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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没什么,我请假!〃她真地把套袖一褪,跑回更衣室。
不一会儿,她就跑出来,变戏法似地换了个人,穿得光彩夺目。记得当时天都快冷了,她还穿着裙子,两条只套着一层薄丝袜的大腿特别引人注意。她和我走在大街上很大方,横过马路或是路面不平时,她常常挽住我的胳膊,明目张胆地亲热。我倒象个贼似地躲躲闪闪。
我怀疑她是否是哄我花钱,诳我吃喝一阵就散了。但这个怀疑很快就站不住,因为她也大把地往外掏钱,特别是她开工资时,往外掏钱你都抢不过她。不过她的钱花光后,她就大方地花我的钱。我有一次假装说没钱了,她马上说不要紧,她回家和她妈要,她妈手里有钱。
我还怀疑她本身或是她家里有什么说不清的问题,才使她对我这个30多岁的男人如此这般。可从旁调查,更使我不解。
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是东区一个大学的讲师,她哥哥还刚刚考上研究生。据说父母对她管得挺严,但管不住。
我问她为什么不象她父母她哥哥那样做有学问的人。她说太累,没意思!
她爱玩,爱看电影,看录像,看戏,爱滑冰,跳舞,爱吃冰淇淋雪糕花生糖巧克力等各种小食品。和她在一起你必须朝气蓬勃,充满青春活力。她跳舞一直跳到舞会散场还不够,把我拖得精疲力尽。因为我不会跳舞,但又非得陪她跳。不过我学得不赖,很快就跳得轻松自如。我这个人就是有这两下子,学什么都肯下力气学并学得在行。
后来我才弄清她喜欢我的原因,这个原因简单得你都无法相信她喜欢我的络腮胡子。她说她第一眼看见我那浓密的满腮胡子就喜欢得不行,说我象外国电影里的英雄。她还经常叫我那个外国电影里的外国英雄名,挺好听的,就象用舌头打响似的,我学不来。
我把和她的事对厂里的年轻工人讲了,他们并不为奇,反而打着哈哈:八十年代,全这样!这些小子劝我乘机把她收拾了,省得她再找别人疯颠。
我没收拾她,因为我考虑得比她多,一旦来真格的,怕不是那么简单。我曾下过决心,并催她回家同她父母讲清楚。她听也不听,说她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
最后,我终于同她分手了。我的忧虑太多,我也不忍心,和她在一起我老想起小孙丽,这使我心情复杂得又好受又不好受。
我后来也不怎么捡破烂,也不去她所在的收购站。
我特别感谢她给我带来的美好时光,使我这个六七十年代的青年,享受八十年代青年的爱情生活。你都不能想象这给我的心灵带来多么大的愉快。坦率地和你说,我亲过她的嘴,也只亲过她的嘴。
听别人告诉我,她后来确实找了个一脸大胡子的男人,那个男人肯定是个无赖,因为他一上手就把她收拾了,后来还经常打骂她。
我听了后气愤万分,几次想去痛打那个无赖,但终于没去。
这倒不是怕那个无赖,因为别人又告诉我,她被那个男人折磨得象变了一个人,老得很厉害。说实话,我不愿看她这个样子,那样我以后就不会再想她。
我始终没说这个姑娘的名字是我说不出她的名字。我只知道她姓聂。她大概更不知道我的名,她只用那个外国名叫我。八十年代姑娘挺简单,要是七十年代的也这么简单,那就太好了。
姐夫突然地把我叫到他屋子里喝酒,说他要干一笔发财的买卖从海岛往市里贩鱼,绝对能挣大钱。
姐姐却在一旁犹犹疑疑,老怕姐夫出事。
姐夫有些不耐烦,涨着红脸狠狠地说〃:怕什么,过去革命革错了,现在改过来,发财!〃〃工厂里的工作怎么办?〃我有过经验,替他担心。姐夫总不如我那么有横劲儿。
〃还他妈的工作怎么办!〃姐夫气哼哼地骂道〃:一分钱工资不少我的,我还要额外发财!〃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病休诊断书。
〃要休多少天就休多少天,医院我说了算!我也给你开半个月,以后再开!〃姐夫又兴奋又愤怒,厂里整〃三种人〃时把他整个不轻,里外调查了大半年,说他有人命案子,后来又说没有了,但又摆脱不干净。
〃我算倒霉透了!〃姐夫大口灌了半杯烧酒,这几年他酒练得有长进。他的眼皮老是有些浮肿下垂,当年砍头不要紧的英姿一扫而光。尤其你听他那些骂骂叽叽的牢骚,绝对不会相信他会有那么一段视死如归的历史。人有时就象个怪物。
