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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之夜-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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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在我心里出现。在这一瞬间,我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我的心灵麻木已发展到多深的程度了。我像漂在闪光的流水上往下滑,没有立足之地,也没有什么把我拉住。我一清二楚地明白了,这种冷漠就是一定程度的死亡,·一定程度的僵尸化,尽管还没有散发腐烂的臭气,但在这一刻表露出来的木可救药的呆滞和冷漠无情,就是实实在在的肉体的死亡,也是外表可见的衰败的先兆。 
  这个事件以后,我就开始细心地观察我自己和我身上那种值得注意的心灵僵化,像病人观察自己的病情一样。这以后不久,当我的一个朋友死了,我去送葬的时候,我谛听自己灵魂的深处,永远失去了一个从儿时起就亲近的人,我心里是不是感到悲哀,是不是会有某种感情自觉地绷紧起来。但是毫无感应。我觉得身上像有什么粘滞无神的东西,任何事情从那里照过去的时候,都怎么也照不进去。尽管我借这个机会和这一类机会,硬逼着自己去感受点什么,甚至于想用理智来说服自己,但从迟钝的内心没有得到回答。人们离我走开,妇女们来来去去,我都只感到像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一样。在我和直接呈现在我面前的东西之间,像窗玻璃把雨隔开一样,总隔着一堵死气沉沉的墙,一堵我没有力量用意志去拆除的墙。 
  尽管我现在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了,但这一认识并没有使我产生切实的不安,因为我已经说过,就连和我切身相关的事物,我也漠然置之。而且对痛苦我也没多少感触了。使我满意的是,这种心灵的亏损从外表上很难觉察出来。这有点像男人阳萎,只有在亲见的一刻才暴露出来。在宴会上,当我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心不在焉、淡然冷漠时,我常常通过假装的哗众取宠的激昂,通过像是自发的故作多情,作出某种姿态来进行掩饰。表面上,我继续过着这种舒适快意、一如往昔的生活,没有去改变它的方向。几个星期,几个月过去了,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就凑成了几年。一天早晨照镜子,我看到额角上有一条灰暗的皱纹。我感到,青春要慢慢地去到另一个世界了。然而,别人称之为青春的,在我是早已过去了。因此,这种分手也就没什么特别难受的,因为我对自己的青春也没有充分地爱过。而且我僵硬的感情,连对我自己也不理会。 
  由于这种内心的惰性,我过的日子越来越千篇一律了,尽管在事务上、变故上有种种不同。它们一个挨一个排列着,没有重点,像树叶一样生长凋落。我想再为自己描述下来的那个唯一的日子,也这样平庸无责地开始了,没有任何特殊性,没有任何显示内蕴的标记。那一天,一九一三年六月七号,我起得很迟。无意中泛起还是从儿童时代起、从上学的时候起就有的过星期天的感觉,我洗了一个澡,看看报,翻翻书,然后,夏季里温暖的白昼不请自来地钻进我的屋子里,吸引了我,我就去散步了。我照老习惯穿过柯尔索大街,在跟相熟要好的人打打招呼中,随便同某个人简单地说上几句话,然后就到朋友那里去进午餐。下午,我避开了一切约会,因为我特别喜欢星期天有几个钟头不被占去,自由自在。而这几个钟头,是完全属于我兴之所至的情绪,突如其来的舒适感或者心血来潮时的决定所有。后来,我从朋友家里出来,横过指环街,舒心惬意地感受着阳光满街的美。街上初夏的服饰使我看了高兴起来。所有的人都显得快活,各随心意地眷恋着满街花花绿绿的星期天的气氛。许多各别的事物使我感到惊奇,尤其是,挺立在柏油路中间铺天盖地一片新绿的树丛。