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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绍兴路74)号
责任编辑:修晓林 封面设计:哀银昌
上海群众印刷厂印刷
开本850×1681/32印张9.5插页3字1989年3月第1版1989年,月第1次印刷印数:1…3,0000册
ISBN 7-5321-03552/I296定价:4.85元
出版说明
〃小说界文库〃是上海文艺出版社的重点丛书,出版当代作家的小说力作,展示新时期以来小说创作的实绩。凡在我社发表、出版的具有高水平的小说创作均可收入。
〃小说界文库〃包括以下系列:长篇小说系列中短篇小说集系列年选系列专题选系列微型小说系列〃小说界文库〃设编辑委员会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8年12月
《曲里拐弯》邓刚 著
我3岁时就胆大包天,敢站在马路旁的一个高台阶顶上,朝所有行人的脑袋上撒尿;5岁时我就是全街上的大王,对比我小的孩子,我拧他们的耳朵揪他们的头发;对比我大的,我就钻裤裆咬他们的鸡巴。这一手使我百战百胜,连个头比我高一倍的大人也望而生畏。在我打架的时候,他们就远远地高喊〃:当心,别让这小子咬鸡巴!。〃没人教我这一手,我生下来就知道,男人那个地方最重要。
街上守规矩的老人当着我的面反复念叨从小看老,将来出息不个好东西!
我从不对这些话在意,我觉得我将来肯定是个好东西。
我住的那条街叫民权街,20年后我才惊讶万分我们怎么会有这么个街名,我们怎么敢起这么个街名!我们街南面有一条宽阔的公路,整日里烟尘滚滚,从早到晚跑着苏军的坦克和汽车,这使民权街的孩子大开眼界。最开眼界的是看苏联兵,他们排着一个个方队在公路上迈步,高声唱着你听不懂的歌曲。那些歌却很有力气,听不上半分钟就会使你也忍不住用力踏步。我们为此而拼命模仿,不知不觉就唱出一首既有苏联味儿、又有中国意思的歌。
爷爷我!
爷爷我!
孙子大家伙!
街上的大人们听了,全都笑得死过去。老人们很怕这些金发碧眼的外国兵,说他们是打完德国开到中国东北来的先头部队,先头部队都是劳改犯,斯大林放他们出来立功赎罪。说他们是劳改犯的唯一证据就是他们见了女人的行为。这我也亲眼看见他们见了女人象叫驴一样激动,尤其是喝醉酒的时候。不过我们都挺喜欢这些粗野的外国兵,首先是他们走路的姿势,靴子跺得地面卡卡响;给长官打立正的动作干脆有力;打完立正的手臂闪电一样放下来,并在大腿上面使劲地拍一下。我没看见一个中国兵会这样有气魄地打立正。民权街的男孩子进学校以后,走路全都很响地跺着地面,行少先队队礼时,也是在放下手臂后很响地拍一下胯骨。使那些慢声细气的老师们惊惶不已而又怒气冲天。
我在学校表现当然不好,几乎打遍了全校。我把所有其他街道的大王打得鼻青眼肿,而又被他们打得鼻青眼肿。最后的胜利是看谁能熬得住。我不怕打,不怕疼我牙疼得要命时,就找出家里生锈的铁钳子自己拔,而且一下拔出两颗。当时血流如注,把隔壁老麻婶吓得昏了好几个昏。我从破棉被里撕下一块发了黑的棉花塞进嘴里咬住,不一会儿就好了。直到如今,我也不相信医生说的话,什么细菌呀,感染呀,全是无稽之谈。
你要不健康,天天喝青霉素也得得病;你要是健康,吃苍蝇也死不了。我最大的能耐是不哭,打死我也不哭。母亲说我生下来那阵,一天24小时地哭,整整哭了一年,从此滴泪不掉。我大概把一生的眼泪提前哭完了。真的,到今天我整整39年没哭过,以后更不能哭,也不会哭了。
我的父亲对我管教严厉,他想尽办法使我变得老实温顺。