姐夫倒弄鱼虾很有两下子,不愧为海岛长大的人。他对海货的品种、质量、价格,了如指掌,对船期、潮流、鱼市行情也拤得极准。他和渔民碰杯喝酒,吆三喝四,定价拍板,敢买敢卖,表现出当年造反派的精神来。在路上你看他还是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牢骚满腹。可一到了海边,一看见鱼虾,他就刷地变成另一个人。我觉得我其实不怎么认识我姐夫。
鱼虾臭了他也敢要,用海水一冲,撒上新鲜鱼血,用最快的速度推到鱼市。
其实,最出力的是我。从海边到鱼市十来里地,上百斤鱼虾全靠我用一辆推车运送。有时装得太多,我就用绳子套在身上,象驴一样拖拉。我姐夫用自行车带一小筐轻快地飞奔,说是先去鱼市送货样。不过,他也确实干得出色,还没等我把车拉到鱼市,车上的鱼虾早提前转手卖了。
干了几趟,全都顺利。姐夫得意忘形,叫我姐姐煎炒烹炸,要好好吃喝一顿。3杯下肚,他大谈成功之道,说乘现在改革混乱之际,大捞一把,等将来改革好了,税钱、管理费都找到头上,那就晚啦!
〃哪里丢,哪里找,不给我长工资,我自己长!过去我太听话,太老实,太忠太傻了!我孙业成呜呜呜。〃姐夫大哭起来。
过了几天,他突地又对我说:〃不倒弄臭鱼烂虾了,利钱太少,以后干狠的!。〃所谓干狠的,就是改行倒弄服装、布料。因为服装厂经常进一批低于市场价的布料,如果从中倒弄出来一些,拿到市场可以转手卖比市场高得多的价格。另外,服装厂制做的服装用出厂价卖给市场,这更可以从中钻空子。要是样式好的热手货,你设法来个二批发,利钱滚滚而来。关键你能在服装厂把货源挖到手。我姐夫姐姐虽然在服装厂,但都不是搞供销的,这就要靠手段打通供销的关节。
可以看出,我姐夫这些天频繁活动,早出夜不归。姐姐为此很紧张,她比过去更忧虑,她说我姐夫早晚要犯法。姐姐竟央求我和她去父母亲的坟墓上烧香烧纸,她说这些年我姐夫和我的不顺利就是忘孝敬老人,得罪了鬼神。看着姐姐跪在父母的坟前可怜巴巴地喃喃哀求,要我死去的父母保佑姐夫和我,姐姐和小孙丽,保佑我们整个家庭平安无事。我对姐姐涌上来一大堆感情,我想起她对我的无数好处。记得我从专政队放出来时,姐姐象得了精神病一样,从早到晚扯着我的胳膊不放松。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连我上厕所,她也守在门口。晚上,一直等我躺进被窝里睡着了,她才回屋。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她就早早坐在我床边守候。为了看住我不再惹祸,不再找专政队拚命,姐姐请了长假,拖拽着小孙丽死死跟着我。
我那时凶得象只野兽,狠狠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任凭姐姐磨断了舌头,我也不说一句不去惹祸拚命的软话。这还不算,为了摆脱姐姐,我在街上把她拖得精疲力尽,有时她和小孙丽一齐哭给我看,但我就是硬着心不听。有一次半夜,我非要躺在大街中间睡觉,姐姐和小孙丽连哭加叫地拖我,我就是不起来。我的目的是使她们打熬不住,趁机甩掉她们。谁知我竟睡过去,醒来时才发现姐姐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她自己嗦嗦地搂着小孙丽坐在那里。即使是这样,我还继续折磨姐姐,一直折腾了大半年,天冷得开始下雪,我才和姐姐说了软话。
姐姐老了!都长出白头发来。我深信,姐姐是为我操心操老的,她还不到40岁。
我心情沉重地站在姐姐背后,觉得一千万个对不住姐姐。坟场和过去大不一样,仅仅才几年,土不拉的坟场焕然一新,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坟墓用水泥红砖重新修建,有能耐的人家,还用水磨石、汉白玉竖起墓碑。太阳照得坟场亮堂堂的,远远看去,坟场象一片洋房洋楼的城市,比我住的民权街强多了。
姐姐对我说:〃你姐夫要找人给咱爹妈的坟修一修,要多花两个钱,镶上瓷砖。〃我对姐姐说:〃你放心吧,我保证平平安安地不会再出事。〃我心里确实也这样想,我今后绝对听姐姐的话,尽管姐姐这几年为姐夫的乱事不怎么象过去那样顾我,可我一定要一辈子顾我的姐姐!