虽然我几乎每天都走过这里,但这星期天的熙来攘往使我突然感到有如一种奇景,不由得使我产生了对浓绿、明丽和绚烂的渴望。我带点好奇心想起了郊外的游艺场,想起了在这春末夏初的时节,那里的大树,在车辆风驰电掣的林荫道上,像魁伟的绿衣侍从一样,站立在左右两旁,一动不动地,向那些盛装艳服的人们,伸出一簇簇白花。我立刻向这一闪念的愿望让步了,习惯地叫住了一路向我驶来的头一辆马车。在回答车夫的提问时,我指示他直奔游艺场。“看赛马,男爵先生,是不是?”他恭顺解事地问我。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上流社会的人土非常欣赏的赛马日,是每年~度大赛马的预习,是全维也纳的上流人士云集的日子。上车的时候,我想到,几年前,我要是能把这个日子错过,忘记,那才奇怪呢!像病人在颠簸中感觉到自己的伤痛之处一样,这种忘性大,又使我感觉到了把我毁了的完全淡然冷漠的麻木。 
  我到达的时候,林荫道上差不多已经空了。赛马必定早已开始,因为本该有的那种气象万千的车飞马跑不见了,只剩零零落落的几辆马车,蹄声哨略,急匆匆地跑过来,好像要抢回误了的时间。车夫从马夫座上转过身来,问我是不是该紧跑。我却吩咐他让马走稳,因为迟到木迟到我根本不在乎。把准时赶到还真当回事的时候,我看赛马看得太多了,见参加赛马的人见得也太经常了。再说,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去感受蓝色空气轻柔的吹拂,更恬静地去观赏美丽的、枝叶广覆的栗子树,像在船甲板上去观赏大海一样,这更适合我懒散的心情。有时,栗子树抛出几片花瓣,去跟温暖宜人的风逗趣,于是风就轻轻地将花瓣扬起,旋动,然后再让它们划一道白光落到林荫道上。这样随车摇曳,闭起眼睛去寻味春天,像长了翅膀一样飘忽,不感到一点紧张,这真是舒坦。车在快活宛入口处停下时,我实在是感到遗憾。要是我还来得及反悔,随车颠簸着再走下去,躲开这初夏的和煦的日子,那真是太好了。可是,这已经晚了,马车已停在竞赛场的前面。一阵隐约可闻的喧哗声向我袭来。声音来自逐级升高的看台那边,像大海的回声一样低沉重浊。攒动的人群,发出像球一样滚动的喧闹,我没顾上去看他们,就由不得想起了揭斯屯德。在那揪隘的城市里,当人们从偏僻的小胡同朝上到滨海大道去时,浩渺的海面涛声隆隆,喷溅着昏暗的泡沫,还没把人的目光引过去,人们就已感到带咸味的海风在头顶尖厉地呼啸,就已听到低沉的轰隆声。一场比赛一定是正在进行。可是从我这里到如今赛马正风驰电掣的那片草地中间,有一股像受到内在冲击而摇摆的烟雾,五光十色,其声隆隆:这是成群结队的观众和赌徒。我没法看到跑道,只是从热火朝天的反应,领略到竞赛的场面。骑手们一定早已出发,由搅作一团而疏散开来,有几个正在一起争夺第一名,因为喊叫和激动的欢呼正从那边的人群里飘散过来:我看不见那些奔跑,但听到人们正任喊乱叫。从人头转动的方向,我猜得出骑手和马如今一定到达了椭圆形草地的顶端,正在折回来,因为整个混乱的人群,都朝着一个我看不见的焦点,越来越一致,越来越统一,像共用一个伸长的脖子。而从这放开的喉咙里,用千万个被挤碎的单个的声音,嗡嗡地,隆隆地,汇成浪花飞溅、越来越高的狂涛。这阵狂涛在升腾,在鼓涌,已充塞了整个的空间,直至冷漠的蓝天。我盯着看几个人的脸:这些脸像里面抽筋一样地扭动,眼睛愣着,闪闪发光,嘴唇咬紧,下巴贪婪地翘起来,鼻翼像马一样地翁动。清醒地观察这些忘形的醉人,我感到滑稽,感到可怕。一个男人站在我旁边的扶手椅上,衣冠楚楚,脸本来应该是很俊的,现在他可是疯了,被无形的妖魔迷住了。他举起手杖朝空无所有的天空挥舞,像往前鞭赶什么东西一样。他整个身子——叫旁人看了说不出的好笑——兴冲冲地跟着做疾驰的动作。他的脚后跟像踩着马澄,在扶手椅上不停地一起一落,右手把手杖当马鞭子,反反复复地朝空中挥着,左手则颤颤抖抖地嚷着一张白色的彩票。白色彩票越抖越急,像泡沫灭火器朝匐然鼓涌、模模糊糊涌过去的潮水上面喷射。现在,一定是有几匹马在拐弯的地方挤作一团了,因为这隆隆声一下聚成喊叫两个、三个、四个各别人名的声音,像厮杀呐喊一样,一堆一难的人喊叫着、怒吼着。这一阵一阵的呼喊,就像拉动了入魔的气门一样。 
