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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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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暗暗地高兴,她曾认真考虑过这件事。但我又暗暗感到,她大概确实有过什么严重的事,是什么事呢?管她什么事!只要有这么个活生生的林晓洁就行。我沉吟了一忽儿,用诚恳的话语对她说,我们都是半辈子人了,不能再感情用事。我什么都能理解,什么什么都全能理解我暗示林晓洁,如果有那方面的事不要自惭,我绝对不在乎。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暗影里,她的两眼那样紧张而又直直地瞪着我。看来我对她的猜测是对的,我立即加重语气:〃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不管过去!咱们从头来向前看!〃我不知怎么想起广播里常用的词儿:向前看。这个词真是妙极了,无论如何也能叫你活得轻松偷快。
  十九
  我口袋里揣着厚厚的一叠10元大票,满怀信心地给林晓洁办户口。在工地的那天晚上我谈得既诚恳又成功,就是铁石心肠的姑娘也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最后我对林晓洁说,办户口不能和搞对象的事混为一谈,不管有没有这码事,也要办户口。其实我说这话也留有心眼儿,只要户口办成了,什么事也成了。谁知,林晓洁听完这句话,真的痛哭流涕,哭得站不住,一下蹲到地上。说〃:陈立世,没想到你这么好。〃我惭愧得恨不能钻进搅拌机里,尤其是看到林晓洁踩在湿泥地里的拉带布鞋,我差点也哭了。不知为什么,我对拉带布鞋充满了难以诉说的感情。姐姐念书时,就是穿着这双拉带布鞋,林晓洁念书时也穿着这样的拉带布鞋,我青春妙龄的那个时代,女孩子全是这份拉带布鞋。一看到刷得发白了的黑拉带布鞋,我就想到勤劳、朴素、节俭等美好的字眼儿,就想到我消失了的那些岁月。现在你几乎绝对看不见女人在大街上穿这种朴实的布鞋,全是那些尖头尖脑、趾高气扬的皮鞋高跟鞋。只是在干活时,人们才想到它。如果林晓洁穿着那天穿的高跟鞋,我决不能这样跟着感动。我马上改正自己丑恶的想法,我下定决心:即使林晓洁真的不愿和我在一起,我也绝对给她办成进城的户口。
  现在的问题是你没法办,不管你有多大的信心和多少钱,多少礼物,也送不出去。所有的人都气愤地对你讲:〃现在他妈的就是有钱好办事!〃或是〃:这些家伙就认得钱!〃但你细究他们,到底怎么去花钱送礼?他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每个人都有鼻子有眼地告诉我,某某花了多少钱办成了户口,某某送了多少海参办成了户口,某某买了多少木材办成了户口,某某。但当你真正按他们说的去干,他们又都含糊地说是听某某说的,某某又说是听某某说的。你要是真找到花钱送海参的当事人,他们不但矢口否认,反而破口大骂别人对他谣言中伤。
  我象个没头的苍蝇,东碰西撞,鼓鼓的一口袋钱送不出去。
  你总不能拖着一个干部,明目张胆地说〃我给你20000块钱,你给我办一个户口〃吧!