实际上他本人的脾气暴躁得象块木柈,点火就着。据说我那个暴躁的爷爷曾严厉地管教过他,多次把他捆绑在枣树干上抽打,丝毫没改变他一根汗毛,他却没有记性,经常把我捆在门口的电杆上抽打。边打边骂〃:你他妈怎么不象我的好地方!〃我不知道父亲有什么好的地方,但我确实象他身上的坏地方。父亲最难看的是一双吊眉和鞋刷子一样的满腮胡,现在我全有。20岁的时候,那些倒霉的胡茬就迫不及待地钻出来,使所有不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至少40岁。25岁时我就用父亲留下的照片办各种各样的证明和汽车月票。如果我对人说我用的是我父亲的照片,别人死也不会信,反而骂我不正经。父亲拎着小小的我在街上走,他的粗大的倒八字吊眉和我细小的倒八字吊眉相映相照,会使所有走在街上的家伙们发笑:〃真是他妈的什么爹养什么儿!〃父亲会些拳脚。我们山东人都会些拳脚。他从山东老家跨海到生下我的这个城市,一路惹下不少麻烦。在船上他就和去招雇他们的雇主打起来,差点把那家伙扔海里。后来他打工头,打得工头满地找牙;还打巡警,打得巡警恨不能长六条腿逃跑。
按说这是他的丰功伟绩,敢于反抗旧社会压迫。可不幸的是他在这个社会也打,和车间主任打,和交通警察打。结果还是一败涂地。我不想在这里评论父亲的功过,也不想分析他打架的原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挺佩服父亲的胆量。他这个人极愿意打抱不平,为朋友两肋插刀。实际上他不管为谁都两肋插刀,只要他看着不平,便挥拳相助。下班走在马路上,看见有人打架。
父亲立刻瞪起眼,就象发现不要钱的货物似的,拨开看热闹的人就往里钻,眨眼工夫就跟着打起来。他打抱不平的原则是,谁挨打了就帮谁,从不问打架的原由是非。有时,由于他的帮助,挨打者精神顿然抖擞,反败为胜,发狠地去打对方,父亲却反过来又去打他。总之,他不愿看到双方力量的对比相差太大。父亲上班往往在胳肢窝里挟个饭盒子,打起来碍事。所以,每次打抱不平之前,他就把饭盒随便往身旁人手里一塞,说声〃:给我先拿着!〃便挥拳而上。等昏天黑地打完之后,饭盒子早就无影无踪。
为此,父亲丢过数不清的饭盒子。然而他还是打抱不平,每次出门,他总能撞见许多不平事。似乎那些事早就安排好了,一旦等他走到跟前就发生。为此,我母亲总是恶声恶气地驾父亲:〃就你多事!我怎么就撞不见!〃于是父亲就和母亲打起来。他俩打架是家常便饭,吃一顿饭的工夫能打三次,打完了吃,吃完了打。
我父亲手狠,有时把我母亲打得下不了炕。但我母亲从来就没服过,她奋力同我父亲厮打,并且用锥子尖般刺耳的声音叫骂,使任何人听见后都会觉得母亲是强者。我父亲则不然,一声不吭,只是狠命地打一直打得我母亲不能发出声音为止。据我那过世的奶奶说,父亲和母亲刚结婚时打得更厉害,母亲怀了我拖着个大肚子也决不休战。由于我在母腹中就饱受父亲的拳脚,因此长得特别结实,而且生下来就习惯于他们之间的战争。
父亲和母亲打得最凶的时候动刀子、剪子和斧头,连最不怕死的邻人也不敢靠前,我却安然站在四条激烈扭动的腿的中间吃烤红薯。
每次战斗都是以我母亲被打得爬不起来而结束。但母亲从不请医生,也绝不吃药,顶多是用黄豆面敷在打肿的地方。奇怪的是她恢复得特别快。一旦复原就继续厮打,有时甚至还带着灰黄色的豆面厮打。我母亲可谓真正的能打倒而打不败的英雄。我母亲最要命的毛病是爱激动,一根汗毛的小事能使她激动好长时间。更要命的是她一激动就喋喋不休,能一口气不喘地骂上15个小时,声调自始至终不减弱一分。我父亲最恼火母亲喋喋不休,他对我母亲的喋喋不休深恶痛绝,忍受不了半分钟的时间。他发誓要根除我母亲的毛病,我母亲也发誓要治服我父亲。结果他们谁也没改变对方一丝一毫,双双带着自己的毛病走进坟墓。我之所以敢在这里肆无忌惮地讲他们的私事,就是他俩早在倒霉挨饿的1961年离开人世。如果真有阴曹地府,我相信他们俩会继续厮打下去。阎王爷也没办法。另外,我对死去的人不太放在心上,也就是我不怎么信鬼神。
准确地说是我不怎么怕鬼神。我觉得人死了就没什么意思了,管他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去哪儿都一样。
反正是死了!