你做梦也想不到,姐夫能把厂长的小舅子李金贵请到家里喝酒,他们过去真枪真刀地打得要死,现在却亲兄弟一样坐在一起。李金贵从车间主任调到供销科当科长,后来清理三种人,他和我姐夫一样被调查来调查去地好一顿整,结果从供销科长变成科员。不过,实权还在他手里,据说这家伙有工作能力,离了他服装厂就玩不转。另外,他的姐夫还是厂长。
因此,我姐夫专请他来。再加上两个人同病相怜,都一肚子冤屈,所以谈得极投机。
同李金贵打个照面,这家伙竟没认出我,还亲亲热热地和我握握手。我有点不太自然,再是我姐夫没怎么强留我喝酒,我赶紧退出来,回到我的小屋子里。我的手心里还沾有李金贵手掌那粘湿的热度,不怎么太好受,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挺滑稽的。
姐夫和李金贵谈到半夜,大概谈出个结果来。姐夫送李金贵回来后,还乐颠颠地哼着小调。
姐夫忙忙碌碌地倒弄起布料和服装,不过你什么也看不见,似乎他还是正常上班下班。但我感觉出他大概挣了不少钱,而且他换上了一套高级布料的西服,打着彩色领带,象个什么公司的经理。使我感到不快的是,他对我闪烁其辞,从不谈他正在干什么。我其实并不想探听他挣多少钱,沾他什么光,可是,一家人之间耍这种鬼心眼儿,我非常厌恶。
晚上,姐姐在屋里压着声音和姐夫吵吵,说姐夫对我不够意思。姐姐骂姐夫心太毒,看钱眼红,连一家人都不管。
〃弟弟遭了这么多年罪,30多岁还没个对象,你心眼儿长肋巴条外面了!。〃姐姐小声抽泣。
〃立世这么大个人了,也不能老靠着咱,再说他会干什么?你当这是推车拉鱼捡破烂!。〃我真想一脚把门踢开,并当场把卖鱼分给我的几百块钱摔到姐夫脸上,这个可恨的大嘴巴,原来是这么个玩艺儿!
当然,我没把门踢开,因为屋子里不光是大嘴巴,还有我姐姐。
想不到,第二天早晨姐姐笑吟吟地对我说:〃你姐夫这两天工作挺忙,他老为你操心,说是卖鱼那个活还可以干,他想给你介绍几个熟识的渔船,叫你去挣点。〃我惊讶得都不会说话了,要是换别人,我大概都能骂出什么来。我气得甚至想哭,我做梦也想不到姐姐会如此为姐夫涂脂抹粉。
我平生第一次能这样平静地说假话,我大概还笑了两下。我说我们工厂忙极了,奖金大大的有,比卖鱼挣得多。说完我赶快离开姐姐,我怕我再往下能说出不好听的。
其实,我面临的形势很不怎么样。我们那个可恨的工厂突然要完蛋了,连工资也开不出来。那个宽厚的一把手召开全厂大会,垂头丧气地承认竞争不过别的造船厂,他承认他水平低,跟不上新形势,今后一定要下定决心,搞好改革,振兴红卫造船厂。最后,他公开宣布要减少过多的工作人员。从现在开始起,工厂鼓励工人往外单位调动。女工暂时回家休长假,按百分之七十开支――这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要在资本主义国家,早把你们撵回家失业挨饿。我有些恐慌,去四海造船厂已不行了,人家干得火红,会竞争,现在全安上新机器设备,根本就不用原始的木工锛子。
捡破烂也不行了,破烂场被民政局管理起来,只允许家庭确实无生活来源的人去干。另外,各个工厂里的领导不知怎么睁开了眼睛,垃圾里的值钱东西少了。
当然,在城里垃圾箱捡废纸还可以。然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钻垃圾箱,饿死也不钻了。大嘴巴说我什么也不会干,我非要干出个样来不可。我这样想并不是赌什么气,我对自己非常清醒:大嘴巴贬低我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文化不高,没有门路,头脑大概也不精明。然而,我有吃苦出力的能耐,这个时代已瞧不起吃苦出力的笨蛋,但我已长就这么个样了,还能退回去重长?
这个世界象我这样低水平的人大概不算少,难道都去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