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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装做起来很晚,从吊铺布帘的缝隙中,我看到姐姐端给大嘴巴喝的稀粥里冒着亮晶晶的鸡蛋,大嘴巴懒懒地躺在床上,不情愿地扭动着身子,要姐姐拽他起来。姐姐一面拽一面甜蜜地叫〃:业成,业成。〃我心里酸溜溜地难受,我知道我的感情出了毛病,你也会觉得这不正常。我总认为一个人一生肯定有过不正常的阶段,如果谁要说他一生从来都是正常的,那我断定这个人一辈子没出息。我也许太爱我的姐姐了,因为我不仅把她当做我的姐姐,还当做我的母亲。
正因为这样,在我姐姐和大嘴巴上班之后,我跳下吊铺,匆匆吃完饭,然后找出铅笔写了一张纸条〃:姐姐:我走了。〃我当时的感觉是我再永远看不见我的姐姐了,所以我想给姐姐写很多很多话。但我不会写,我告诉过你我念书不好,想来想去还是这句词姐姐,我走了。我坐在学校的板凳上,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又宽又大又丰富多采,只要你有力气你就尽情地使吧。但是你真正独立于这个世界,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时,你才觉得这个世界不具备这个条件,它根本不理睬活生生的人。我从一个工厂走进另一个工厂,问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需不需要干活的人。他们全都大吃一惊,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会有人自己走进工厂找活干!开始我以为他们嫌我年龄小,就虚报我18岁。
我长得老相,这你知道,说20岁也绝对看不出破绽来。后来我才明白,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你念完小学念中学,念完中学念大学,如果考不上大学,就由国家统一安排分配。不是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你会干什么,或你愿干什么。我突然惊愕地感到,这么多形形色色的工厂单位,全是一个法子管着,天衣无缝。真了不起,也真叫人沮丧。我原来想开火车,火车开不成开汽车,汽车开不成开船,我们城市周围的海里有的是船。所有的人听了我这些要求后都哈哈大笑,以为我神经不太正常。
我口袋里揣着平日积攒下来的零钱,至少可以吃几天饭。
因此我还不慌,慢慢地在城市里游荡。晚上睡觉不成问题,我可以去找刀鱼头,这小子总能给你找个睡觉的地方。再说,实在不行我就给刀鱼头他们运输海货,海碰子都乐意找我当帮手。不过夏天不行,水热了什么海物都不鲜,海碰子这个时候歇季。
不知不觉,我眼前横着一片黑色的煤海,乌压压地一直延伸到海港那边。煤海上面活动着成百上千的人,有的挑煤有的抬煤,把山一样高的煤堆一点点搬到另一个山一样高的煤堆上。
那时我们这个城市运输机械还不怎么发达,经常可以看到挑挑抬抬的工人。煤场上很热闹,人们喊着各种各样味道的劳动号子,沿着两座煤山中间搭成的窄木板道往来穿梭。他们全象煤一样黑,远远看去如同蚂蚁搬家一样。看着看着,我才发现其中有男有女。男的全是一肩挑两筐,女的全是两人抬一个筐。他们走的路也分开,男的那条木板路通向高一点的煤山,女的那条木板道通向低一点的煤山。在木板道中间设个卡子,一个老头在里面发牌,男的挑一挑,独得一角钱的牌;女的两个各得5分钱的牌,当天晚上可到会计那里去兑换现钱。
我弄清这些规矩后,乐得蹦高跑,一直冲到一间临时用草席搭成的办公室报名。
进门之前,我做了充分的准备,首先死死咬住我18岁,然后我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大踏步走进办公室。我对着一个坐在靠门口的胖家伙说〃:我来干活,要不要?〃我故意把嗓门弄得粗粗的。谁知这胖家伙连看都没看我,叫我在一本大帐上写个名,随即扔给我一个本本,上面写着〃乙组〃,下面是你永远也记不住的一长串数字码。说道〃:去乙组找组长报到!〃我简直不相信事情会这样简单,握着那个本本不知该怎么办。那个胖家伙不耐烦地吆喝一句〃:小崽子,去乙组报到!〃我不知道乙组在哪里,便朝几个正在休息的挑煤工走去。
