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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伙砍到圆木尽头,转脸看我还怔在那里,便轻蔑地咕噜一句〃:老子干了40年,还没伤一根汗毛!〃后来我知道这老家伙是全厂有名的张一锛,不管你尺寸划得深还是浅,他都是一锛到线,决不重复砍两次。为此,他挣大工码,一月工资80多块。
即把张一锛做为我的理想样板,我觉得我只要把他那一手技术学到手,挣他那么多钱,一辈子心满意足。
我告诉过你,我想干什么,就干个狠的,一定干出个样子。我有力气,有毅力,最主要的是我不怕吃苦。从早到晚,我死死地瞄着张一锛,看他的手法,路数,我甚至都数出他一根圆木上刨多少锛子。在火辣辣的烈日下面,我发狠地抡着锛子,一直抡到汗水糊住我的眼睛。晚上下班我也不走,一个人偷偷地干。干一气,就去看张一锛干完的活,这老家伙简直就是神仙,他砍出的木面,连锛子印都看不出来,就象用刨子刨过似的光滑。我有时都羡慕得生起气来,看到这个老家伙不紧不慢,自由自在,一锛接一锛地砍着,我恨得都想照他屁股蛋上来一锛子。我怀疑我一辈子也赶不上张一锛。
我越急就越慌,有好几次差点砍了自己的脚。一天下班,我又偷偷地干,不小心锛子碰在一个树疖子上,噌地滑到脚下。幸亏我身子灵快,原地飞蹦起来。但锋利的锛子来得太急,把我的胶鞋削去一个边,脚板侧面也带下一块皮来,血顿时涌出。我赶紧找几块桦树皮,把流血的脚缠裹住,并大头朝下,把脚擎到天上,让脚上的血往回流。不一会儿血就止住了。我对你说过,我身体棒极了,什么细菌都不怕。
我换了一块新桦树皮后,又一歪一倒地去干。当我高高地抡起锛子,胳膊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回头一看,是张一锛。
看起来张一锛是特意留下注意我,他连身上的工作服都没换。我以为他要问我脚上的伤,便故意跳了一下脚,表示健康得要命。
老家伙根本就不理会我的脚,而是接过我手里的锛子,吆喝狗似地吆喝我〃:一边坐着去!〃我乖乖地坐到旁边的一根圆木上。不用说,他要亮一手给我看。
张一锛熟练地扬起锛子,咔咔咔地连砍几下,嘴里没好气地哼道〃: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我赶快回答。怎么看不清楚?人家几下子就砍出一块光光的平面。相比之下,我砍的那一段就象狗啃的一样,高低参差不齐。
〃看清什么啦!?〃
〃看清木面。〃
〃瞎看!〃
老家伙又扬起锛子,咔咔咔地砍了几下。
〃看清楚了吗?〃
〃看看。〃我懵了,不知怎么个清楚。
〃眼珠子往上点长!〃
老家伙又扬起锛子,但没急着往下砍。
我猛地明白什么似地一下跳起来我看清楚了:原来他不管怎么使劲抡使劲砍,锛子柄始终顶在胸口窝上。这一招使锛子永远也砍不到你的脚上。
〃锛子柄在胸口窝生根,怎么砍也跑不了锛子!〃张一锛把锛子一摔,抬腿就走。
说起真简单,就这么个窍门,老家伙干了半辈子没伤一根汗毛。我学了这一招,欣喜若狂,可并不满足。锛子砍不着脚毕竟是第一步,真正的技术还在怎么能砍得准,砍得光,砍得一丝一毫都不差。我赶忙去拽张一锛,恳求他继续往下教。
老家伙把手一甩,又没好气地哼一句:〃先练你的胸口窝吧!〃我当然拼命地练胸口窝,多少次锛子柄把我胸口顶得又疼又喘不上气来,可这比我过去吃的那些苦差得远。我渐渐悟出,当你把锛子的姿势练正,也就是锛子柄在你胸口窝生了根时,锛子砍下的角度就不乱变化,走的路就正,使的劲就稳,砍进木头里的深度就有准头了。
还不到一年,有人就喊我陈一锛。
平展展白光光的木面在我的锛子下面一段段向前推进时,我陡地感到,一个月挣18块太少了。即使马上长到26块也太少了。我没有技术时,一个月还能弄个六七十块。可我有了技术,而且是相当高超的技术时,一个月才挣这么几个钱,这叫我越干越没劲头。
晚上在酒店喝酒,另一家造船厂的工人对我说,就凭我这两下子,到他们厂至少挣60块。我们这个城市靠海,有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造船厂,我这样的技术到处都需要。有一个四海造船厂的干部鼓动我回厂辞职,要是辞不下来,设法弄个开除证明也行。四海造船厂广招技术人才,按能耐给钱。这个干部虽然喝了一点酒,但讲得在理,他说现在国家抓经济建设,搞四个现代化,象过去那个干法不行。红卫造船厂太死了!
