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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嘴巴还是过去的大嘴巴,喝酒时还是滔滔不绝,并拍着我的肩头,一口一个〃兄弟呀!〃他说我姐姐想我想得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不说话。他说他就象犯了罪似地天天瞅我姐姐的脸子。大嘴巴不断地摇晃着脑袋,笑着说〃:兄弟呀,要是找不回来你,你姐就不跟我了!。〃姐姐在我们旁边静静地坐着,不吃也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我。看着看着,她突然开口对我说:〃你两个肩膀不一般高!〃说着伸手来按我的右肩。
我明白姐姐说我肩膀不一般高的意思:是叫煤筐压的。我也弄不清楚我的肩膀是不是一般高,便赶紧挺起右肩。说:〃一般高,一般高!〃我怕姐姐伤心,也许我的右肩确实被压矮了。谁知,姐姐更伤心了,还叫大嘴巴来看。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挺右肩是错的,因为越是挨压的肩膀越长得高。
大嘴巴喝得二二虎虎的,但反应倒挺快,眼睛还没看清我的肩膀,嘴却连连称是〃:不一般高!不一般高!〃〃你说哪边高?〃
〃左边高,左边高。〃
〃是左边高吗?。〃
〃右边高,对,右边高!〃
大嘴巴对姐姐倒是百依百顺的。
我们3个人悲悲欢欢地一直到深夜。大嘴巴还是过去那两下子,一喝就醉。他满脸赤红地骂他们厂长,车间主任都是笨蛋,光会摆弄嘴。现在是谁会摆弄嘴谁升官,共产党养了这么批废物算倒了霉!大嘴巴挺那么关心政治的。他老是和收音机说出来的词做对。那时收音机整天广播〃突出政治〃这个词,大嘴巴忿然地说〃:什么突出政冶,突出嘴巴!〃我觉得大嘴巴挺有意思,便笑道:〃你的嘴巴也不小,也突出一下么!〃大嘴巴更愤怒了,说〃:咱贫下中渔来实的,咱贫下中渔从不摆弄嘴!〃大嘴巴是海岛上生的,祖祖辈辈是打鱼的。这家伙会打鱼,也会吃鱼。整条鱼放进嘴里也没关系,不一会儿,鱼刺全干干净净吐出来,连头发丝那么细的毛刺刺儿也吐出来。
姐姐又害怕了,她老推大嘴巴,不让他说〃政治政治〃的吓人词儿。大嘴巴不听,火辣辣地甩她〃:你懂什么?咱讲的是理!〃大嘴巴什么都听姐姐的,独独在这方面,他倒挺硬气。
我觉得喝酒谈这些没什么意思。我开始环视离开这么长时间的家,我才发现家全变了,比过去新了,还添了些油光锃亮的新家俱。父母在世时的那些灰不溜秋的东西一扫光,现在全变成粉色和红色,连那老掉牙的座钟上,也披着一块红殷殷的纱。
家比过去漂亮了,但却比过去陌生。这都是来了个大嘴巴,姐姐才把家摆弄得这么好。我还觉得屋子宽敞和亮堂多了,这才又发现我睡觉那个小吊铺没有了我有些凄凉和悲哀,我不怎么认识这个家了。
姐姐看我抬头望天棚,便告诉我,吊铺拆了,另给我在院子里盖了间小屋。
〃我给你盖一座小别墅!〃大嘴巴骄傲地说〃:外面墙上,我还甩了一层日本房那样的疙瘩花!〃院里的小房确实盖得挺精巧,还安了个小玻璃窗,姐姐特地用水红布做了个窗帘。然而,当我独自躺在小屋睡觉时,却辛酸得不行。静悄悄的小屋把你和一切都隔绝了,你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小屋在你家院里,倒象在十万八千里外的一个什么地方。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想了很多很多事。从现在往回想到小时候,又从小时候想到现在。但我最愿想的却是刚刚离开的煤场,那弓一样弯曲的扁担,那沉甸甸的煤筐,那黑压压的矮下去又高起来,高起来又矮下去的煤山。我想母老虎那山呼海啸般的鼾声,香姐黑亮的发丝,刘剑飞踢打闪跃的武姿。我甚至想二浪子那浪声浪气的尖叫声和老帽那粘乎乎的话语。
我才知道,我真正地长大了。
那一阵风终于成了事实。煤场领导来召开大会,所有的煤黑子都得参加。那个胖领导,就是要买外国先进运输机械的胖领导上台讲话。他说现在到处都轰轰烈烈,唯独我们这里是死角,这种现象不能再存在下去了!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有力气,并重复了好多遍。然后他又讲了很多很多。接着别的领导上来讲,一连讲了好几个领导,整整讲了大半天,至少把半个煤山讲没了。有些煤黑子沉不住气,再这么干讲下去,一个牌牌也挣不到手。但着急也没用,煤场的领导说了算,他们不讲完你们什么也干不成。总之,我们听了很多领导讲了很多话后,终于明白了一个意思:光低头抬煤不行,要抬头看路,也就是要突出政治。那个胖领导最后又讲了一遍,讲得很严肃。他说我们现在很危险,再这么抬下去,就抬进资本主义的深坑里了!这句话他又大声地重复好几次。