这几个家伙正在煤堆上撒尿,毫不顾忌稍远一点的女人。一面撒还一面把脸转向女人那面哈哈大笑。女人那面也不在乎,一个胖老娘们大声喊:〃打猎的来打雀儿了!〃男人们更笑得厉害,黑乎乎的闪着几口白得耀眼的牙。
我问他们乙组在哪儿,这些家伙象突然笑断气了似的,都突地转过脸来看我。当他们看清我手里确实是乙组的本本时,又象陡然透过气似的哄笑起来。
〃扒掉这家伙的裤子,看看他长个什么!〃
四五个黑汉子走上前来,摆出一副要扒我裤子的架势,并继续放肆地笑道:〃看看这家伙到底长个什么玩艺儿!〃我当时并没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笑我,后来才知道乙组是女人那个组。煤厂管事的胖子看我太小,顶不上挑两筐的男子汉,便把我当女人分配了。
那些黑汉子其实只是亮个要扒我裤子的虚架,吓唬吓唬我完事。他们大概猜想我一定逃跑,谁知我丝毫没动,反而毫不在乎地迎着他们。我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逃跑和后退,我对什么也没想到过害怕。我当时只是想他们靠近我时我应该怎么打,先打哪一个。我的态度把这几个黑汉子惹火了,其中一个骂道:〃你小子还挺他妈嘎杂的!〃说着就伸过手来撩拨我。
我眼也不眨,看准了他伸过来的手,猛的就是一口。那家伙吓了一跳,赶紧缩手,却被我咬住袖子。我从小打架打惯了,咬人下死口,咬住就不松口,不管咬住什么。那家伙拼命往回拽,拽得我一个趔趄一个趔趔趄的,我就是不松口。最后哧的一声,袖头被我撕咬下来,那家伙才得以解脱。
其余的汉子一声呐喊〃:来了个小狼!〃一齐扑过来。我当然不示弱,发了疯地同他们厮打。但这帮黑家伙劲头大得很,几下就按住我。我在挣扎厮打中发现其中一个略瘦的黑家伙很会打,灵巧得要命,我怎么抓他打他咬他都挨不着他的毫毛,明明我看得很准,却总是打空。而他却不知怎么,用脚轻轻一钩,我就噗地一下翻倒在煤堆上。不过,我即使倒在地上,还佩服那个家伙。由于我撕咬得太厉害太凶,这些家伙并没因为我跌倒就罢手,而是毫不客气地将我裤子扒下来,并大笑着要用煤灰给我染染色。我被这些家伙按得紧紧的,无法反抗,心里一急,急出办法来,趁这些家伙扯我裤子的时候,发狠的往下一使劲,一杆急尿喷出来,喷得他们满脸满身,全都嗷嗷地叫着跑开。我翻身跃起,提上裤子,抓起跟前的煤块就向四周乱打乱砸。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嘴里耳眼里裤裆里全是煤渣子,我不砸死一个半个无法消气。那些黑家伙看我动野蛮,全跑得远远的。唯有那个略瘦的汉子站着不动,用眼神冷冷地睃我。我才不怕呢,一个大煤块砸过去,那家伙动也不动,抬起胳膊一挡,喀嚓一声煤块碰得稀碎。
我呆住了,没再继续扔煤块。我决不是害怕我和你说过,我从不知道害怕我只是觉得这个家伙太不一般了。我打量着他,肩宽腰窄,体形细挑,当海碰子绝对是好手。但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使我看起来别扭。我却怎么也看不出他别扭在什么地方。(l。z)
他看我不扔煤块,却呵呵地笑起来,说一声〃:好小子,是个材料!〃说完往前跨两步,伸手拍我的肩膀。我不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警惕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我却一下子看出使我别扭的地方,这家伙手指和手臂特别长,与一般人两样,象动物园里的长臂猿。
这时,一个棒壮的约40多岁的老娘走过来,用亮亮的嗓门吆喝道〃:哪个小子上乙组,跟老娘走!〃我怯怯地抬头看她,你一辈子没见过这么高大的女人,两个眼珠子足有两个鸡蛋那么大,肩头的厚肉使你想到大象的屁股。
身只穿着一件汗衫,热乎乎的汗酸气直冲你鼻子。最使你吃惊的是她胸前的两个大奶子,一直垂到裤腰带下面,被煤粉染得黑黑的,在黑黑的汗衫里滚动,透着一股威严。
四周的男子汉渐渐围拢过来,亲热地喊她母老虎。她也亲热的回敬道〃:看我不一奶子掼死你!〃一刹时,所有的白牙都笑得耀眼闪光。