  我置身在这发狂的吼叫声中,冷得像岩壁浸在咆哮的海里。那一刻我体验到的东西,今天我还能清清楚楚地讲述出来。首先是对各种丑态感到可笑,对这种市井气的起哄感到鄙视,当然还有其他我不乐意直说出来的东西,像对这种兴奋、这种冲动、这种陷入狂热的生命的某种稍许的妒羡。我想着,使得我这样兴奋,紧张得这样地温度上升,以致我浑身滚烫,不由自主地脱口叫出声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我想不出有任何一笔钱能这样惹动我去占有它,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这样迷住我,有任何东西,任何东西,能从我感情的迟钝中把我刺激得这样亢奋!就是对着一支突然扳上抢机的手枪,我的心所受到的冲击,哪怕是被惊动一秒钟吧,其猛烈的程度,也比不上我周围千千万万的人为一捧金钱打赌。而现在——定有一匹马快接近目的地了,因为叫一个人名字的喊声,现在正从骚乱中腾起,由千万个声音汇成越来越尖厉的一致的喊叫,像从绷得紧紧的弦上发出来,随后就尖厉地一下断了。开始奏乐了,人群一下分散开来、一轮结束,比赛揭晓了,紧张化成了头晕目眩、疲乏了而还没有尽兴的激动。刚刚还情绪一团火热的观众,分散成许多单个的人,跑着,笑着,说着,激动成疯女人似的脸相底下,又露出了平静的脸。曾经有一阵,比赛的混乱把千万人熔成一个通红的整体,如今又从中分解出聚拢来,散开去的社会群组,分解出一个个的人——我认识的人,向我打招呼的人,以及互相冷淡客气地打量而我不认识的人。女人们互相鉴赏着她们的新服饰,男人们投出贪婪的目光。于是那种鄙俗的好奇心——对于这些冷漠的人,好奇心就成了一项特有的活动了——就开始扩展了,于是人们搜寻、计算、察看谁不在场,谁最高雅。所有这些人,刚刚从眩晕中清醒过来,他们社交活动的目的,究竟是这种闲逛的插曲,还是竞赛本身,他们已经搞不清楚了。 
  我走过这嘈杂的人群中间,问好,答谢,舒适地呼吸着香水和高雅的气味——笼罩着这五光十色、~片混杂的气味。这正是我生活的气氛。更可喜的是,来自游艺场草地那边,来自熏透了夏季温暖的林间,那清爽的微风,有时一阵阵吹进这些人中间,像很亵调戏一样地摸触女人们洁白的薄纱。几个熟人想和我攀谈,美丽的女演员狄雅娜从一个包厢里点头邀请我,但我没有走近谁。今天,我没兴趣跟这些鄙俗的人交谈;以他们为鉴来照见我自己,这使我感到无聊。我只想去把握那一场戏,去把握飘飘然的一个钟头以来那使人感官陶醉的兴奋(因为对于心灰意懒的人来说,旁人处于兴奋状态就是最扣人心弦的戏剧)。几个漂亮女人走过去,我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们,但对掩在薄薄的衣衫下面一走一颤的乳房,我并没有动心。 
  当她们感觉到,被人从肉感方面来估量,被人肆无忌惮地透过衣服者时,那种哭笑不得的窘相,使我隐隐地发笑,事实上,没有谁迷住我,在她们跟前这样做,只不过使我感到某种满足。怀有这种念头的游戏,揣度她们内心的这种游戏,使我感到快乐,使我得到那种用目光去抚摸她们的们体而产生麻酥酥颤动的快感,因为像每个内心冷漠的人一样,这是我对性爱的最独特的享受:激起别人的热情和焦躁,而不使自己热火起来。我喜欢去感受的,不是真正的热火,而只是由于女人的在场而蒙上一层肉感的那种毛茸茸的温暖,木是激动,而只是挑逗。这一回散步,我也就是这样行事的:把引目光,再把这些目光像羽毛球一样轻轻地碰回去;欣赏,但不去把定;触摸女人,但不动感情,只从这种游戏的不凉不热的快感中稍沾点热气。 
  但这也很快就使我厌烦了。总是同样一些人从跟前走过,她们的面貌,她们的姿态,我都能默想出来。近分放着一把扶手椅,我过去坐下来。周围一群一伙的人又开始昏头昏脑地活动,不安的骚动起来,从旁边走过的人乱糟糟地互相推搡着。显然一场新的赛马又开始了。 
  我不管这些,软绵绵地坐着,只是埋头在烟圈底下。烟圈朝天上升成白色的小团,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一丝云彩一样消失在春天的蓝空中。那个闻所未闻的事件,那次唯一的经历,今天还左右着我的生活的经历,在这一刻开始了。我能非常准确地记得那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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