  气得你发疯的是,真让你拖干部送钱,你都不知拖哪一个。
  建筑总公司和分公司大楼里的干部多得碰腿撞鼻子,可他们全都说和办户口的事没关系。所谓办户口,就是把林晓洁从农村县区的分公司调到城里总公司,人到了总公司,户口自然就进了城。我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我们要结婚,结婚就不能两地分居。不过我也觉得这个理由最合理。为此,我勇气十足地在林晓洁单位领导那儿乱闯。我说乱闯,是林晓洁也什么不懂,她只是盼望调城里,可怎么个调法,她也说不清。但她却咬定,有后门的人调走好几个。
  我没有后门,所以我就大大方方地闯前门。在办公大楼长长的通道里,我放眼一望,看准了人事科的牌子人事科肯定管人。一分钟没到,人事科把我推出来,说他们专管干部,工人归劳动工资科。劳动工资科说到劳动调配部门。劳动调配部门问我什么理由,我说了。他们的下巴差点掉到脖子下面。这些家伙一面直勾勾地盯着我,一面故意问这问那。我明显地觉出,也们把我当做精神不正常的人。我气极了,真想把他们全部打翻在地,要不是为林晓洁着想,我绝对这么干了。
  这些家伙看我精神正常,便拿出一个条文念给我听。大意是父母病危或是病亡的年轻工人可以申请调回城市,再就是因工残废或有生理缺陷的工人可以照顾回城。
  我听后大怒,质问他们:〃城里人都是瞎子跛子和死爹死妈的吗?!〃这些家伙笑嘻嘻地说,我要是不服可以找领导,条文是领导订的。我怒气冲冲找到领导,领导很从容,说他们分公司没这个权限,要我找总公司。我马不停蹄地进城找总公司领导。转了无数个圈子后,终于找到一个领导,他两手一摊,说他不分管工人调动,他是分管安全的。我又找到分管工人调动的领导,他说这么大的事得一把手总经理批。我去找总经理,他的秘书说他正开会。第二天去还是在开会;第三天我连听也不听,把秘书推到门框上,雄赳赳地闯进去。
  总经理倒是个挺和气的老头,他说这个事可以研究研究,等几天开什么会时他就这个问题和有关领导商量一下。
  我听了挺高兴,觉得大有希望。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过了些日子我再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总经理,他不是开会就是学习再不就是下工地检查工作,折腾我一个多月什么也干不成。
  后来我干脆埋伏在办公大楼外面的路旁,堵截总经理的小汽车。终于,一天早晨我堵住了。司机开始挺凶,佯装要撞我。
  我才不怕呢!总经理很费劲儿地从小汽车里钻出来。我以为他能发火,那正好,我也火一下,这些日子我憋得快爆了。但总经理没发火,这个小老头脾气好叫你过意不去。他特意走到路旁树下和我细讲,他说他认真办了这件事,然而困难很大,全公司在农村的年轻工人上千,都要求往城里调,牵一动百,问题不简单,得慢慢来。
  看着总经理慢声细语的表情,我觉得他似乎暗示我什么。我想到兜里的钱,便直言不讳地说只要办成,我什么代价都愿付出。
  老头子脸色一下变了,变得很严厉。他叫司机把车开到紧靠路边停一会,看样要同我多讲几句。我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只好硬着头皮不动。总经理虽然神色严厉,话语却是和风细语。他说他充分理解我的心情,因为他早年也两地分居过;他说国家正处于最艰难和最美好的时期,我们再也不能搞这些歪门邪道了;他说各种各样的问题会得到正确解决的,会一天天好起来;不难看出,他说他是真诚地和我说这些话,决不摆什么教育我的架子。问题是我不愿听这些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的话,要等到他说的那样美好,我至少得死两个死。当然,我也恨歪门邪道,我恨不能把搞后门的家伙全砸断肋骨。可我现在是要把林晓洁调进城里,办不成这件事我后半辈子都完了!
  进退两难的是你又无法愤怒,因为人家说得句句在理。小老头告诉我,他和老伴曾两地分居了20多年,而且象他这样的成千上万。接着他又举了无数个生动的例子来说服我,意思是比我还困难的多着哪!他说得越生动有力,我越绝望。我甚至盼望总经理是一个搞后门受贿行贿的坏干部。
  当我再一次奔波在总公司大楼的通道里时,却撞见了智多星。这小子正好从一个办公室里走出来上厕所,差点碰到我身上。他穿戴打扮比较讲究,有些干部风度。我以为他不能认识我或装作认不出我,谁知他热情万分,喊道〃:胡子,等我一下!〃便箭一样射进厕所里,又箭一样射出来,连拉带拽地把我拖进办公室。办公室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全去听报告了,智多星说只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写材料。
  这小子大叙一阵旧情后,便自豪而又愤慨地说他写的材料全公司第一,他的水平比办公室主任还高好几倍。但就是没有倒霉的文凭,却连正式办公人员还没混上。他说那些年要是没有〃四人帮〃干扰,他现在早就当上工程师或是宣传部部长。不过,他说他的孩子聪明过人,念书全校第一。
  〃咱这一代算完了,看下一辈吧!。你几个小孩?〃我本想说两个,但又一琢磨我正在办的事,只好从实招出。
  说我不但没孩子,连老婆都没有,这不正为这事才跑这儿折腾。
  智多星弄明白我的事后,气急败坏地埋怨我找错人了。总经理是个什么事也办不了的大好人,这年头人越好越无用。
  我被他说得懵头懵脑,一把手办不了事谁还能办事?