母老虎肥大的手掌死死拤住我的胳膊,象一只小鸡般地拖着我走,生怕我跑掉似的。走到她管辖的煤堆,她才把我松开,两手往腰间雄赳赳地一叉,放着嗓门朝一群抬煤的女人喊道:〃我给你们领来个长棍儿的!。〃四在海洋一样宽阔的大煤场,我迈开独立生活的第一步。我们这个煤场沿着海岸铺开,一直铺到火车冒烟的地方。几乎全世界拉煤的火车都往这儿开,无论你怎样挑呀抬呀,那一座座煤山照样高高地隆起。煤场的这一头,巨大的货轮呜呜鸣叫,拉走一座又一座煤山;煤场那一头,新的煤山又在火车的烟气中升腾。这中间滚动着成百上千个黑蚂蚁。
从这座煤山到那座煤山,一个来回走690步,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撒尿往筐里撮煤的时间,我们得拼命走出四万两千多步,才能拿3块钱其实这已经不少了,顶得上当时工厂里的八级大工匠。而男子汉们一天可挣上5块钱,在当时简直可以说是富翁。但煤黑子没有一个能把腰包装满钱走出去。每当晚上下班,他们拖着被扁担压干的躯体拥进各种各样的酒馆饭店,一个小时销掉几百斤烧酒,第二天又变成几千几万斤汗水流进黑压压的煤场里。还有一部分钱悄悄流进我们乙组女人的裤兜里,整个煤场只有30来个女人抬煤,可是她们强烈地吸引着几百个挑煤的男子汉,使他们嗷嗷地叫着唱着跳着,干起活来格外有力气。这些家伙称乙组为黑色娘子军是为他们准备的干粮。
全世界再也找不出比煤场更自由的地方。你愿来就来,愿走就走,愿干就干,愿休就休,反正抬一筐是一筐钱。晚上则统统睡在海边搭的几个大席棚子里,睡一宿两角钱,当天收帐。更自由的是从来不读书不看报不学习不开会。我们的城市那阵儿突然发疯般的学习开会,每时每刻都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教育。所有的人都被教育得疲惫不堪,无精打采,并对我们羡慕得要命。但是他们没一个敢到这儿来出力挣钱,有正当职业的职工是没有权力到这儿来的。我对你说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厂全被一个法子管着,象被一根绳子拴在一起。
到我们这儿抬煤的人全都来路不正,他们大都是走南闯北的盲流当时对到处流动过活的人的统称这些盲流是挨饿年代的遗产,也许他们尝到了流浪的甜头,再也安分不下去。
到这里来的有小偷盗贼流窜犯劳改分子无业游民骗子赌徒逃荒农民开除厂籍工人丢了职位干部及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有的身怀绝技胆大包天,有的鼠目寸光形容卑琐,有的能言善辩仪表堂堂,有的满脑子知识一肚子文化。这里是藏龙卧虎之地,是黑色的大染缸,是无人看守的劳改队。然而无论多么高多么低多么能多么熊多么五花八门的人,只要一到了这里便都成了劳动模范。
母老虎把我领到乙组的煤堆,对着30个黑猴一般的女人喝问〃:谁和这个小子搭肩?〃就是谁同我抬一副煤筐。几乎所有女人都来争我,她们把我当物体似地拖来抢去,放肆地哄笑着说把这个长棍的给她。最后母老虎又一声喝令,把我分给了一个叫香姐的姑娘。这个姑娘比我大四五岁,是山东一个最穷的村子里跑来的,她说她那儿穷得不穿裤衩,直到现在还吃马齿菜和榆树皮。她隔几天就往家邮一次钱,从来不舍得吃一顿饺子,老啃那份煤块般坚硬的山东锅饼。尽管我在挨饿时发疯地想这种锅饼,可一旦不挨饿了,我还是一口也不去动那硬玩艺儿。
我愿意同香姐抬一副筐,是因为我看她顺眼,她长得干净我虽然看到大嘴巴和姐姐做的那事,但还是看不出女人的丑俊来我所说的干净是指香姐乌亮的一丝不乱的发辫,比姐姐的辫子还好看。别的女人都说她梳头时滴香油,所以叫香姐。其实不是,香姐的头发天生又黑又亮。另外,在抬煤筐时,香姐圆圆的屁股在纤细的腰肢下面扭来扭去,我看了很舒服。
要是走在木板悬空的路上,一颤一颤的,简直象扭秧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迷醉香姐的这个动作,从早抬到晚就是看不够 。现在分析起来,那就是我快开窍了,快懂女人了。
你没抬过煤,你绝想象不出扁担压肩头的滋味。开始是酥痒,后来是火烧火燎,再后来肿疼得象扁担直接压在皮肤里面的红肉上,真能要了你的命。不过你千万不能停,死也不能停,否则你就前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