我们终于全体沉不住气了,都一个劲儿地盼望这些领导赶快讲完,好让我们去挑煤抬煤。万万想不到,吃完午饭以后,继续开会。有些煤黑子想溜,但大会派人按花名册点名,一个也不许溜。这下,大家傻眼了。但很快传来小道消息,点名是为了给工资,开一天会给一天工资,人群立即稳住了。
下午开会是叫我们讨论:干活好算不算思想好?为了讨论得彻底,讨论得深透,分成好几个小组。母老虎有些不耐烦,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讨论什么!干活好当然是思想好,干活不好那算什么东西!煤场上的人大都是这个想法,大家觉得这简直象闹笑话,所以也不怎么认真,都一小群一小群地散在煤场晒太阳。反正给工资,趁机彻底解解乏。有的人断断续续睡了好几觉。香姐还把针线拿到煤场上,飞快地织起来。没想到,我们为此倒了大霉。晚上下班开总结大会时,领导一个接一个地批我们,说我们思想成问题,落后,没有觉悟,反动腐朽,资产阶级。
尤其那个胖领导,气愤得嗓子都哑了。我们这才感到问题不是那么简单轻松,一个个都鸦雀无声。不过,那个胖领导也并不是老批评我们,他还做了诚恳的检讨。说这不怪抬煤的广大群众,主要是他平常教育不够,学习不好,不深入群众,政治工作抓得不紧,头脑里有资本主义思想作怪等等等等的一大堆错误。总之,责任在他身上,他要向煤场广大工人群众检讨。
我们听了都感动得要死,觉得很对不起领导。但我们又不知怎么办才好。
大会宣布明天继续开会。
生活好象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我们一下失去了正常规律。
母老虎的酒减了一半,而且喝得没有滋味;很多人都睡不着觉,怎么睡也睡不着,最后弄明白是白天一天没干活,而且还在会上睡了好几觉。香姐和几个女人围在一起发愁,她们心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推测以后有什么变动。
我还是去海滩练功。由于一天没干活,劲头倒足起来。可刘剑飞却没了精神头,他懒懒地打了几路拳,便坐下来抽烟。我对你说过,他不怎么抽烟,可此时却抽得凶,一根接一根。
刘剑飞没说话,只是在临分手时自言自语了一句:〃以后怕干不长了。〃我马上接过话:〃干不长更好,咱们走。你不是说领我走遍天下吗?〃刘剑飞站住了,用眼睛盯了我一阵,似乎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朝男宿舍走去。
第二天我们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认为〃干活好就是思想好〃。有人看得很深,并分析出和领导们一样的结论干活好并不等于思想好。这个人是老帽。我们全体都惊讶得要死,因为过去谁也不把老帽当什么东西。所以领导把老帽请到会场前面发言时,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另外,我们也不服老帽,这家伙没劲,挑一担煤能歇两歇,确实是〃干活不好〃。他当然反对〃干活好就是思想好〃的说法了。
胖领导有点火了,他很响地敲着桌子,要我们严肃些。
老帽并不怯场,他大大方方地走到前面,站在胖领导指给他的位置上,连咳嗽也不咳嗽一下,张口就来〃干活好怎么能算做思想好呢?劳改队里的犯人干活最好,你能说他思想好吗?。
全煤场立即哑了,谁也没想到老帽这么厉害。这句话简直就是斩钉截铁,谁也反驳不了。
有人拍了一下巴掌,马上所有的巴掌都拍响了。我们激动了,拚着命地给老帽鼓掌。
老帽倒不好意思了,想往会场人群里跑。胖领导拽住他,称赞他讲得好,讲得生动、具体,有说服力,并要他多讲两句,也让他多受受教育,这正是干部们向工人群众学习的好机会。
老帽却没词了,又搔头发又摸耳朵。
胖领导笑呵呵地说:〃不要紧张么!就象平常讲话那样,随便讲!〃
也许随便讲这3个字起了作用,老帽手脚稳住了。他说〃:我随便讲几句,领导别笑话。过去干活总是钱钱钱的,把钱当成爹,把爹当成王八蛋!有句顺口溜:没钱的大爷是王八,有钱的王八是大爷!今后,我把钱当成龟孙子!〃老帽一跺脚一举拳,显得很有力量。连他后面坐着的一排干部也鼓起掌来。
胖领导很高兴,说是要趁热打铁,下午继续讨论,一定要把思想彻底弄通。他还庄重地和老帽握了握手,说是要向老帽学习。
老帽得意极了,飘飘然得都不会走路。他撇着嘴嘲弄我们,说我们脑袋瓜都是些煤块,认不清形势。人家工厂里面,天天唱着革命歌曲干活,煤场太落后了!