  智多星笑我脑袋还没进化,他说真正有权力的人就在他这个办公室,而且才是个副主任。问题是我要表示一下。我说我早想表示,苦就苦在不知道向谁表示。智多星说他们这个副主任神通广大,没有办不成的事。不过这家伙胃口太深,上上下下没有不恨他的,但又弄不倒他。几个副总经理的儿女都求他办事,考大学,毕业分配,买彩电冰箱,他全都能办。连智多星进这个单位,从泥瓦工变成坐办公室的干部,也是托这家伙的后门。至今,他还留一手,拖着不给智多星转正。实际上是暗示智多星再给他进贡。
  智多星咬牙切齿地说:〃我现在低三下四地装孙子,等转正以后,我非得敲巴他一顿,叫他腿断胳膊折!〃我完全赞同智多星的想法,我说我可以帮着干。然而暂时还得求他,他要什么都行,我有!我拍拍鼓鼓的口袋。
  智多星说那个家伙根本就不说个要字,你送礼送得太明白了还不行呢!一切都要恰到好处,顺其自然。不过这不难,他有计策,这两天他先和副主任沟通一下,绝对办成事就是啦。
  我大谢而特谢智多星,说事成后必有重赏。智多星说朋友之间不来这个,只要以后帮他敲巴这个副主任就行,这家伙实在是坏透了,吃肉连骨头都不吐。
  我兴高采烈地走在大街上,觉得天空那么蓝,太阳那么亮,路上的行人也都长得顺眼。可兴奋够了以后,一切又变得暗淡无光。把一两千块钱送给一个可恨的人,实在是不那么舒心。汗流浃背,拚死拚活地蹬半年车子,却白白将劳动果实交给一个坏蛋,你不能不觉得憋气!
  一个长得象特务的人走过来,我不由得啊了一声--是当年专政队斜叼烟卷的家伙,绝对是他,就那副特务相,扒了皮我也能认出来。
  我的怒火一下子就烧起来,就象刚刚挨过打一样。我快步走上前,叫这个家伙站住。
  〃你认不认识我?〃
  〃不认识。〃
  〃你好好看看!〃
  〃不,不认识。〃
  〃看起来你打的人太多了!〃
  这个家伙脸一下变了色,想转身跑。我哪能容他,一拳就打过去,接着就是一脚。我当年的野性全冒出来,发了疯一样地拳打脚踢。但我发觉自己腿胳膊不怎么灵便,有些僵硬,似乎老打不疼他。这个家伙嗓门依然响亮,一面打着滚,一面狂喊〃:我上法院去告你!我上法院。〃我气得更发疯了,你也知道法院,对不起,法院来得太晚了,等下次吧!
  我的周围很快就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我们这个城市多余的人太多,屁大点事也能引来一个连。我略有点心虚,毕竟不是那个时代了。另外,我也打得差不多。于是,我装作很理直气壮地说〃:今天先便宜你,以后再算帐!〃说完,我大摇大摆地走出人群。
  奇怪的是,那么多围观的人竟没一个吱一声或拦我一下的,反而象退潮的海水那样,哗地给我闪出一条路,任我大摇大摆。
  只是有几个老头低声咕嘟:〃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打人。〃我冷笑着,继续大摇大摆。我心里倒想和这些老头子叮当几句,可我又觉得太费劲儿,得解释好长时间。拐过一条街后,我感到大摇大摆不是件高明的事,便贼似地跑起来,一直跑了好几条街。
  我又象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心安理得地走在大街上。我的手背和脚趾却有些肿疼,看来我打得挺狠。当然也说明我的武艺完了,多少年没练,打几下竟肿疼得象挨了打。
  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的我,真正地过去了。
  突然,马路前面的一个警察拦住我。我愣怔了一下,马上想到刚刚打人的事。然而拦我的警察却笑呵呵地叫我名字,我仔细一看,是刀鱼头郑为民。这小子穿一身漂亮显眼的交通警察制服,那个圆顶大盖警帽稍斜地扣在脑袋上。我对你说过,他长着个尖脑袋,无论怎样也戴不正帽子。不过,这样戴法很有些风度,比外国军官还神气。
  我们几乎要热烈地拥抱,因为我们也多少年没见面了。郑为民一面指挥那些被他吓得战战兢兢的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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