我被他说活了,现在确实讲经济,收音机象过去广播革命那样广播经济,似乎才明白人活着得吃饭。
我雄赳赳地去找我们的领导,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挣得太少,我要想法多挣一些钱。
领导大吃一惊,而且很不耐烦,他说他从来没见过我这种思想的人。我说我的技术已经和大工匠不差上下,而且我干的数量也多,因为我比大工匠有力气。他说我正在学徒,只能挣徒工工资。
〃我有技术!〃
〃你是徒工!〃
〃我已经超过徒工!〃
〃徒工必须学两年!〃
〃可我一年就。〃
〃两年是国家订的规矩,有能耐你去找国家去!〃我这个领导不是一把手,但盛气凌人。他才从另一个单位调到我们厂,不怎么知道我,他大概觉得我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因此,他对我说话时不仅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架势,还用手指朝我比比划划。我当然不一会儿就愤怒起来,正好有一下他的手指比划得近了些,快要挨到我的鼻子上。我顺手推了他一下。
我觉得我只是轻轻地一推,谁知这家伙竟然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因为我们厂的办公室是日本人留下的破房子,大多是木结构,而且摇摇欲倒。所以全楼都被震动了,连管计划生育的一个大肚子女人也跑过来看热闹。
我以为这些大大小小的干部能揪我拽我堵我和七嘴八舌地批评我。谁知他们却无动于衷,有个干部还偷偷地捂嘴笑。后来我才知道被我推倒跌地的那个领导作风很坏,大家都恨他。
他正是在外单位弄得很臭,才调到我们单位。
后来,我们厂的一把手把我传去。我想他一定会大发雷霆,对我来硬的,那我也毫不客气。
没想到一把手态度极其温柔和宽厚,他长得肥肥大大,面孔象个笑佛。他极其耐心地听我讲完所有的话,最后还继续极其耐心地问我〃:还有什么?敞开讲!。〃我被他的宽厚弄得不知所措,象罪犯交代问题似的。另外,一个人一旦彻底把他所想讲的话讲完,就什么劲头都没了。
一把手看我实在没什么可讲的,又宽厚地笑了笑,说他完全理解我的心情,甚至比我理解的还理解。按他的本意,一个月想给我开1000块工资,但不行啊,国家有规定,国家可不是件闹着玩的事,谁要怎么就怎么,那还不乱喽!
接着,一把手又巧妙地联系到我和那个领导吵闹的事,说我都30多岁的人了,还不冷静,你呀,呵呵呵。
我一下就明显地感觉到他在暗示我过去的经历。这个家伙老练极了,他能笑呵呵地暗示出冷嗖嗖的意思你小子过去干了那么多坏事,今天还恬不知耻地要多挣钱,让你在这儿当个国营工人就算照顾你了!。〃我气得要命,却怎么也愤怒不起来,你总不能对着一个笑呵呵的人发火吧!
