然
而生活却好似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两条船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滑过去,使得人世
间的悲喜剧重叠印合在一起。尤其令我不安的是,我从这重叠的画面中好像突然看
清了两种不同形式的灵魂结构:李清明由真实的细节所组成,然而整体的存在却带
有极大的虚假性,实质上很难体现出“人”的真实意义。而那位令人生厌又自命不
凡的“抹布”先生,看上去处处虚假,装模作样,恰恰在整体意义上更接近真实,
体现出了人这种生命与生俱有的抗争性。……这恰是人类精神最可贵的东西。
我坐着发征,身子却不由地蟋缩起来,枯叶似的打战。我因自己发现的事实产
生了从未有过的惊恐,并且隐隐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在什么地方隐伏着,正悄悄对
我窥视……。李清明大异,走过来握紧我的手,惊慌问:“吴艳,你怎么啦?你为
什么瞪着眼睛不说话?你快醒醒!”
我缓过神来,喃喃说:“我这是怎么啦?刚才睡着了吗?”对眼前的事物感到
很陌生。我看到有张轮廓很不错的男人的面孔正低俯下来对着我,略显疲倦的目光
中饱含着忧虑,而且掩饰不住惊疑。这张脸虽说保养得很好,却也留下了岁月刻下
的明显痕迹,使得每一细部松弛扩展,眼底多了几道褶折。我深信生有这种面孔的
人一般没有邪恶的念头,最起码也是善良者中的一个。但,这个世界的不幸就在于
善良而平庸的人实在太多了,以致于充斥了生活的每一角落,把本应饱满生动的生
活搞得了无生气。
……善良,本是人性中固有的美德,一旦跟平庸或自私相加在一起,美感的力
量也就荡然无存了。
我站起来,低声说:“我觉得不太舒服,头有些发沉。……我该走了。”
李清明扶着我的双肩,关切地说:“外面风雪正大。
你这样走,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劝你不如留下,今夜就在这里歇息吧。“我摇
了摇头,执意要走。,李清明诚恳地说:“吴艳,我劝你留下,并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想让你好好睡一觉。这一段日子里,我总觉得你精神上承受着某种压力,有些
神思恍惚。你确实需要放松,需要很好的睡眠。……我给家里打了电话,今夜也不
回去了。我可以另找间客房住。“
他的话音刚落,有人“笃”“笃”轻敲了两下门。李清明急忙松开我,示意我
坐在沙发上,然后用略带威严的语气说:“请进!”我对这种不太磊落的微小细节
颇不以为然,但也无可奈何。
门推开了,走进来的并不是服务小姐,而是一位中年女性,身上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