我们都懵头懵脑,把老帽敬若神仙,听他讲形势。
干部们全都分到小组里,和我们同吃同干同谈心,一个个又和气又慈祥,给我们读报纸,读理论文章,给我们讲干活好不等于思想好的道理。我们对这些问题很快就通了,通得不能再通。
可他们还是不厌其烦地讲,不厌其烦地念,不厌其烦地和我们谈心。
煤山堆得都遮住了火车冒的烟气,可干部们并不着急。胖领导说,思想通了,才能一通百通,煤山再高再黑不吓人,吓人的是思想黑。
母老虎感动得最彻底。她那鸡蛋大的眼珠子里滚动着热情,说:〃这么多的煤都不抬了,国家却不怕受损失。为什么呢?
不就是为了咱们有个好思想吗!过去给地主老财干活,人家拿棍子看着你,少干一点就挨打,他才不管你死活!现在国家多好,赔着工资让你学好思想,咱要是学不好,怎能对得起国家!
人心可是肉长的呀。〃
母老虎的讲话获得所有干部们的好评。胖领导说这是工人群众朴素的心里话。于是我们全都学着母老虎的意思讲,讲得干部们连连点头称好。但刘剑飞老是纠正我的讲话,尤其当我讲到〃过去给地主老财干活。〃刘剑飞就小声提醒我说〃:加上一句,听老工人说,过去给地主。〃下班后,刘剑飞就认真地给我解释说:人家要问你,你这么点年龄,看见过地主老财吗?你怎么办?。
我发现刘剑飞在这方面特别认真,即使是小组座谈会,他也讲得极谨慎。他在说到〃过去给地主老财干活〃时,总还要加上句〃在那万恶的旧社会〃。他也不按老帽〃把钱当成龟孙子〃的词去说,他说得很高级文雅:〃我们决不当金钱的奴隶!〃我有点不明白,刘剑飞怎么会变得这样胆小如鼠,好象旁边有人拿枪看着他讲话。不仅如此,刘剑飞还再三嘱咐我,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他教我练武。
问题是无论我们怎样说得好,说得正确,说得有感情,也满足不了领导们的要求。上面还要我们把所想所讲的全部写出来,每人至少写一篇学习体会,而且至少要写两页信纸那么长。
这下可难坏了这些干力气活的煤黑子,母老虎急得吆喝:〃罚我挑10担煤,也不写一个字!〃但总有能写或会写的。并暗暗传过话来,两个铝牌牌换一篇学习体会。大家乐坏了,纷纷用铝牌牌去换学习体会。两个铝牌牌算什么,不就是多挑两担煤么!因为开会多,干活少,有人手头没牌牌,便拿两角钱去。但代笔的人坚决不收,说是决不要钱。母老虎气得骂:〃脱裤子放屁费两道手续。不都是钱么!〃香姐不舍得花两个铝牌牌,她借别人换来的文章自己抄。她还不让我花铝牌牌,也给我抄了一份儿。
可是,万万想不到领导在煤场上竖起一块大宣传板,要把我们写的东西全贴在上面。这下可显眼了,用铝牌牌换来的文章千篇一律,而且字体全一个模样。煤黑子们又乱了营,只好重新写。代笔的很有能耐,可以写出很多种字体,但得多加两个牌牌。
刘剑飞不抄也不用铝牌牌换。他特地买来红格信纸,找来报纸照着写,那时报纸全是这样的文章。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