我的父母打得要死,但爱得也要死。别看我父亲经常把我母亲打得遍体鳞伤,可邻人要是动我母亲一指头,他立即就奔出去拚命,好象他对我母亲百般疼爱似的。我母亲也一样,只要是我父亲在外面打起来,马上就出去参战。如果父亲吃点亏,母亲干脆就坐在人家门前一口气不喘发了疯地骂上15个小时,连我父亲都拉不回来她。
我们民权街百十户人家都敬我们家如鬼神,不管是当干部的还是不当干部的,全不敢惹我们家。连派出所那个屁股上掖着枪的所长也惧我父亲三分--〃陈胡子呀!他天生那么个样!。〃不论谁去告发我父亲,他都是这个口气,言外之意是管不了我父亲。我忘了告诉你,我父亲姓陈,叫陈守善--同我父亲的脾气差十万八千里;我的名字叫陈立世--倒和我挺相符的。
我说我的名字和我本人相符,就是说我想响当当地立在这个世界上。7岁的时候我想打狼,那时我们这个城市还没象今天这样臃肿嘈杂,把兔子也吓得无影无踪。晚上,民权街的大人们总愿聚在昏暗的路灯底下讲狠。说出了城市5里地的地方就有狼,说狼怎么怎么可怕,铜头铁身麻秆腿腿不经打,一打就断。我暗暗记住这句话,便从院子里找出一根棍子,悄没声地走出去,直奔市郊的山丛里。我要打一只狼让民权街的大人们都吃吃惊,看看我的厉害。一路走,我一路抡那根棍子,朝地下扫。狼腿一打就断,太容易了。我不明白民权街的大人们为什么不打狼。快到黄昏的时候,一个从山路里走出的老头问我上哪去,我说去打狼。后来他又问了我几句什么,便拤着我的手脖子一直把我拎回民权街家门口。父亲和母亲正因寻我急得团团转,急急地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打狼。我满以为父亲能称赞我一番。谁知他夺过我手中的打狼棍,狠狠把我打了一顿。母亲一连骂了我好几天。这件事使我好长时间不明白,不明白我错在哪里。但我并不委屈和伤心我从不伤心。反而,我还想去打狼,只不过没有兴趣了,才没去。父亲的棍棒和母亲的叫骂什么也不顶,实际上还激怒我更加犯错误。我这个人的优点和缺点就是你越不让我干我越干。
我住的城市是探进海里的一块半岛,它的东面、西面和南面全是海。每到夏天,这些海就要了我们的命。父亲说:〃你要去海边我砸断你的腿!〃母亲说〃:你要去海边我扒了你的皮!〃于是,我去海边的兴趣就增加了一倍因为他们不让我去我就更想去了。
我终生的遗憾是不会潜泳,也就是扎不进海底。在水面上我倒挺有两下子,游得飞快,如果参加运动会,绝对能打破一点纪录。我没参加过游泳比赛,因为学校说我表现不好主要是我喜打架斗殴禁止我报名参加学校和市里举行的各种游泳比赛。后来他们又请我去,再三再四地请我去,可我不去。据说是市体委的一个家伙看中了我,他在海滩上发现我,暗暗用计分表测了我的速度,大吃一惊,急得穿着衣服跳进海里找我。我说我不去市游泳队。这家伙急得要哭,反反复复劝我开始他倒挺摆架子,以伯乐的姿态和我说话,后来就蒙头蒙脑了他还没遇到过我这样的孩子。别的孩子,早都乐得发疯。
我不是不愿去游泳队,关键是第一次我愿意去时学校不愿意,那这辈子就甭想我回头了。市体委那个家伙不死心,找到我们的学校。我们那个可恨的校长不知天高地厚,传我去校长办公室。我当然不去。这使他怒气冲天,但更多的是吃惊竟然会有校长叫不动的学生!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命令我马上去市体委报到。我连头都没抬一下。校长气得浑身打战战,拚命地擦他那架黑框眼镜。教导主任和其他老师也来了,把我围成一个圈,七嘴八舌地训斥我,非要弄出个究竟来。这下他们更倒霉了,我就不怕这个,越这样我就越对抗得厉害。
〃我不愿意去。〃
〃怎么,不愿意去?你怎么还能愿意和不愿意呢!〃所有的教师都大吃一惊,一个人怎么能自己决定自己?
我心里挺高兴的。当初我愿意去你们不让去,现在你们让去我就愿意啦?真可笑!
最后,被我气得半死的校