最后,我总算沮丧地说出要求调走的话。可一把手笑得更厉害,国家花那么多资本培养你成为有用人材,怎么好挑挑捡捡呢!他说他在造船厂兢兢业业干了那么多年,前些年还挨了那么多斗,如今才挣74块。怎么办?咱一块调走算了!哪儿挣钱多上哪儿去,管它国家工厂完不完的!呵呵呵。
我被他的笑声笑零碎了,而且还惭愧得要命,我觉得我实在是没什么理由再讲下去。
然而,一回到木工班,一抡起沉重而锋利的锛子,一抹额头上水淋淋的汗,我就又怒气冲冲地干不下去。但我却无路可走,找领导一点用也没有,尤其是笑呵呵的一把手,你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出个结果来。
问题是我又那么急切地想找个对象。其实找不找对象并不是非死不可的事,可就是不行,我完全象得了病似地想找对象。
我有时都不敢在晚上逛大街,以免看见那些胆大包天的恋人。他们明目张胆地搂腰抱肩,歪歪倒倒地在马路上横行,实在是叫你又气愤又羡慕。
民权街的老娘们儿还是那样热心地为我介绍对象,热心得我都有点弄不明白。就象上级给她们安排的任务,不完成无法交代似的。
学徒工的工资使我没有勇气继续对她们撒谎,我决定大捡一阵破烂,先挣一笔大钱存着。我在造船厂上下班的路上无意中发现一块捡破烂的宝地。那是一片荒凉的海滩,全市的垃圾车都往那里倾倒垃圾,准备填平一块陆地盖什么工厂。特别是工厂的垃圾车,经常有铜铁铅铝,捡那些玩艺儿比捡纸挣钱,一小块就能卖出一麻袋的废纸钱。
我对我们那个老没牙的木工组长说:〃我挣钱太少了,干不干没什么意思,回家休两天!〃那个老没牙的木工组长吓了一跳,他劝我别这么胡来,弄不好开除厂籍。我说开除更好,我去四海造船厂挣大钱去。
在海滩垃圾场捡垃圾不容易,卸垃圾的汽车还没停稳,男女老少全不顾命地冲上去,车轱辘上,车帮上,车屁股上全挂满了人,无数个二齿钩子在人头上飞舞,把鼻子耳朵脑瓜盖刨出血的事时有发生。装载垃圾的都是自卸卡车,司机一踩油门,车斗便倾斜着立起来,把一车垃圾和一群捡破烂的全倾卸到地上。而这些亡命之徒在跌下车厢的半路上,还不停地舞动铁二齿钩子。
我一加入这支队伍立即就显出我的威风,我不仅能干能抢还能打。因为捡破烂的经常相互发生火并,特别是对才来的新手,他们全都另眼相看,共同对敌。这些家伙很不愿意多增加一个争抢的对手,因此极力排斥我。
头一天我就被一个黑乎乎的家伙用二齿钩故意刨了一下。
我气坏了,马上刨他一下。这家伙要的就是这一手,立即扑过来扭打我。我哪里会在乎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打躺下。众捡破烂的拍手叫嚷:〃总统下台了!总统下台了!。〃这么个黑脏的家伙竟然叫总统,我差点都笑出来。但不一会儿,众人都喊我为总统。后来我才明白,在这个垃圾场上老是有一个总统,谁最能打谁就是总统。当总统有好处,没人敢同你抢垃圾;中午吃饭时,还有人轮流给你去两里远的一个地方打开水喝。另外,总统每天捡的破烂是第一多,如果总统捡的东西少于众人,那众人必须进贡,使总统依然保持第一。我当总统后废除这些臭规矩,大家愿怎么抢就怎么抢,谁能干谁发财,绝对民主。
众人乐得直喊〃:总统万岁!〃
在垃圾场捡破烂虽然拼死拼活,出力遭罪,但是却大发其财。那些工厂大方极了,什么宝贝玩艺儿都舍得扔。铜瓦、钢板、铁架、铅砣子、铝线,就差没把机器拉出来扔给我们。一天捡个10块20块钱不成问题,有一次我捡了一块铜,一下就卖了40多块。
捡破烂能捡出瘾头来,这个瘾头并不全是钱造成的,而是这种劳动形式产生一种强烈的刺激,会使你每时每刻都处于紧张,兴奋,提心吊胆和热血沸腾。垃圾场完全象真正的战场,每天从早到晚战车隆隆,硝烟滚滚,刀光剑影。比在市内垃圾箱里捡废纸什么的有意思。
最使我们眼红的是大工厂的垃圾车,工厂越大垃圾越值钱。
我们市最大的工厂是钢铁厂,钢铁厂的垃圾车开进垃圾场,完全象银行的钱箱子开过来,你扒每一钩子都有值钱的东西。
捡破烂也有相当的学问,光有力气和胆量不行,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一,先抢上风头。这一条特别重要,一旦你挤在下风头,垃圾的灰雾一下就把你罩成个泥猴,鼻子不透气,眼睛看不见,一会儿就完蛋了。第二,不管干得多猛,耳朵也要留神汽车的喇叭声,这样又一辆垃圾车开进来时,你还能及时抢在头里。第三条是我自己发明的,当你扑向一车新垃圾时,千万别急着捡东西,而是要拼命地抢垃圾,尽全力把垃圾扒到自己身边,摊开四肢压住,等车开走,再慢慢细捡。我为此特地做了个大号二齿钩子,几下子就能把半车垃圾抢到我身子底下,然后从从容容地发财。我后来发现,全市捡破烂的都学我这个方法。
捡破烂队伍里还有一部分女将,她们也极其勇敢善战,并能和男人一样飞奔,一样挥舞二齿钩子抢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